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0·拔宅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0 拔宅

第四章 一天

※ ※ ※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添火。

柴架成三角,两根在下,一根在上。火起来,先是红的,后头有黄。

添完他回头看。

床上的被叠着,叠成三折,叠得很齐。被上有一个印,是人躺出来的印。他伸手按了一下,印是温的。

火钳在灶边,摆得正,钳口朝里。

“先生。”

洞里没有声音。

“先生。”

他把这两个字喊出去,喊得不响。甬道七步,声音进去,撞在石头上,回来一点,回来的是他自己的。

他走到床边。床沿内侧刻着十二处名字,他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守一”,那两个字刻得比别的深,刻过两回。

他把手收回来。

第一间里,案上摊着一只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有一层薄灰。碗边搁着一小块姜,姜切了一半,切面上有一层干皮。

药碾在案角。碾槽里有一点药末,末是白的,碾轮停在槽的一头,轮上粘着一层。

他把碾轮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放得跟原来一样。

柜子九层十二格。他一格一格看。罐口封纸,纸上有药名。第九层第九格那只罐的纸上写的不是药名,是一个日子。罐里有一根一寸半的白发。

他把罐放回去,把柜门推上。

老人每日寅时起。起来先到门口,把手背贴在门上,从底贴到顶,贴完了才洗脸。洗完脸坐在炉边,坐到午时,一句话不说。午时吃饭,吃完饭睡一刻。睡了以后起来磨药,磨到申时。申时烧火,添第二回。天黑以后坐在门槛上,坐到戌时,进屋睡。

这十几天他看熟了。今天寅时没有人贴门。

算筹筒在石柜台上,筒底压着簿子。他把筒抱起来,把筹倒在案上,数。

五十九根。

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五十九。

他把筹收进筒里,一根一根收,收完了把筒放回去,压在簿子上,压得正。

柜子最下层有一只榆木匣。一尺长,四寸宽,活结系两道。他把手放在匣盖上,解了一道。

活结是熟结,一拉就开,开了不散。他把第二道的绳头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把第一道系回去,系得跟原来一样。

匣子里是什么,他知道。铜牌,一寸二分宽,二寸长,八个孔塞着前八个的火,第九个空着。

第二间里,药摊在白布上,布四角压着四块小石。暖玉床是暖的。他坐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四尺木箱靠西墙。箱上落了灰,灰上有一个手印,五指分开,是按着箱子站起来的。

“先生。”

床底下有两双鞋。一双布的,鞋底磨穿了脚后跟;一双草鞋,草是新编的,编得紧。

他把两只鞋都翻过来看。鞋底是干的,没有土。下山要走泥路,泥路从泉边起就是湿的。鞋底是干的,人就没有下山。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个包。包是硬的,包在三道布里头。他没有打开。

第三间的门是矮石门。门框上凿着七圈封纹。门底的缝里塞着一条蓝布。

他去推。门不动。门后头顶着一块石,石有一百二十斤。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是凉的。门后头没有水声。这个时辰本来也没有水声。

他出了洞。

外头的日头刚过崖顶,落在院里,落在井台上。井绳挂着,绳头在井口上,绕了两圈。

他打水。桶下去,到底,提上来,桶里有水,水里有一片叶子。

灶在屋后。灶膛里有火,火没有灭,火是红的。锅盖盖着,他掀开,锅里的水是满的,水面上有一层薄气。

他伸手试了一下。温的。

他把锅盖盖回去。

辰时,谷满上来。

谷满背着一捆艾,走到院门口把艾放下,用袖子擦脸。

“李先生。”

“昨夜山下有没有人下来。”

谷满看着他,手停在脸上。

“没有人下来。”他说,“我睡在铺子里,门虚掩着,狗一夜没有叫。”

“前夜呢。”

“前夜也没有。”谷满说,“前夜下雨,我把门关严了,睡在柜后头。柜后头听得见路上。”

“听见什么。”

“听见水。”谷满说,“雨下到半夜,路上的水到脚面。没有人走。”

他把艾抱进灶房,放在灶边。

“老先生呢。”

“不见了。”

谷满站在灶房门口,没有说话。他的脸慢慢白了一点。

“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他说,“天亮我起来,火还烧着,被叠着,人不在了。”

“他走七步要扶。”

“走七步要扶。”

谷满抬起头,看了看崖。

“崖上呢。”

“找了。”

“后坡呢。”

“找了。”

谷满走出院子,站在坡口,两只手圈在嘴上。

“老——先——生——”

