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廿二(769.7)
天没亮他就出去了。
带的东西:一捆麻绳,一根竹竿,一盏灯笼,一块火镰。绳子盘起来挂在肩上,竹竿有八尺长,一头削尖。
先下沟。
沟在坡底,从崖根一直通到山根。他昨夜看见的那一段是下游,水缓,石头圆。上游窄,石头大,水在石头中间挤,挤出来的声音是碎的。
他往上走。走到三十步,两边是崖,崖壁湿,湿的地方长着苔,苔是青的。水到膝,他把鞋脱了,挂在脖子上。
水冷。冷到小腿发木。
再往上二十步,崖壁合拢,中间只剩一道缝。缝有两掌宽,水从缝里出来,出来得急,白的一片。
他把竹竿伸进去。伸到四尺,顶住了。
他把手伸进去。手进去一尺,摸到石头;再往里,摸到空;空里有风,风是凉的,往外出。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有水,水里带一点沙。
他对着缝喊了一声。
缝里回来的声音不像他的。回来的短,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应得很快。
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回没有回来。
这条缝人进不去。老人在里头也进不去。
他上来,穿鞋。
日头出来了。崖顶的石头先亮,亮了以后往下走,走到半山腰,走到院里。
他爬到崖顶。
崖顶是一片斜石。站在上头看得见三面的山,看得见山根底下的田,田是黄的,田里有两个人,人在割。看得见那一条石阶,石阶从山根上来,一百二十七级,一级一级,白得像一条线。
他看那条线。
从卯时看到午时,线上没有人。
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石阶。
那年他五岁,是被人背上来的。背他的人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帽檐上有一道裂。他趴在那个人的背上,看见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数到第三十级就睡着了。
十六年,他从这条石阶下去过九回。每一回都是先生叫他下去的:买盐,买纸,送一封信。每一回上来,先生都在洞口坐着。
他坐在斜石上,算了一笔。
老人走七步要扶。一步半尺。一里是三百步,三百步要走六百回,停六百回。六百回,一回喘一口气,一口气数是三十。这是一万八千个数。一万八千个数,是一个白天。
从洞口到山根,是四里。
四里,要走四天。
他算完,抬起头。田里的两个人还在割,割到地头,一个人直起腰,另一个也直起腰。
第四笔账。四天。四天里他吃什么。洞里有米一斗,有盐,有咸肉。四天够。
四天以后要是还没有找到,他就下山,去镇上,报里正。
报里正要籍。他没有籍。他要报一个没有籍的人不见了,里正不会写这一行。
他算到这里,停了。
他下山。
后坡他又去了一回。五块石头,第五块还是那样,土是平的,草是齐的。
松林里他走了一遍。林子里有一把药锄,插在土里,插得深,锄柄朝上。
他把锄拔出来。锄头上没有土,土在柄上,柄上有一层干了的泥。露水打湿了柄的下半截。
老人挖药,锄头要擦。挖完擦,擦完插回土里,插在同一个地方。这个坑他插了十几年,坑是一个洞。
他把锄插回去。
松林里他走了一遍。松下的蕨长到膝盖高,叶子背面有孢粉。他从林子这头走到那头,看草有没有倒。草没有倒。
泉边。瓢挂在石缝里,瓢是干的。
井台上有一圈水印,水印是干的,干成一个圈。圈里有三只蚂蚁。
院子。他把灶台后头的柴搬开,搬出一半,柴堆底下是土。他把水缸挪开,缸底下是湿的,湿的地方有几只虫。
塌了的那半间屋,他把塌下来的梁抬起来一条,底下是碎瓦和土,土上没有印。
晌午,谷满又上来。
“问了十二家。”
“有没有。”
“没有。”谷满说,“有一家说前日申时看见一个人往山上去,背着一捆东西。我问是谁,他说是砍柴的。”
“砍柴的往山上去,是往上,不是往下。”
“是往上。”谷满说,“往上的人不到我们这一头。上头还有一道坡,坡那边有柴。”
“镇上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老先生年纪到了。”谷满说,“我没有接话。”
“你怎么想。”
“我想他走不远。”谷满说,“走七步要扶的人,走不出这四里。”
“他走不出去。”
“那就在山上。”
“在山上。”
“山上就这几块地方。”
“就这几块。”
谷满站在院里,抬头看崖。
“李先生。”他说,“我今夜不下去。我在院里坐着。”
“你下去。”
“我坐着。”
