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廿四(768.7)
七月廿四,天亮得早。石头上有一层露,日头出来,露从石缝往下退,退到缝底就看不见了。
老人在洞口解那捆纸。麻线抽出来,在手指上绕两圈,搁在脚边。八张摊开,边上还留着昨天的折印,折印发白。
“不按年摆。”李轩宇说。
“按缘由。”
他把阿罗那张推到最左边。隔开三指,郑十四压上来,压得比阿罗高半寸。阿朵一张,陈三一张,周六郎一张。卢廿三那张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塞到郑十四底下。
案上成五堆。麦娘的和没名字的那张,留在案沿上。
“五堆。”李轩宇说。
“五堆。”老人说,“案沿上两张。”
“先念哪一堆。”
“哪一堆都一样。”老人说,“都是没成。”
“阿罗。火一毫未动。”他把最左那张按住,“不动的苗,浇一年水也不动。土是湿的,根还是那条根。”
“一年,挑多少水。”
“水在涧边,来回七十六步。”老人说,“一担两桶,够三天。挑了一百二十担。”
“挑到哪一天。”
“挑到她家里人来。”老人说,“那天早上我还挑了一担。她走了,水在瓮里,满的。”
“她的手,你摸过。”
“摸过。手是凉的,凉了三个月,我天天摸。”老人说,“凉的不是手。手在长,人不在长。”
“周六郎。”他把第二张往前推半寸,“火二毫。慢火,人不长。他吃得下,吃下去不长肉。三个月,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
“三个月,掉多少。”
“来的时候四十二斤。走的时候二十九斤。”老人说,“我拿秤称的。他站上去,秤砣推到杆头上,杆还翘着。”
“停火以后。”
“停火以后也不长。”老人说,“火停了,人也停了。送回他家,他娘看了半刻才认出来。”
“他怎么死的。”
“十九岁,死在自家炕上。”老人说,“瘦成一把。他娘说,最后三天只喝米汤,米汤也咽不下去。”
“郑十四。”他把底下那张抽出来,“火五厘。一夜涨的。”
“一夜。”
“头一天三厘。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炉,五厘。”老人说,“五厘不是添出来的,是自己上来的。”
“你没有添柴。”
“添了三根,跟往日一样。”老人说,“火快了,人跟不上。人跟不上,火就烧人。”
“烧了十七天。”
“十七天。”老人说,“头三天他还能坐。第九天坐不住,躺着,眼睛睁着。第十七天早上叫了一声娘。血从嘴里出来,黑的,盆底沉一层。”
“五岁的那个,也在这一堆。”
“卢廿三。”老人说,“他不一样。他的火不快。是我给的多了。五岁的身子,六厘的火,火没有快,人小。”
“红斑。”
“从胸口起,起满了,起得比火快。”老人说,“他抓。抓破了不流脓,流黄水。他进来的时候三岁,死的时候五岁,死在第二间,靠着墙,手还捏一根筹。”
“那根筹。”
“我给他的,教他数数。”老人说,“他数到七,数不下去。”
“阿朵。”他把第三张推上来,“她跑到火前头去了。”
“怎么算跑到前头。”
“火一个月涨一厘,她三个月走过去。”老人说,“走到前头,火就烧她。烧了半年,夜里不睡,坐在案边把药名背给我听。背到天亮,还在背头几味。”
“她背错了。”
“不错。一个字也不错。”老人说,“不错才坏。”
“送走那天。”
“她把洞里的药名背了一遍。背到第四十味,那一味我没有。”老人说,“她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背。”
“你自己送走的。”
“我送的。送到盩厔,交给她舅。”老人说,“太灵的苗不能留。留下,她自己把自己烧干。”
“陈三。”最后一张推到前头,“他自己去开第三门。”
“你没有让他开。”
“我跟他说,门要人到才开。他说他到了。”老人说,“他拿一根铁尺撬,撬开二尺,手伸进去,石头落下来。”
“三根指。”
“断在第二节,白的一截露在外头。”老人说,“他不喊。自己拿布缠,缠了七天,没有发热。第八天走了,往北。”
“你拦了。”
“拦在洞口。”老人说,“他站着看我,看了很久。我让开了。”
“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一包盐,一把刀,我给他的一双鞋。”老人说,“鞋他没有穿,挂在背上。”
七月廿五,下雨。雨不大,落到中午,洞口的水滴成一条线。
案沿上两张纸。老人先拿麦娘那张。
“麦娘。火三厘。”他说,“她耳朵坏了。”
“坏了。”
“她听见门后有脚步。”老人说,“洞里就我和她,没有第三个人。”
“你听过没有。”
“我夜里坐在她门口,坐了两个月。”老人说,“一回也没有听见。”
“她听见的是什么。”
“她说是脚步。从亥时起,走到子时,来回走。”老人说,“我问几个人。她说一个。”
“一个。”
“一个。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老人说,“她说那个人走到门后头就停,停一会儿,再走回去。”
“后来。”
“后来她认不出我。”老人说,“我端饭进去,她站起来,退到墙根,碗接了,不吃。”