他喊得山响。声音出去,撞在对面的崖上,回来一半,回来的时候模糊了。

两个人等。等到声音全散了。

“下头有一条沟。”谷满说,“沟里都是石头,石头上有苔。人要是掉了下去,就在那里。”

“去看看。”

沟在坡底下。沟不深,两丈,沟底的石头是圆的,水在石头中间走,走得急。

他们下去。谷满在前头,脚踩着石头,一手扶着沟壁。

沟里没有东西。有一件破布挂在石头上,布是黑的,烂了一半,烂的地方有毛。谷满把那块布挑起来看。

“这个是去年冲下来的。”他说,“去年发水,冲下来半间屋。”

他们往上游走。走了三十步,沟窄了,石头大了,人过不去。

“上游呢。”

“上游是崖。”谷满说,“崖上有洞,洞里有蝙蝠。人不上去。”

他们上来。谷满的鞋湿了,裤腿湿到膝。

“我下山。”谷满说,“镇上有十二户人家,我一家一家问。要是有人看见老先生下去,我问得出来。”

“问。”

“问出来我上来。”

“上来。”

谷满走了。走到坡口,他回头。

“李先生。”他说,“老先生要是自己走的,他不会不跟你说。”

“他不会。”

“那就是他没走成。”谷满说,“没走成,就还在山上。”

谷满下山了。他的影子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

晌午,他添了一回火。这个时辰不该添。

添完他把火钳放在灶边,摆正,钳口朝里。

未时,他听见崖上有动静。

他出去看。崖上什么也没有。风从崖上下来,吹动坡上的草,草一片倒,一片起。

他站在院里算了一笔。

洞口到石阶,一百二十步。石阶一百二十七级。老人走七步要扶,一步半尺。一百二十步是六十尺,六十尺要走八百步。八百步里要停一百一十四回。

他算完,把这笔账放下了。

第二笔。被上的印是躺出来的,印还温。这说明起身不久。起身了,能到哪里去。洞就三间,院里就这一块,坡就那一道。

第三笔。后坡三十步。坡上五个坑,第五个还空着。

他跑到后坡。

坡上的荆棘上挂着露。露在刺上,一颗一颗,日头照着,亮。草上没有踩过的印,一根倒的也没有。

第五块石头压在坡顶。石头底下是土,土是平的。

他蹲下去,把石头搬开。石头搬到一半,他停住,把石头放回去,放得跟原来一样正。

他爬到崖上。

崖顶是一片斜石,石上长着苔,苔是黑的。站在崖顶往下看,看得见院子,看得见井,看得见坡,看得见石阶一直排到山根。山根底下有田,田是黄的,田里有人,人小得像豆。

他看那一条石阶。石阶上没有走的人。从早看到晌午,一个人也没有上来。

申时,他又找了一遍。这一回他找的是洞顶。洞顶不高,他举着灯,一处一处照。石缝里有蝙蝠,蝙蝠挂着,挂成一排,他照过去,蝙蝠没有动。

有一处石缝比别处宽,宽得能塞进一只手。他把手伸进去,摸到的是土,土是干的。

酉时,日头落到崖后头。

他把灯点上。灯芯是棉的,焰是直的。

他想起一件事。

老人的名字。

十七年,他叫的是“先生”。簿子的封皮上没有名字,床沿上刻的是“守一”,柜子里那些纸上写的也是“守一”。真名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要是下山去问人,问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只碗,摆在案上。一只在他面前,一只在对面。

他给对面那只碗里倒了水。

他自己没有喝。

天黑透了。洞里的光只剩灯焰那一块。

他坐在门槛上。

子时前后,崖上又有动静。这一回声音长,是石头在石头上磨,磨了一会儿,停了。

他没有出去。

他就坐在那里。

火在槽里烧。柴架成三角,火是黄的,黄得稳。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还有一块红,是门烫的,红已经淡了,剩下一点褐。

他把三盏灯都点上。一盏在案上,一盏在甬道,一盏在门口。

三盏灯,三个影子。影子落在石壁上,他一动,三个影子一起动。

他把手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

他数火槽里的柴。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三十二。

早上是三十三根。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十二。

天快亮的时候,崖上第三回响。这一回响得短,响完了,洞里有一点风。风是从门口来的,风是凉的,凉得干。

他把灯挪到门口,让光照出去。

光出去两尺,落在地上。地上有一层白。

他蹲下去摸。白是湿的,摸在指头上是水。

露水落了半夜,落在石上,石上就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伸出去。

外头是黑的。手伸在黑里,摸不到东西。

至圣唐 卷30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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