“下去。”他说,“你在这里,我要多找一个地方。”
“里正那里,我先去说一句。”谷满说。
“说什么。”
“说山上有一位老人,前日不见了。”谷满说,“里正会问籍。”
“你怎么答。”
“我说不知道。”谷满说,“里正要说不知道就不上簿,我就说,不上簿也是不见了。”
谷满看着他,把背架背上。
日头偏西,他回到洞口。
他站在门口。
洞里的黑不对。
往常的黑是一整块,从门口进去,黑得匀。今天的黑里有一条白,白在门的右边,从上到下,宽窄一样,像有人拿刀在黑上划了一道。
他走近。
洞里的火他添过了。火添得足,柴架成三角,底下的灰扒开了,风从灰底下进去。这样的火能烧三天,三天里不用人管。
三天里不用人管。这句话是昨夜里说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老人已经把柴劈好了,劈好的柴码在墙角,码到人高。
交代完了,才说不回来。
门的洞窄了。
门是两块石头,一块固定,一块挪。固定的那块在左,门框上凿着一道槽。挪的那块在右,石头底下有槽,槽里有砂。
门框上有一道槽。槽在门洞的底下,砂在槽里。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段砂是白的。
新砂是石头磨下来的时候掉的。磨下来的砂是白的,落在外头,过一年就灰了。
这一段白砂有半尺长。
这道门是后来凿的。
原先的洞口只有二尺宽,是一道石缝。他五岁那年,先生叫了四个人,凿了六天,把缝凿成门。凿下来的石头堆在坡后头,堆成一个小丘,石头是白的,草长不上去。
他去看过那堆石头。石头还在,石缝里长着草,草是黄的。
凿门的四个人,他记得两个。一个姓王,左手少一根指;一个不说话,凿石头的时候咬着牙,牙咬得腮上鼓起一条。
他量。一拃是七寸,他把手张开,一拃一拃量过去。
三拃。二尺一寸。
凿的那年是三尺四寸。
他算。三尺四寸减二尺一寸,是一尺三寸。
他是昨天天亮出去的。昨天天亮到今日偏西,是五个时辰。五个时辰窄了一尺三寸。
一个时辰二寸六分。
剩二尺一寸。二尺一寸,要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到明天天亮前后。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放平,放平了,又算了一遍。
还是八个时辰。
门右边有一排刻,十四道,另一道刻了一半。门往里挪,门边离那排刻就近一寸。
他伸手量。门边到第一道刻,一寸。
昨天是三寸。
他把手伸进缝里。
缝的两边都是石头。左边那块凉,右边那块温。他往里头摸,摸到门框的内壁。内壁上有东西,软,黏,抹在石头上,抹得薄。
他把手抽出来。
指头上是灰。灰是湿的。
洞里没有人烧水。灰不会自己湿。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擦了两下,没有擦干净,指头上留着一层白。
他把灯笼点上,挂在门框上。
灯笼的光照在缝里。缝里的灰是灰白的,抹得匀,从底抹到顶。抹的方向看得出来:一头厚,一头薄。薄的那一头朝外。
他把手又伸进去,顺着那道灰摸。摸到一根麻丝,麻丝三寸长,一半在灰里,一半在外头。他用两个指头捏住,拉。
麻丝拉出来了,带着一点灰。
他把麻丝放在手心里看。麻丝是白的,剪得齐。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灯笼的光在缝里,缝里的灰是湿的,湿的灰在灯下有一点亮。
他把竹竿竖在缝里,量缝的高低。竿进去二尺,顶住了。
他把竿抽出来,竿头上有一层白。
他又把竿横着量。缝的宽他量了三处:上头二寸六分,当中二寸九分,下头三寸二分。
三处三个数。缝不是直的,是一头宽一头窄。
窄的那一头在上头。人过去,肩要往下压。
灯笼的火苗歪了。他把它扶正。火苗是直的,直的,说明洞口有风。风从缝里进来,进来得慢。
他把灯笼取下来,提在手里,走到缝前。
缝有二尺一寸。他的肩宽一尺六寸。
他把灯笼的提手咬在嘴里。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个包。包是硬的,包在三道布里头。他把包往里按了按,按到贴肉的地方。
缝的下头比上头宽。他从下往上量:下头三寸二分,上头二寸六分。
石头是斜着走的,走得不正。斜的缝,人的肩要跟着斜。
他把两只手先伸进去,撑住两边的石头,试了试。
石头不动。石头在走,但手撑上去,它不动。
他侧过身,把肩先送进去。
石头擦着他的背。左边那块凉,凉从背上过,像一条水。
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