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 七月廿三(768.7)
案上摊着八张纸片。
纸是桑皮纸,边毛,大小不齐,最大的一张巴掌大,最小的一指宽。每张都折过三折,折印发白,白得像要断。老人一张一张摆,摆成一排,从右往左,摆得齐,摆完用手指在纸上压了一遍。
“字是你写的。”
“我写的。”
“用的什么笔。”
“兔毫。”老人说,“墨是松烟。洞里潮,写完要烤,烤过了头,字就发黄。”
“生辰是谁说的。”
“他们家里说的。”老人说,“有一个说不清,我按齿定的,定下的写在纸角上,小字。”
“这张是头一个。”
“阿罗。女。神龙元年生。七百零九年三月抱来,七百一十年八月支走。她家里来了四个人,上山,进门不说话,抱了就走。火一毫未动。”
“一分也没有。”
“一分也没有。”
“她在账上,算一个。”
“算。”老人说,“账上有她。开元七年渭南疫,她死在那一年,十四岁。”
“抱来的时候多大。”
“四岁。”老人说,“她记得家。头一个月天天朝山下看,看到日头落,就进屋。”
“火一毫未动,你养她做什么。”
“养着。”老人说,“养一年,火没有动。她走的时候,我把她的鞋给了她。”
“她家里的人,后来来过。”
“没有。”
老人把第一张往左挪了半寸,换第二张。
“周六郎。男。久视元年生。七百一十三年四月抱来,七百一十五年十一月支走。火二毫。三个月瘦成一把,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停火,送回。十九岁死。死在家里,我去背回来的。”
“背了几天。”
“两天半。他在我背上,轻得不像一个人。”
“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火是什么。”老人说,“我说,火是我烧的日子。他不懂,也没有再问。”
“麦娘。女。神龙二年生。七百一十七年二月抱来,同年九月支走。火三厘。她说夜里听见门后有脚步。听了两个月,人坏了。送到山下尼寺。”
“脚步。”
“脚步。”老人说,“洞里就我和她,没有第三个人。”
“她听见几回。”
“她说每夜都有。”老人说,“从亥时起,走到子时,来回走。我夜里坐在她门口,坐了两个月,一回也没有听见。”
“后来呢。”
“后来她认不出我。”老人说,“我端饭进去,她站起来,退到墙根。”
“尼寺在哪里。”
“城南,一座小庵,三个尼姑,两亩菜地。”老人说,“她在那里住了十年,天天扫地。”
“二十二岁死。我去取回来,用一只背篓。背篓小,她的骨头轻,一路没有响。”
“陈三。男。神龙三年生。七百二十一年五月抱来,七百二十三年六月支走。火四厘。他自己去开第三门。门没有开到底。右手断了三根指。走了,往北,死在军中。”
“哪三根。”
“第二、第三、第四。”老人说,“断在第二节上。骨头露出来,白的一截,他拿布缠了,缠了七天,没有发热。”
“门为什么没有开到底。”
“他力气不够。”老人说,“门后头顶着一块石,石有一百二十斤。他拿一根铁尺撬,撬开二尺,手伸进去,石落下来。”
“他的手伸进去,摸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摸到。”老人说,“他说里头是空的,空的,比外头冷。”
“那三根指。”
“留在洞里。”老人说,“用布包了,压在第三间的墙缝里。墙缝窄,塞进去正好。”
“郑十四。男。开元十一年生。七百二十六年三月抱来,同月支走。火五厘。五厘是一夜涨的。涨完他吐血,吐了半盆。埋在后坡。”
“同月。”李轩宇说。
“十七天。”老人说,“头一天他还能坐。第九天坐不住。第十七天早上,他叫了一声娘,就没有了。血是黑的,盆底沉了一层。”
“阿朵。女。开元十三年生。七百二十八年九月抱来,七百三十一年二月支走。火五厘五。她太灵。火跟不上,我自己送走的。”
“太灵。”
“五岁认三十七味药,闻一遍就记得。”老人说,“火一个月涨一厘,她三个月走到前头。走到前头,火就烧她。烧了半年,她夜里不睡,坐在案边数自己的手指。”
“走的那天。”
“她把洞里的药名背了一遍。”老人说,“背到第四十味,那一味我没有,她停了,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背。”
“你送到哪儿。”
“盩厔。交给她舅。她舅在城外种菜,三亩地,一口井。”
“嫁在谁家。”
“城西,姓何。男人也种菜。”
“几个孩子。”
“三个。两个男,一个女。”
“她还认得你。”
“不认得。”老人说,“我第二回去,她端水给我,叫我老丈。水是凉的,碗沿上有一个缺。”
“你就走了。”
“我坐了半个时辰。”老人说,“她把菜洗了,洗了三遍。我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说路上有露。”
“卢廿三。男。开元十七年生。七百三十二年六月抱来,七百三十四年正月支走。火六厘。死在洞里。埋在后坡。”
“死在洞里。”
