大历六年 正月十三(771.1)
早上他煮粥。米三合,水三指,火用的是她灶上剩下的柴。粥滚起来的时候他把火撤了一半,撤出来的柴带着火头,插进灶灰里。
粥煮好他盛两碗。一碗放在案上,一碗自己吃。案上那碗他不吃,放到夜里,倒回锅里。第二天再盛一碗。这是第四天。
碗是缺口那只。缺口在碗沿上,宽一指,深两分。他洗这只碗洗三遍,第三遍水是清的,他还洗。
屋角有一只木箱。箱里是她的药:柴胡半斤,艾一捆,防风三两,甘草二两,当归四两,还有一味用油纸包着,包了三层,纸上有她的字,写的是“黄芪”,字是歪的。药碾在箱盖上,碾轮磨得很薄,中间凹下去。
他把药一味一味看过。看过就盖回去,盖的时候把油纸包的那一味放在最上头。
他数了三回。
第一回从坡下往上,一排一排数。第一排十一个,第二排十六个,第三排二十一个,第四排十四个,第五排十五个,第六排十七个,第七排十八个,第八排十六个,第九排十四个。九排一百四十二个。顶上新添的一个,一百四十三个。
数到第七排的时候他停了一停。第七排靠西头有一个堆塌了半边,塌的那半边平下去,跟土连成一片,看着像没有堆。他把它算进去,用手指在土上划一道。
第二回从上往下数。数是数对了,数的法子换了。上头的堆挤,挤的地方要一个一个分开,分的时候要用脚跟顶住底下的土,一顶,土就松,松了就分不清哪一堆是哪一堆。他数出一百四十三个。
第三回他带了石头。从坡下捡的,小石子,一把,装在怀里。数一个,摸出一颗,放在手心里。手心里放不下,就换到另一只手。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忘了手心里有几颗,把手心里的石子倒在地上,一颗一颗再数,数出四十七颗。
四十七加九十六,一百四十三。
数堆要用脚。蹲下去数,蹲到第三个就要站起来,蹲久了腿麻,麻了数不清是几个。用脚是脚跟顶住堆根,一只脚一个,顶住不动,嘴里念,念到十就换手。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冻硬了。正月的风从北边来,风不大,风里带水,水落在手上,手就硬。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捂,捂了一会儿,指头弯不过来,弯过来要一弹。
她数的时候不用手,也不用脚。她站在坡上往下看,看一排,数一排的眼睛。她说,一排里死三个的月,排是空的,空着就把下一排的人往上挪。挪的时候不挪土,只挪数。土在哪儿,人在哪儿。数是记在心里的。
他不明白怎么只挪数。他试了一回。第三排第九个和第四排第二个之间空着一个位置,他把第九个记成第四个,往下念,念到排尾就少一个。
一百四十三个。
她数过十一回。每一回都一样。她说,数得不一样的时候,是她数错了,错了就是多,往多里错,多出来的那个,多半是石头。
他找那个石头找了一上午。第九排第九个堆的右边,草里有一个东西,圆的,灰的,一脚踢过去,是石头。石头一半在土里,露出的那一半上有泥。他把石头搬起来,底下是一个洞,洞里有水,水里泡着两片叶子。
洞不大,一手能盖住。洞壁上有一层黑。
他把石头搬回去,放回洞上。
坡顶那十二个堆,他单独数了一遍。十二个。挤在炭窑的坑边,堆小,草密。最西头那一个最小,堆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是斜的,斜着垫了一块小石。
他把那块斜的石头搬开。石头底下不是土,是半块砖。砖是青的,断口新,断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砂。
砖上有字。字是刻的,刻得浅,笔画里塞满了土。他用指甲抠,抠出一小块土,土是干的。抠了半个时辰,抠出四个字:开元八年。
他把砖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他把砖放回去,把石头压在砖上,石头照原来的样子斜着垫。
日头到头顶,阿月上来送饭。饭是竹筒装的,一筒饭,一筒汤。汤上浮着两片菜叶,叶子是黄的。
“你数了。”她说。
“数了。”
“多少。”
“一百四十三。”
阿月把竹筒放在石头上,蹲下去,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阿婆说,她数过十一回。”阿月说,“我阿婆就是她。寨子里的孩子都叫她阿婆,我叫她阿婆,她应。”
“她应。”
“应。她应的时候要停一下,停下来才应。”阿月说,“我问过她为什么停。她说,要想想是不是叫她。”
“她记得这坡上的每一个。”
“记得。”阿月说,“她讲过一个。第九排第七个,是个男人,从北边来,脚上穿的是靴。她讲,那个人来的那天,江上起了雾,雾到中午才散。她讲的时候在剥豆。”
“还有呢。”
“还有第三排第二个。是个女人,怀着孩子,死在路上,抬上来的时候孩子还在。”阿月说,“她讲这个的时候不剥豆,两只手放在膝上。”
他把饭吃了。饭吃到底,筒底有一层锅巴,粘在竹壁上,他用筷子刮,刮下来一小块,嚼了。
