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八月十二(767.8)
八月十二,他量印。
印在页末,不在页头,光要往下挪。筒里的圆落在页末的时候,光已经弱了一半。他把纸斜着,斜到朱色在光里发亮,才看得清。
量印先用眼看,眼看不准,就用尺。尺是竹的,头磨圆了,圆头压在纸上不伤纸。
印的颜色在斜光里最清楚。正着看,朱是一片红;斜着看,红里分出三层:边上一层浅,中间一层深,最深的一层在字的沟里。
三次换,每次的末页都有三个印。三个印成品字:一个在上,两个在下。
三个印在右下角。从纸的右边到印的边,二寸三分。从纸的下边到印的边,一寸八分。
印是朱的。朱在黄纸上,黄纸就发红。
他把页三的印画在纸上。画印不用笔,用炭,炭画的边要虚一点。
上头那一个印是“中书门下之印”,六个字,两行三列。印方,边长二寸二分。
下头左边那一个是“司天台印”,五个字,一行三列两行。印方,边长一寸八分。
下头右边那一个是“太府寺印”,五个字。印方,边长一寸六分。
三个印之间的距离:上印的底边到下印的顶边,三分。两个下印之间,二分。
他把这些数记下来。记完量第二处。
页四十一的三个印,位置一样:右边二寸三分,下边一寸八分。距离一样:三分,二分。
页五十七的三个印,也一样。
他把三处的数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对着看。
六个数,九处。九处一样。
然后他看印本身。
页三的“中书门下之印”,字是隶书,笔画扁,横长竖短。“中”字中间那一竖,比两边的竖长出半分。
页四十一的同一个印,字是楷书,横细竖粗,转角方。
页五十七的,字是楷书,瘦。瘦得横只有半笔,竖还是那样粗。
三种字。
印的边也不一样。页三的印边粗,粗得像一条线压下去;页四十一的边细;页五十七的边最细,细到有的地方断了。
边断的地方,是印用久了磨掉的。磨掉的印,盖出来是断的。
他把三页的印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中”字。
“中”字的下横,缺了一点。
不是磨掉的。磨掉的是断,断的边是圆的。这一处缺的边是直的,直得像用刀切的。
缺在“中”字下横的当中,缺的宽有一分。
他翻到页四十一。“中书门下之印”的“中”字,下横当中,缺一分。
他翻到页五十七。同一个位置,缺一分。
他把三页并着看。三页隔着几十页白纸,三个“中”字,三处缺,一处不缺。
缺的地方一样。
三个印,三种字,三种边,三样朱。
页三的朱偏黄。页四十一的朱正红。页五十七的朱偏紫。
朱的来处不一样。银朱是矿里出的,矿不同,朱就不同。开元年间用的是邕州的朱,天宝年间用的是宣州的,去年用的朱,他不知道是哪儿出的。
三个印换了三回。字换了,边换了,朱换了。
缺的那一点,一直在原处。
第二日他去了少府监。
少府监在皇城东,监里有一间屋,屋里是铸印的炉。炉不大,一座,炉边堆着铜。
铸印的老匠姓韩,七十上下,耳朵有点背。他说话的时候要把手放在耳朵后头。
“问印。”
“问什么印。”
“中书门下的印,怎么铸的。”
老匠把手从耳朵后头放下来。“官印不铸字。”
“不铸字,字从哪儿来。”
“铸坯。”老匠说,“铸一块印坯,坯是平的,没有字。坯铸成了,交给刻工,刻工一个字一个字刻。刻完了磨,磨完了试印。”
“为什么不铸字。”
“铸出来的字圆。”老匠说,“铸的时候铜水走,字就圆。官印的字要方,方得像尺比的。方字只能刻。”
“刻一枚印要多久。”
“中书门下的印,六字,两行三列,一刻二十日。”老匠说,“刻的人要一个人刻完,中间不能换手。换手,字就不匀。”
“刻完了试印。”
“试印。”老匠说,“试印用素纸,盖三张。三张纸一张留监里,一张送中书,一张随印走。留监里的那一张,要存三十年。”
“存三十年做什么。”
“将来印丢了、印坏了、有人拿假印来,就把试印的纸取出来对。”老匠说,“假印对不上试印。试印上有刻工的手,手是学不来的。”
“留监里的那一张,我能看不能看。”
“看不了。”老匠说,“存试印纸的屋在监里西头,屋门一把锁,锁的钥匙在监丞手里。监丞三年换一个。换的时候,钥匙交给下一个。”
“三年换一个监丞,三十年就是十个。”
“十个。”老匠说,“十个监丞,十把钥匙。钥匙是一把,人不换钥匙。我在这里四十年,见过七个监丞。七个监丞里,有三个来看过试印纸。”
“另外四个呢。”
“另外四个没有来过。”老匠说,“不来的人,也没有人问。”
