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8·换炉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8 换炉

第十一章 无

※ ※ ※

八月初九,他找序。

序在前头。书的第一页是白的,第二页是白的,第三页就有字了。序要写,只能写在第一页或者第二页。

两页都白。白得干净,纸面上没有一点压痕。

他找跋。跋在后头。第五十九页白,第六十页白。

他找署名。署名有的在页头,有的在页末,有的在书脊。他把十三页的页头页末都看过,页头上只有日子,页末什么也没有。书脊上三个针孔,没有字。

他找藏书印。藏书印盖在扉页,或者盖在末页。他把两页对着光看,纸上没有一个方的红。

他找眉批。眉批写在栏外,字小,写的人常常写不下就往边上挤。他把十三页的栏外都看了一遍,栏外一寸二分宽,一寸二分里没有字。

他找夹注。夹注写在一行的字中间,用双行小字。这一本书的字都是一样大,没有双行。

他找衬纸。蝴蝶装的书,书脊里要衬一条纸,衬纸上有时写字,写的是装订的日子和匠人的名。他把书脊对着光看,蓝布里有一条衬纸,衬纸露出的那一线是白的。

他找书耳。书耳是页边留出的一小块,有时在上面写书名简称。这一本书的页边留得很窄,窄得写不下三个字。

他找刀口。裁纸的刀口有时会留下记号,记号是刀的缺口压出来的。他把六十四张纸的边摸了一遍,边上没有一个缺口。

他找纸押。纸坊交纸,一刀纸的末一张上要打一个押,押是纸坊自己的记,一方小红,或者一个墨点。密帘纸是官纸,官纸不打押,打的是官印,一方朱印,印在末一张的背面。

这一本书六十四张,背面没有一方朱印。

他找刮改以外的东西。除了那三个疤,纸面上没有别的地方被刮过、被挖过、被补过。

他把六十页翻了三遍。

第一遍从头到尾。第二遍从尾到头。第三遍只翻页边,看有没有哪一页比别的页多出一线。

翻到第三遍,纸角起毛了。

他把书合上,看书的边。

六十四张纸。有号的六十张,无号的四张。六十四张纸里,十三个疤以外,没有一个字是写在栏外的。

他把书放下,把手放在书上。

书里没有名字。

一道牒有人名:写牒的人,收牒的人,画押的人。一卷星历有批的人名。一本库簿有抄簿的人名。

这一本书有栏、有数、有日子、有衙门、有物件、有断语。没有名字。

只有那三个疤。

午后他把书翻到页三,把那一个疤又看了一遍。

疤是方的。方的底下,纸的纹路断了。纸的纹路是帘纹,一道一道横着走。疤在的地方,横纹断了两道。

断纹的地方,是刀刮的。刀刮过,纸的表层被削去,帘纹就断。

他把眼睛凑到疤上,往疤的边上看。

疤的边上有墨。墨只有一丝,一丝贴在疤的边上,是原来的字被刮去以后留下的一点。

他用指甲在那一丝墨上刮了一下。

指甲上沾了一点黑。

这一点黑,是那个人名的一笔。

他把手指含在嘴里,把黑舔掉。

然后他去看纸。

纸是黄麻纸,高九寸,宽六寸。纸上有帘纹,帘纹的间距比外头的纸密。外头的麻纸帘纹一指宽,这一种三分宽。

三分宽的帘纹,是密帘。

第二日他去了纸坊。

纸坊在崇仁坊东边,一个院子,院子里架着竹竿,竿上搭着纸。院子的角上有一间小屋,屋里坐着一个老人,八十上下,眼睛闭着,手在膝上搓麻绳。

纸灰女把他领进去。

“这是我公公。”她说,“他做了六十年纸。如今看不见了,手还认得纸。”

老纸匠把麻绳放下。

“你要问什么。”

“问帘。”他说,“三分宽的帘纹,是哪种纸。”

老纸匠的手停了一下。

“密帘。”老纸匠说,“密帘是我师父那辈做的。帘是竹丝编的,编密了,纹就细。编一张密帘要三个月,编坏了就废。”

“密帘做出来的纸,做什么用。”

“写字。”老纸匠说,“密帘的纸细,不吃墨,墨在上头,字就清楚。粗帘的纸吃墨,墨进去,字就浑。”

“谁用密帘的纸。”

老纸匠想了一想。“台里。”

