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9·养丹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9 养丹

第十五章 簿

※ ※ ※

四本旧簿在柜子最下层,摞着,上头压着那只竹筒。

老人把四本抱出来,放在案上。簿子一样大,一样厚,封皮都是麻纸,无字。第一本的边上磨得最厉害,磨出了毛,毛是白的。

簿子上有墨点,有指印,有一处被水泡开的字。字泡开了,散成一团,认不出是几。

“这一处是什么。”

“七百四十年六月。”老人说,“下雨,洞顶漏水,滴在簿子上。我用手去抹,抹开了。”

“补了没有。”

“没有补。”老人说,“补了就是假的。假的数,炉认,我不认。”

“一年一本。”老人说,“写满就换。这四本是六百七十九年到七百三十八年。往后的一本一本换,换下来的都烧了。”

“烧了。”

“烧了。”老人说,“留着没有用。数在前头,人在后头。”

“后头这几本呢。”

“在柜子里。”老人说,“你要看,我给你拿。”

簿子是麻纸的,一张一张折起来,折成筒,筒口用麻线缝。线是三股,从左往右穿,穿到最后一针打一个结,结头留在外头,留半寸。

他把第一本拿起来,凑到灯前。纸边上有水痕,水痕是一圈一圈的,圈与圈之间隔得远。

“泡过水。”

“七百三十九年那场雨。”老人说,“洞顶漏,漏在柜子上。我把簿子搬到第二间,晾了三天。三天里我一直在翻页,一页一页翻,不让它粘住。”

“粘住了会怎样。”

“粘住了就撕不开。”老人说,“撕不开,那一个月就没有了。”

“簿子的纸是谁买的。”

“我买的。”老人说,“七百六十年下山买过一回,买了四十张。纸是麻纸,一刀二百四十文。买了三刀,用了十一年。”

“一刀多少张。”

“一百张。”老人说,“三刀三百张。三百张裁开,一张裁四页,一千二百页。写到现在,剩八页。”

“八页。”

“八页。”老人说,“八页写完,就没有了。”

他用指头数了数页边。页边上有裁刀的痕,痕不直,一刀比一刀斜。

他翻开第一本。

第一页上有三个数。上头一行是“收零,支零”,中间一行是“零”,底下一行是空的。字是别人的,笔画硬,横特别长。

“这是前人的字。”

“前人的字。”老人说,“他写字用左手,横是往右推的,推出去收不住。”

他往后翻。一页一个月,一月三行,一日一格。格是划的,划得浅,一个月三十格,闰月多一格。

字有两种。前头的是前人的,笔画硬,横特别长,长出去收不住。后头的是老人的,笔画软,软得每一笔的尾巴都往下垂。两种字在第三十七页上换的,换得很突然,上一格还是硬笔,下一格就软了。

中间没有空页。

每一格里写一个数。开头几十页,格子里是空的,空的格里有一个小小的点,是笔尖点了没有落墨。

一直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最后一格。

那一格里有字:“一分”。

“七百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七。”老人说,“那一夜,你来了。”

“下面还有一行。”

“收一,支一。”老人说。

“收的是谁。”

“收的是你。”

“支的是谁。”

老人把手放在簿子上,手掌压着那一页,压了一会儿。

“支的是我。”

他把簿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又推回去。

“一收一支,账就平了。”老人说,“账不平,炉不稳。炉不稳,火要跳。”

“跳了会怎样。”

“跳了就烧人。”老人说,“第六个,阿朵,就是因为账不平。她那一年的账,收二支一,多出来的一个数,炉记了三个月,记到我身上。那三个月我咳血。”

他翻到下一本。

第二本的第一页是“七百三十九年”。一页一页往后,格子里渐渐有了数:一厘、一厘一、一厘二。涨得极慢,一个月涨一毫,有时候三个月不动。

“涨得慢。”

“慢。”老人说,“一分到七分,走了十六年。一厘到一分,走了二十六年。”

“为什么慢。”

“人在长。”老人说,“人小,火就小。人长大,火才跟着长。你十六岁那年,火一个月涨三厘。你二十岁那年,火一个月涨五厘。人是柴,柴粗了,火才旺。”

他翻到第三本的中间。

那一页上有一格是空的。空格上头没有点,也没有字,空得干干净净。

“天宝十载,正月初七。”他说,“我醒的那一天。”

“那一天空着。”

“为什么空着。”

“那天我没有量。”老人说,“那天我坐在床边,坐了一天。”

“第二天写了七分。”

