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8·换炉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8 换炉

第四章 撬

※ ※ ※

七月十六,他带了三样东西进库。

一卷铜丝。铜丝是从纸坊的破纸帘上抽的,帘子泡烂了,丝还整。他买了三尺,六文,纸灰女问他做什么用,他说绑药包。

一把小刀。刀身一寸半,柄上缠麻线。

一片竹。竹是从竹筒上劈下来的,一寸宽,三寸长,边上用石头磨过,磨到不割手。

他另带了两个饼,一壶水。

进库的时候是辰时。老卒坐在门口,膝上放簿,簿上压石。他在簿上写名,写完老卒画圈。

“今日查什么。”

“开元二十九年的。”他说,“上回只看了九月,前后的要对一对。”

“对一对。”老卒说,“库里没有凳子。你要坐,坐地上。”

“坐地上。”

他进去,把竹筒放在第七架的横档上。

他先做正经事。他把开元二十九年的三卷都抽出来,摊在架上,一卷一卷看孔。七月的孔四十三个,八月的四十三个,九月的四十三个。三个卷的孔口都圆,都有黑。

他把三卷的线数了一遍,五十六道,五十六道,五十六道。

数完他把卷卷回去,卷得很慢。卷到一半,他听见门外老卒咳了一声。

他停手,等。

老卒没有再咳。

午时他吃了半个饼。饼是昨日的,硬。他把饼泡在水里,泡软了才吃。

午后他把第七架的签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层,他把一片竹塞进架缝里,塞到只露一个头。

申时老卒敲了三下门框。

“收库。”

他应了一声。他没有动。

门响。门闩落下去,响了一声。然后是铁链的声音,链子绕了两圈,锁扣上,扣了两下。

脚步声往巷口去。走到第十步,脚步声停了;停了有二十息,又走。

库里的黑不是一下来的。门关上以后,还亮了一会,亮从门缝里进来,一条,白的。白线慢慢变细,变成灰,变成没有。

黑透了以后,他睁着眼也看不见手。

他坐在地上,背靠第七架。他数息。数到三百,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不敢直着走。他把左手伸在前头,一步一步摸着架脚走。架脚是方的,一格一格,摸过去像摸牙齿。

从第七架到第十九架是十二架。他走了很久。走到第十一架,他的膝盖撞在架角上,撞出一声闷响。他站住,听。库里没有别的声音。

第十九架的架脚比别的粗。他摸到粗的那一根,就知道到了。

他蹲下。格门在最底层,离地三寸。

他先摸那张纸。纸在门上,一摸就摸到了。纸的角翘着,翘的角在他手底下动了一下。

他摸锁。锁在铜鼻上挂着,锁身是圆的,圆面上有漆,漆滑。

他摸钥孔。钥孔在锁底,圆,小。他用小指头试,小指头进不去;用指甲试,指甲能进一半。

他把铜丝拿出来。

铜丝三尺,他截了两段。一段四寸,一段六寸。

四寸的那段要弯成钩。他把铜丝放在膝盖上,用小刀的柄压。压一下,弯一点。弯到钩的头有一分长,他停手,把钩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咬出一个角。

六寸的那段要弯成别子。别子不用弯,只用把一头砸扁。他用刀背砸,砸了二十下,砸出一个扁头。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黑。黑里做事,手要比眼稳,手就不听话。

他把手放在膝上,等了一会,等手不抖了。

然后他把别子插进钥孔。

别子进去两寸,碰到东西。碰到的东西是硬的,不是死的硬,是活的硬——一顶,它就退半分,松了,又回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簧。

簧片锁,锁舌上压着几片簧。匙上有齿,齿把簧一片一片顶到齐,锁舌才退。没有匙,就要用钩把簧一片一片顶住,顶住一片,钩不能松,再顶第二片。

他从前没有撬过锁。他修过琴,修过秤,修过碾子。修东西的道理是一样的:先要知道里头有几样,再知道每样在哪儿。

他不知道里头有几片。

他把钩伸进去。钩进去一寸半,碰到簧。他用钩尖在簧上刮了一下。

簧响了一声。声很轻,像一根头发断在耳朵里。

他把钩退出来,换一个方向,再刮。

第二声比第一声低。

他记住了两个声音。一个高,一个低。高的在前,低的在后。他猜:高的是第一片,低的是第二片。

他把钩伸到第一片底下,往上顶。顶到顶不动,他停住,手腕定住,不松。

钩定在那里,他的胳膊就开始酸。酸从肘上起,起得很慢,一分钟一分钟往上爬。爬到肩上,肩就抖。

他换左手。

左手不稳。他试了三回,钩一滑,簧就弹回去。

他把额头靠在格门上。木头是凉的。凉从额头进去,进到眼睛里。

他重新来。这回他不用一只手。他用左手顶钩,右手拿别子,把别子塞在钩底下,卡住。

别子卡住,钩就不松了。

他腾出手来,把钩往里再送半分,顶第二片。

第二片比第一片硬。他顶了很久,顶到手腕发麻,簧才让开。

第三片顶到一半,钩滑了。三片全弹回去。

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他坐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声音在库里,很轻,是纸的声音。纸在没有风的地方也会响,响的是它自己在动——天气变凉,纸就缩,缩的时候发出声音。