“尼寺。”
“城南,三个尼姑,两亩菜地。”老人说,“她在那里扫地,扫了十年。扫到后来,扫帚拿不住,用两只手抱。”
“她死的那一年。”
“开元十六年。”老人说,“二十二岁。我拿背篓背回来。背篓小,骨头轻,一路没有响。”
最后一张他没有说,先看了一会儿。纸比别的薄,缺了一角。
“这张没有名字。他自己来的。”老人说,“崇仁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带一只四尺木箱。进门就说,他要看炉。”
“你让他看。”
“让他看。”老人说,“每日寅时起,坐在炉边,坐到午时。两年,一句话不多问。”
“他问过什么。”
“问过两回。”老人说,“头一回问,火是什么。第二回问,门后头是什么。”
“你怎么答。”
“火是我烧的日子。”老人说,“门后头,我说我没有进去过。”
“他没有再问。”
“没有。”老人说,“第三回他不问了。他说他去找一个门。走的那天,箱子留在洞里,靠西墙。”
“你没有留他。”
“留不住。”老人说,“他不是没成。他是不要了。”
“算不算一个。”
“算。账上有他。”老人说,“他的火九厘九毫,八个里最高。”
“最高,还是走了。”
“火到九厘九毫,人还在。”老人说,“再往上,就不是人了。”
七月廿六,雨停了,坡上的草伏着,没有起来。
“养一个,平均几年。”李轩宇说。
“最长五年,最短十七天。”老人说,“八个加起来,二十六年。”
“五年是哪一个。”
“阿朵。”老人说,“她走了以后,我又看了三年。”
“看什么。”
“看她夜里睡不睡。”老人说,“三年,她睡了。”
“二十六年,从哪一年算。”
“七百零九年三月。”老人说,“到去年十月。”
“中间空着。”
“空着。”老人说,“空的年头,也在这二十六年里。”
“八个,有没有自己走的。”
“两个。”老人说,“陈三,往北。道士,去找门。”
“两个都不是你送走的。”
“不是。”老人说,“阿朵是我送的,周六郎是我送的,麦娘也是我送的。阿罗是她家里人抱走的。”
“送走的三个,你送到哪里。”
“阿朵到盩厔,她舅的菜地。”老人说,“周六郎到家,三十里,我背了半程,他自己走了半程。麦娘到城南,庵门口,她自己进去的。”
七月廿七,老人在磨一根针。针是骨头的,磨了半个时辰,磨出尖来。
“你有没有想过停。”李轩宇说。
磨针的手停了。
“停过。”老人说,“停了三年。”
“哪三年。”
“阿罗来以前。”老人说,“炉封了,我下山。”
“下山做什么。”
“治人。”老人说,“三年,治了四十七个。”
“治好几个。”
“十一个。”老人说,“十一个里,有六个第二年又坏了。”
“剩下的。”
“剩下三十六个,治不好。”老人说,“我开了方,他们就回去了。有的走回家,有的走在路上。”
“你收了钱。”
“收了粟。”老人说,“收得少的一升,多的五升。三年收的粟,我背回来,倒进瓮里,瓮没有满。”
“后来不治了。”
“不治了。”老人说,“药要留给炉。”
“炉里没有药。”
“炉里就是药。”老人说。
“三年,炉封着,火呢。”
“火不灭。”老人说,“封了三年,退了一毫。退了,我再养回来。”
“养了几年。”
“两年四个月。”老人说。
他把针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插回一块软木上。软木上已经有十几根针,长短不一,排得齐。
八月初一,下了一场大雨。洞口石阶冲出一道沟,沟里翻出黄泥,泥里有碎石。
“八个,吃了多少粟。”李轩宇说。
老人从灶边抱来一个陶罐,罐里是筹,竹的,一头染了墨。他又从柜里取出一卷纸,纸上画着横道,一道一个人。
“一年两石。”老人说,“小的吃得少,一年一石六斗。”
“从哪一天算。”
“进洞那天,到走的那天。”老人说。
他摆筹。
“阿罗,一年五个月,三石。”三根筹摆在第一道横上。
“周六郎,二年七个月,五石二斗。”五根长的,两根短的。
“麦娘,七个月,一石五斗。”
“陈三,二年一个月,四石三斗。”
“郑十四,十七天,二斗。”他摆了两根,把其中一根按平。
“阿朵,二年五个月,五石。”
“卢廿三,一年七个月,三石二斗。”
“道士,二年,四石一斗。”老人说,“他吃得比谁都少。一碗饭,吃一半。”
筹摆满一案。他从左边收,一边收一边数出声:三,五,一,四,二,五,三,四。
“多少。”
“廿六石五斗。”老人说。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上,写在横道底下。字小,压着线。
“再算一遍。”
老人没有问为什么。筹又摊开,一堆一堆重摆。这一遍摆得慢,摆到卢廿三那一堆,他停了一下,把两根筹挪开,又挪回来。
“廿七石。”他说。
两个数并排写在纸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上头廿六石五斗,下头廿七石。
“差五斗。”李轩宇说。
“差五斗。”老人说。
他把筹一根一根收进罐子,收完盖上罐口,按了三下才按严。纸上那两行数没有动。
差了五斗。他没有算第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