“试印的纸上,印有没有缺。”
“没有。”老匠说,“试印的纸上有缺,这一枚印就不交。缺一分,重刻。刻一枚二十日,重刻就再二十日。四十日,监里等不起。”
“所以交出去的印,都是全的。”
“都是全的。”老匠说,“我铸了四十年,交出去三百多枚。三百多枚,枚枚是全的。”
他站在炉边,看着炉里的火。
“交出去以后,印上有了缺,怎么办。”
“报。”老匠说,“印有了缺,衙门要报,报上去重铸。重铸要交回旧印,旧印熔了。”
“旧印熔了,缺也就没有了。”
“没有了。”老匠说,“熔了的铜,铸新印,新印上没有旧缺。”
“假印能不能连缺都对上。”
老匠看了他一会。“你说什么。”
“我说,一个印上有一处缺。造一个假印,缺也造出来,对不对得上。”
“对得上。”老匠说,“缺对得上,字对不上。字里有一笔的力道,力道是手给的。刻工刻一个字,一刀下去,刀的深浅就是他的力道。力道学不来。”
“那要是同一个人刻的。”
老匠没有说话。他把炉边的铜拿起来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
“官印不缺。”老匠说。
“什么。”
“官印不缺。”老匠说,“官印刻完,磨完,要验。验的法子是拿印在蜡上按,按出来的字要全。缺一分的,重刻。”
“缺了会怎样。”
“缺了,这一枚印就废。废印要交回,交回来熔了。”
他把手里的铜放下。
“你问的这个,是私印。”
“私印缺。”
“私印缺。”老匠说,“私印是自家的,缺一点不要紧。有的私印故意缺一点,叫‘让’。让一点,是让人,不是让天。”
“让什么。”
“让位。”老匠说,“比方说,一家两兄弟,哥哥的印不缺,弟弟的印缺一点,缺在下横。弟弟盖印的时候,那一点缺就在下头。看印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一枚是弟弟的。”
“三个印都缺在同一个地方呢。”
老匠把手放在耳朵后头。
“什么。”
“三个印,三回铸,缺都在同一个地方。”
老匠把手放下来。他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那是有人故意敲的。”
“敲的。”
“敲的。”老匠说,“印刻好了,拿一枚小凿,在下横上敲一分。敲的人手要稳。敲完了,这一枚印就带着一个缺走。”
“为什么要敲。”
“不知道。”老匠说,“我铸了四十年印,敲过三回。三回都是上头的令。令上写两个字:留记。”
“留记。”
“令上有名字没有。”
“没有名字。”老匠说,“令上只有一个押。押是墨的,画一个圈,圈里一个点。我看了一辈子,看不出来是谁。”
“三回的令,押是一样的。”
“一样。”老匠说,“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留记。”老匠说,“我敲完了,把凿子收起来。凿子是我的,我用了三十年。敲过三回,凿尖磨短了一分。”
他站起来,走到炉边,从一个木匣里拿出一支凿子。
凿子是铁的,柄是木的,尖只有半分宽。
“你看这个尖。”
他把凿子递过去。
凿尖上有一个小平面,平面是磨出来的,磨的方向是斜的。
“敲一分宽的缺,用这个尖。”老匠说,“敲的时候凿子要斜着下,斜一度,缺就深一点;斜两度,缺就浅。三回敲下来,我敲的缺都是一分宽,都是斜一度。”
“三回的印,字都不一样。”
“字不一样,印不一样,凿子是一样的。”老匠把凿子收回去,“凿子是我的。”
他从少府监出来的时候,日头偏西。
回到铺里,他把三页的印又看了一遍。
三个“中”字,三处缺,一分宽。
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刻的那一枚木印。
木印是桃木的,印面六字:司天台之印。他刻了三回,修了三遍。
他把木印在纸上按了一下。纸上出来六个字,朱的,边不齐。他在铺里盖过三回,三回的边都不齐,齐不了。
“之”字的一撇塌了半分。那是他修的第三遍,指头压重了。
他把这一张纸放在三个印的旁边。
三个真印,一个假印。
假印的缺在“之”字上。真印的缺在“中”字上。
假印的缺是他自己压的。真印的缺,是有人拿凿子敲的。
敲的人在三个印上敲了同一处,敲了三回。三回之间隔着二十年。
凿子是铁的,尖半分宽,斜一度。
他把纸收起来,收的时候纸角折了一下。
折出来的印子,正好压在“中”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