“第二天写了七分。”老人说,“七分是初三量的。初七那天没有量,我就把初三的数写在了初八的格子里。”

“账不平了。”

“账不平。”老人说,“这一笔我后来补过,补在页脚,小字。”

他把簿子转过来,指着页脚。页脚上有一行小字:“初三七分,初七未量,初八记七分。”

字比正文小一半,写在纸边外头,写到纸边就停了,最后一个“分”字只有半个。

“为什么不重写一页。”

“重写一页,这一页就要撕。”老人说,“撕了就少一天。少一天,账就少一个数。数少一个,炉记着。”

他往后翻。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那一页,最后一格写着“七分”。旁边有一道横线,横线划到页边,划到页边还出头了一点。

“这一道是什么。”

“你走的那一天。”老人说,“我划了一道,做个记号。”

“记号做什么用。”

“看看你走以后,火会不会停。”老人说,“没有停。你走的第二个月,火涨了一厘。”

“涨了。”

“涨了。”老人说,“人走了,火还在长。长的是那半枚石头,不是你。”

第四本簿子薄一些。翻到中间,格子里出现了新的东西:每一页底下多一行,行首写一个“脉”字。

有一页上有一行被划掉了。划的是三道,横着划,划得很重,纸划破了两个地方。

“这一行是我划的。”

“七百六十六年三月十九。”老人说,“你写的。你划的。”

“我写的是什么。”

“你写的九分。”老人说,“你把九分写在了那一格里,写完划了三道。”

“我为什么写九分。”

“不知道。”老人说,“那一夜你在洞里坐到天亮。天亮你走了,走了四天才回来。”

“我回来以后说了什么。”

“没有说。”老人说,“你回来那天称了药,报了数,报了八分九厘八毫。报完就去睡了。”

他把手指按在那三道划痕上。划痕很深,指腹放上去,能摸出三道沟。

“纸破了。”

“破了。”老人说,“破了也留着。划掉的数也是数。”

“脉。”

“一个月量一回。”老人说,“一息几至,写在底下。”

他找到天宝十五载正月那一页。底下写“脉五至”。

十一月那一页,底下写“脉三至半”。

“三至半。”

“三至半。”老人说,“那一年你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的人,脉该是五至。三至半,是六十岁的人的脉。”

“那年我在长安。”

“你在长安。”老人说,“你在长安挨饿。饿到第三个月,脉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挨饿。”

“火知道。”老人说,“火掉了一厘。火掉,人就薄。人薄,脉就少。三个数一起走,一个掉了,两个跟着掉。”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回来。”

老人把簿子合上,合的时候把纸边对齐。

“叫了,你就回来了。”老人说,“回来了,火就涨。火涨,你就薄。薄到薄不动,就死。”

“所以我该在外面挨饿。”

“你该在外面活着。”老人说,“活着,火慢一点;死了,火就没有了。”

他把簿子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几页。

今年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七月。五页,五行,五个一样的数:八分九厘八毫。

底下五个一样的数:一两八钱四分。

再底下五个一样的字:脉五至。

“三年了。”老人说,“三年,一个字没有改。”

“三年不动。”

“三年不动。”

他翻到后头的空页。

空页上的格子已经划好了,一格一格,划得齐,一格一日。今年剩下五个月,五页。再往后是明年十二页,再往后是大历五年的十二页,再往后是大历六年,划到十一月,格子断了。

十一月最后一格的后头是纸边。纸边上有一道折,折过,又抹平了。

“划到这儿就没有了。”

“没有了。”老人说,“划到这儿,纸就完了。”

“这本写满了怎么办。”

“写满就没有了。”老人说,“这是最后一本。纸是七百六十年买的,一次买了四十张,够写三年四个月。写完这些,没有纸了。”

“山下有纸。”

“山下有纸。”老人说,“买纸要下山,下山要一天,来回两天。两天里火没有人看着。”

“两天也断不了。”

“断不了。”老人说,“断不了,但是要少记两天。少记两天,账就少两个数。数少两个,我就不知道烧到哪儿了。”

他把簿子推到他面前。

“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写了半行。上头是“八分九厘八毫”,底下是“一两八钱四”,最后那个“分”字没有写。

笔停在“四”字上,墨在那里结了一个小疙瘩。

“这一行没有写完。”

“没有写完。”老人说,“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的数,我不知道。”老人说,“六十年,我写到这里,第一次不知道下一格写什么。”

外头的日头到了洞口,光落在案上,落在簿子的最后一页上。那一页的纸比前头的白,白得还没有被手摸过。

至圣唐 卷29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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