“她有没有讲过一个穿青衫的。”他问。
“哪一个青衫。”
“三十上下,从北边来,说话慢。”
阿月想了很久,想到把汤喝完。“没有。”她说,“她讲的人,都是寨子里的,或者是路上抬上来的。北边来的,她只讲过一个。”
“哪一个。”
“第九排第七个。”阿月说,“穿靴那个。”
阿月收拾竹筒,站起来,往坡下走。走到第三排她停下来,回头。
“你数它做什么。”她问。
“记。”
“她记在心里,不用数。”阿月说,“她说数出来的是数,记在心里的是人。”
阿月走了。她走得很稳,脚落在堆与堆之间,一步也没有踩到堆上。
过了半个时辰,坡下来了一个妇人,站在坡脚下喊。喊的是“阿婆”。喊了三声没有人应,她自己上来了。
妇人三十上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岁,脸是红的,眼睛闭着,嘴张开喘,喉咙里有声音,像有一只虫子在里头走。
“阿婆呢。”妇人问。
“死了。”
妇人站着,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的手紧了一紧。
“那你是不是她的客。”
“是。”
“你是郎中。”
他没有答。他伸手,妇人把孩子递过来,递得很快,像是怕他改主意。
孩子的额头烫。手是凉的,凉到手肘。他把孩子的嘴掰开看,喉咙里两边红肿,肿的地方有白点。他把孩子的衣裳解开,胸口有一片红,红是细的,一粒一粒。
“几天。”
“三天。头一天只是咳。第二天不吃饭,夜里烧起来,烧到今早。”妇人说,“我熬了姜汤,灌不下去,灌了就吐。”
“吐的是什么。”
“水,还有一点白的。”
他把孩子还给妇人。“抱下去。屋里烧一盆水,水开了放一把艾,把门关上,让气熏。孩子的衣裳脱了,只盖肚子。”
“药呢。”
“药我拿下去。”
他下坡,回屋开箱。柴胡一钱,甘草三分,防风二分。他不用秤,用手撮,撮了三回,第三回倒在纸上,包成三角。包好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味,黄芪半分。
妇人家里在寨子东头。屋里已经熏上了,气是白的,屋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孩子放在床上,身上只盖一块布。
他煎药。水一升,药下去,滚了三滚,滚到剩半碗。他等药温了,用一只小勺,一勺一勺灌。孩子吞一口,吐半口。
灌到第四勺,孩子睁了眼。眼睛睁了一条缝,看了看他,又闭上。
“他看了你。”妇人说。
“看了。”
“他三天没有看人。”
药灌完他把碗放下。碗底有一层渣,渣是黑的。
“夜里再灌一回。药渣留着,明日再煎一遍,煎到没有味就倒。”他说,“明日早上要是热退了,就不要再熏。退了还熏,气太厚,孩子的肺受不住。”
“多少钱。”
“不要。”
妇人从床头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铜钱,数了十二文,摊在案上,摊得很齐。
“你拿着。”她说,“阿婆在的时候,也是不要。她不要,我就放在她门槛上。她后来收了,收的时候说,收了才算。”
他把十二文收了。
回到坡上,日头已经偏西。他坐在她堆边上,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刀是她的,刀刃短,刀背厚。
他从坡下的柴堆里挑了一块杉木,劈成一寸宽,三寸长,一共劈了三块。
他要给她刻一个记。刻什么,他想不出来。
第一块他刻了一道横。刻完看了一会儿,把横刮了。
第二块他刻了一个叉。叉的四个头不平,他把刀尖插进土里,把木片插在坡下的土里,插进去一半——坡上不插,插在上头一眼就看见,看见就要拔。
第三块他没有刻。他把木片拿在手里,拇指在木面上磨,磨到发亮,磨完放在石头旁边。
他坐在坡上,把手里的刀合上。
他把石子从怀里拿出来,一颗一颗摆在石头上。四十七颗,摆成一小堆。
他记得三个。
一个是他来那年,寨子外头抬上来的挑夫,脚上穿草鞋,鞋底磨穿了,脚板是黑的。一个是在坡上摔下来的孩子,五岁,摔在一棵柚子树下,柚子是青的。一个是去年冬天冻死在江边沙上的老汉,篾匠,手上有一道旧疤。
三个。剩下的,他一个也认不出。
她认得。她认得的不是名字,是记:走路左脚先落,说话的时候右手捏衣角,死那天江上起雾。
他把四十七颗石子收起来,收回怀里。走的时候他数了一遍排数,九排。走上坡再数一遍,还是九排。
第三遍他没有数。他站在坡顶,看坡下。坡下是寨子,寨子里有烟,烟是直的,直上到半空才散。江在白沙那边,白得晃眼。
他回头看那十二个。最西头那个,石头还是斜的。
夜里他把石子倒出来,摆在案上。四十七颗,摆成一排。摆完他把多的四十六颗收起来,留一颗在案上。
第二天他把那颗石子放在她堆上。堆上原来没有石头,她的堆是新的,土是湿的,一压一个印。
石头放上去,土陷下去半分。
一百四十三个。他记得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