他听完,重新站起来。

第二回他换了法子。他不顶着不放。他顶一片,让开半分,再顶。簧让开的时候会停在原处一小会,那一小会就是空。

他顶第一片,让开,顶第二片,让开,回头再顶第一片。

第四回,锁舌退了。

退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得不像一把锁开了,像有人在别处替他把另一把锁开了。

他把锁摘下来,放在地上。放的时候他先摸地,摸到一块干的地方,才放。

格门没有锁了。他把手指伸进门缝,往外拉。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响得很长。

他停住。

等门轴的声音散完,他才伸手进去。

里头是空的。他的手先摸到木头,木头是干的。往里再摸,摸到一个立着的东西。

东西是方的,有棱。他摸到布,布是粗布,布上有线,线是横的。

是书。

书立着,靠着格的里壁。他把手放在书上,从上往下摸。

书脊上没有字。他摸了三遍,一个字也没有。

书脊下三寸的地方,有三个小孔。孔很小,是针刺的。三个孔排成品字。

他翻书页。书页的边是毛的,毛在靠外的角上。翻得多的书,角会起毛;翻得少的不起。这一本的角,毛。

他数页。数到三十,手指头就乱了。他重数。重数到四十,又乱。

他不数了。他把书放回去,放的时候把书推到底,推得和刚才一样。

他关门。门轴又响了一声。

他把锁挂回铜鼻上。挂的时候他摸锁舌。锁舌上有划痕。

他用指头一道一道摸。

第一道在锁舌的左边,深,边上起了毛。这一道旧,旧得摸上去是圆的。

第二道在中间,也深,边上没有毛。这一道比第一道新。

第三道在右边,浅,浅得像指甲划过。

三道划痕,三个方向。头一道从下往上,第二道从上往下,第三道是横的。

他把锁挂好,坐回第七架底下,等天亮。

天亮来得慢。先是门缝里有一线灰,灰变成白,白变成黄。黄光照进来,落到第七架的第三层,落到他塞的那片竹上。

卯时末,门外有脚步声。链子响,锁开,门闩抽出来。

门开了一半。老卒站在门里,看见他。

老卒没有叫。他把门推开,走进来,走到他跟前,蹲下,看他的脸。

“你在里头过夜。”

“睡着了。”

“库里不许过夜。”

“不会再有。”

老卒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黄光里是灰的,灰里有一点点红。

“你昨日的圈,我画了。”老卒说,“画了圈,人还在里头。这个圈就画错了。”

他翻开簿,找到昨日那一行,用指甲在圈上添了一竖。

圈上添一竖,是一个“中”字。

“添一竖是什么意思。”

“是人在里头。”老卒说,“库的簿有三样:圈是来,勾是取,叉是缴。人在里头,我添一竖。这个字没有用处,就是给下一个看簿的人知道,昨日有人没有出去。”

“下一个看簿的人是谁。”

“不知道。”老卒把簿合上,“这簿是九年一换的。换簿的人来,把旧簿抱走,抱到哪儿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膝盖上有一块青,青在裤子里头,看不见。

他往外走。走到头门,老卒叫住他。

“你叫什么。”

“簿上有。”

“簿上有。”老卒说,“簿上的字我不认得。我认牌。”

他把铜牌解下来,递过去。

老卒把牌翻过来,拇指按住火印,按了一会。

“这个印是真的。”老卒说,“牌是旧的,印是真的。你这个人,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对了。”他说,“卖药的,看不出人。”

老卒把牌还给他。

他走出巷子。巷子里的水比前日浅了,浅出来的地方有一层白,是水干了的印子。

他回到崇仁坊,把门关上,把手摊在柜台上看。

手上有三道伤。一道在食指上,是铜丝勒的;一道在中指上,是锁舌划的;一道在掌心,是他自己指甲掐的,掐在虎口上头。

三道伤都不深。

他把铜丝剩下的那一段收进竹筒。收的时候他把铜丝绕成圈,绕了六圈。

至圣唐 卷28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