“他烧到六厘,身上起了一层红斑。”老人说,“从胸口起,起满了,起得很快。他进来的时候三岁,死的时候五岁。死在第二间,靠着墙,手还捏着一根筹。”
“那根筹呢。”
“跟他一起埋了。”
最后一张纸,老人拿在手里,没有念,先看了一会儿。纸比别的都薄,边上缺了一角。
“这个人没有名字。”他说,“崇仁坊来的,三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带一只四尺木箱。七百三十三年十一月来,七百三十五年十月走。火九厘九毫。”
“他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进门就说,他要看炉。”老人说,“他在洞里住了两年,没有多问一句话。每日寅时起,坐在炉边,坐到午时。走的那天,木箱留在洞里。”
“箱子还在。”
“在洞里。靠着西墙,四尺长,一尺八寸宽,四角包铁。箱子的一头磕过三处,磕痕里落了灰,灰进了缝。”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没有开。”
“你没有开。”
“没有开。”老人说,“箱子是他的。他人不在,箱子还是他的。”
“他去找一个门。”
“他说的。”老人说,“他说他去找一个门。以后没有消息。”
八张纸都念完了。案上摊着八张,纸角被洞里的风掀起一点,掀起又落下。
“后坡有几个坑。”
“五个。”
“去看看。”
洞后有一道坡,坡不长,走三十步就到顶。坡上长着荆棘,荆棘是老的,枝上有刺,刺是白的。日头从崖上斜下来,落在坡上,落成一块一块。
坑是平的。不堆土,不立碑,一个坑上压一块石头。石头都是随手捡的,圆的多,大小不一,大的两只手抱不住,小的只有一拳。
“坑是谁挖的。”
“我挖的。”老人说,“四个坑,一个人挖。深二尺,挖到石底就停。石头是从坡下河沟里抱上来的,一块一块。”
他数石头。从左往右,五块。
第一块最小,压在坡根,石头底下露出一线土,土是黑的。第二块最大,石面上有一层苔,苔干了一半,是黄的。第三块压在坡腰,石头是斜的,斜着垫了一块小石。第四块新一些,石面上没有苔。第五块在坡顶,石头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草。
“哪个是谁。”
老人走过去,一块一块指。
“这块是周六郎。这块是郑十四。这块是麦娘。这块是卢廿三。”
“第五块。”
“前人的。”
“他人在门里头。”
“在门里头。”老人说,“坑是空的。我挖了三天,挖到石底,就挖了这么大。”
他蹲下去,把第五块石头上的草拔了。石头底下是土,土上没有塌下去的地方,平得像没有挖过。
“八个人。这里五个。”
“四个在这里。”老人说,“第五个是前人的。阿罗在渭南,她家里埋的。陈三在北边,军中埋的,埋在哪一片,不知道。阿朵活着。那个道士没有消息,他的坑我没有挖。”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五块。
石头上有水。他伸手在一块石头上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泥,泥是湿的。坡上没有人来过的印,草长得齐,只有他们两个人踩出来的那一条。
“这些坑,你来看过几回。”
“不多。”老人说,“每年清明一回,除一次草。草不用除尽,除尽了土就干。”
“他们的名字,你都记得。”
“记得。”
“纸上有,你还记。”
“纸上的是字。”老人说,“我记的是人。人没有了,字还在,我就得记着。”
“记到什么时候。”
老人没有答。他把拔下来的草扔在坡上,草落在第五块石头边上。
坡顶的风比洞里硬。他站在坡顶往下看,看见自己的那一道脚印,看见洞门,看见洞门右边那一排刻。刻在光里,一道一道,数得清。
回去的时候,日头到了头顶。洞里的光挪了半尺,挪到案上,照在那八张纸上。
老人把八张纸收起来。他先对齐,对齐了两遍,边对边,角对角,最小的一张夹在中间,夹得平。摞好,用手掌压,压完翻过来再压一遍。
麻线是放在柜子第二层的,一段,一尺长,线头散着。他把线绕两圈,绕得紧,绕完打一个结。结打得很死,勒进纸边,纸边起了一道毛。
“八个,日子你都记得。”
“日子在账上。”老人说,“人在纸上。纸薄,我写得少,一张只写七八行。”
“这一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他把纸摞放回柜子第二层。第二层上还压着一张纸,是空的,比别的新,边上没有一个折印。
“这张是第九张。”
“是。”
“上面没有字。”
“没有。”
“什么时候写。”
老人把柜门推上。推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推到底。门轴响了一声,响得很干。
第九张纸是空的。他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