“司天台。”

“台里。”老纸匠说,“开元年间,台里每年要三百刀密帘纸。三百刀,一刀二十张,六千张。六千张纸,我们一家做不出来,要三家一起做。三家做的纸,帘纹要对得上,对不上就退。”

“退了怎么办。”

“退了重做。”老纸匠说,“退过一回。那一年我三十岁,做了一百二十刀,退了八十刀。退回来的纸,我拿回家,给我儿子写字。”

“密帘纸什么时候停的。”

“开元二十九年。”老纸匠说,“开元二十九年冬天,台里来人,说以后不要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台里不用这种纸了。”

“那帘呢。”

“帘烧了。”老纸匠说,“烧帘那日我在场。三张帘,一张一张烧。帘是竹的,烧起来响,响得像放鞭。”

“烧完了呢。”

“烧完了,我们三家就不做密帘了。”老纸匠说,“粗帘的纸好卖,家家要。密帘的纸没有人要,做出来堆着,堆着发霉。”

他把手放在膝上,搓了两下麻绳。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见着一张密帘的纸。”

老纸匠的手停了。

“在哪里见的。”

“一本簿子上。”

“簿子上。”老纸匠说,“簿子上不该有密帘。簿子用的是粗帘,粗帘便宜。密帘的纸,一张的钱顶粗帘三张。”

“那本簿子是密帘。”

老纸匠没有说话。他把麻绳拿起来,搓了两下,又放下。

“我给你说一件事。”老纸匠说,“开元二十九年冬天,台里来人收纸,收完了,有一个人留下来,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我:密帘的纸,别人做得出来做不出来。”

“你怎么答。”

“我说,做得出来。三个月一张帘,帘编好了,纸就做得出来。”老纸匠说,“他听完,从袖里拿出一张纸,给我看。纸上写着一个数:三。”

“三什么。”

“不知道。”老纸匠说,“他指着那个数说:三年。三年里,把帘的编法忘掉。”

“你忘了没有。”

老纸匠把两只手举起来,摊开。手是空的,指头弯着,弯得伸不直。

“我忘了。”老纸匠说,“我今年八十。我这双手,如今只搓得动麻绳。去年冬天我想给孙子编一张小帘,编了三日,编不出来。我把竹丝一根一根放下,放下了就没有再拿。”

“他长什么样子。”

“记不清。”老纸匠说,“我记得他的手。他的手是干的,指头上有墨,墨在指头的第二节上。他摸纸的时候不用手指,用手背。”

“用手背。”

“用手背。”老纸匠说,“手指上有墨,摸纸会污纸。用手背摸,纸不污。这是书手的手法。”

“书手。”

“抄书的人。”老纸匠说,“抄书的人摸纸,都用手背。我做了六十年纸,见过三个这样的人。三个都是抄书的。”

“那三个人里头,有没有一个姓卞的。”

老纸匠想了很久。“姓什么我不记得。我只记得有一个人的手背上有一道疤,疤是横的。”

“他们后来来买纸没有。”

“来过两个。”老纸匠说,“都是买粗帘。一个买三十刀,说是给台里抄历。另一个买五刀,五刀是他自己的钱。”

“买五刀的那个,说什么没有。”

“他说,他要抄一份东西,抄完了放在家里,不给任何人看。”老纸匠说,“我问他抄什么,他说,抄一份他知道是真的的东西。”

他从纸坊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回到铺里,他把书上的三个疤的位置又量了一遍。

三个疤。三个位置。三个都是一样大。

他在纸上写:“书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疤。疤底下原来有一个字。”

写完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把“一个字”改成“两个字”,又改回“一个字”。

最后他把整行划掉,另写一行:

“密帘纸,开元二十九年冬停。”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竹筒。竹筒又满了,他没有倒。

他把竹筒立在柜台的内角,立在原来那一个的旁边。

两个竹筒。一个满,一个也满。

他把两个筒的筒口对齐,对齐了才放下。放下以后他把手放在筒上,两个筒都是凉的。

夜里他把十三页的字数了一遍。

页三到页九,七页,二百三十一个字。页四十,八个字。页四十一到页四十三,一百零九个字。页五十七、页五十八,七十九个字。

一共四百二十七个字。

四百二十七个字,记了六十年。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上,写完在旁边注:“一日七个字。”

注完他把笔搁下,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至圣唐 卷28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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