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七月十六(767.7)
七月十六,他带了三样东西进库。
一卷铜丝。铜丝是从纸坊的破纸帘上抽的,帘子泡烂了,丝还整。他买了三尺,六文,纸灰女问他做什么用,他说绑药包。
一把小刀。刀身一寸半,柄上缠麻线。
一片竹。竹是从竹筒上劈下来的,一寸宽,三寸长,边上用石头磨过,磨到不割手。
他另带了两个饼,一壶水。
进库的时候是辰时。老卒坐在门口,膝上放簿,簿上压石。他在簿上写名,写完老卒画圈。
“今日查什么。”
“开元二十九年的。”他说,“上回只看了九月,前后的要对一对。”
“对一对。”老卒说,“库里没有凳子。你要坐,坐地上。”
“坐地上。”
他进去,把竹筒放在第七架的横档上。
他先做正经事。他把开元二十九年的三卷都抽出来,摊在架上,一卷一卷看孔。七月的孔四十三个,八月的四十三个,九月的四十三个。三个卷的孔口都圆,都有黑。
他把三卷的线数了一遍,五十六道,五十六道,五十六道。
数完他把卷卷回去,卷得很慢。卷到一半,他听见门外老卒咳了一声。
他停手,等。
老卒没有再咳。
午时他吃了半个饼。饼是昨日的,硬。他把饼泡在水里,泡软了才吃。
午后他把第七架的签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层,他把一片竹塞进架缝里,塞到只露一个头。
申时老卒敲了三下门框。
“收库。”
他应了一声。他没有动。
门响。门闩落下去,响了一声。然后是铁链的声音,链子绕了两圈,锁扣上,扣了两下。
脚步声往巷口去。走到第十步,脚步声停了;停了有二十息,又走。
库里的黑不是一下来的。门关上以后,还亮了一会,亮从门缝里进来,一条,白的。白线慢慢变细,变成灰,变成没有。
黑透了以后,他睁着眼也看不见手。
他坐在地上,背靠第七架。他数息。数到三百,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不敢直着走。他把左手伸在前头,一步一步摸着架脚走。架脚是方的,一格一格,摸过去像摸牙齿。
从第七架到第十九架是十二架。他走了很久。走到第十一架,他的膝盖撞在架角上,撞出一声闷响。他站住,听。库里没有别的声音。
第十九架的架脚比别的粗。他摸到粗的那一根,就知道到了。
他蹲下。格门在最底层,离地三寸。
他先摸那张纸。纸在门上,一摸就摸到了。纸的角翘着,翘的角在他手底下动了一下。
他摸锁。锁在铜鼻上挂着,锁身是圆的,圆面上有漆,漆滑。
他摸钥孔。钥孔在锁底,圆,小。他用小指头试,小指头进不去;用指甲试,指甲能进一半。
他把铜丝拿出来。
铜丝三尺,他截了两段。一段四寸,一段六寸。
四寸的那段要弯成钩。他把铜丝放在膝盖上,用小刀的柄压。压一下,弯一点。弯到钩的头有一分长,他停手,把钩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咬出一个角。
六寸的那段要弯成别子。别子不用弯,只用把一头砸扁。他用刀背砸,砸了二十下,砸出一个扁头。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黑。黑里做事,手要比眼稳,手就不听话。
他把手放在膝上,等了一会,等手不抖了。
然后他把别子插进钥孔。
别子进去两寸,碰到东西。碰到的东西是硬的,不是死的硬,是活的硬——一顶,它就退半分,松了,又回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簧。
簧片锁,锁舌上压着几片簧。匙上有齿,齿把簧一片一片顶到齐,锁舌才退。没有匙,就要用钩把簧一片一片顶住,顶住一片,钩不能松,再顶第二片。
他从前没有撬过锁。他修过琴,修过秤,修过碾子。修东西的道理是一样的:先要知道里头有几样,再知道每样在哪儿。
他不知道里头有几片。
他把钩伸进去。钩进去一寸半,碰到簧。他用钩尖在簧上刮了一下。
簧响了一声。声很轻,像一根头发断在耳朵里。
他把钩退出来,换一个方向,再刮。
第二声比第一声低。
他记住了两个声音。一个高,一个低。高的在前,低的在后。他猜:高的是第一片,低的是第二片。
他把钩伸到第一片底下,往上顶。顶到顶不动,他停住,手腕定住,不松。
钩定在那里,他的胳膊就开始酸。酸从肘上起,起得很慢,一分钟一分钟往上爬。爬到肩上,肩就抖。
他换左手。
左手不稳。他试了三回,钩一滑,簧就弹回去。
他把额头靠在格门上。木头是凉的。凉从额头进去,进到眼睛里。
他重新来。这回他不用一只手。他用左手顶钩,右手拿别子,把别子塞在钩底下,卡住。
别子卡住,钩就不松了。
他腾出手来,把钩往里再送半分,顶第二片。
第二片比第一片硬。他顶了很久,顶到手腕发麻,簧才让开。
第三片顶到一半,钩滑了。三片全弹回去。
他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他坐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声音在库里,很轻,是纸的声音。纸在没有风的地方也会响,响的是它自己在动——天气变凉,纸就缩,缩的时候发出声音。
他听完,重新站起来。
第二回他换了法子。他不顶着不放。他顶一片,让开半分,再顶。簧让开的时候会停在原处一小会,那一小会就是空。
他顶第一片,让开,顶第二片,让开,回头再顶第一片。
第四回,锁舌退了。
退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得不像一把锁开了,像有人在别处替他把另一把锁开了。
他把锁摘下来,放在地上。放的时候他先摸地,摸到一块干的地方,才放。
格门没有锁了。他把手指伸进门缝,往外拉。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响得很长。
他停住。
等门轴的声音散完,他才伸手进去。
里头是空的。他的手先摸到木头,木头是干的。往里再摸,摸到一个立着的东西。
东西是方的,有棱。他摸到布,布是粗布,布上有线,线是横的。
是书。
书立着,靠着格的里壁。他把手放在书上,从上往下摸。
书脊上没有字。他摸了三遍,一个字也没有。
书脊下三寸的地方,有三个小孔。孔很小,是针刺的。三个孔排成品字。
他翻书页。书页的边是毛的,毛在靠外的角上。翻得多的书,角会起毛;翻得少的不起。这一本的角,毛。
他数页。数到三十,手指头就乱了。他重数。重数到四十,又乱。
他不数了。他把书放回去,放的时候把书推到底,推得和刚才一样。
他关门。门轴又响了一声。
他把锁挂回铜鼻上。挂的时候他摸锁舌。锁舌上有划痕。
他用指头一道一道摸。
第一道在锁舌的左边,深,边上起了毛。这一道旧,旧得摸上去是圆的。
第二道在中间,也深,边上没有毛。这一道比第一道新。
第三道在右边,浅,浅得像指甲划过。
三道划痕,三个方向。头一道从下往上,第二道从上往下,第三道是横的。
他把锁挂好,坐回第七架底下,等天亮。
天亮来得慢。先是门缝里有一线灰,灰变成白,白变成黄。黄光照进来,落到第七架的第三层,落到他塞的那片竹上。
卯时末,门外有脚步声。链子响,锁开,门闩抽出来。
门开了一半。老卒站在门里,看见他。
老卒没有叫。他把门推开,走进来,走到他跟前,蹲下,看他的脸。
“你在里头过夜。”
“睡着了。”
“库里不许过夜。”
“不会再有。”
老卒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黄光里是灰的,灰里有一点点红。
“你昨日的圈,我画了。”老卒说,“画了圈,人还在里头。这个圈就画错了。”
他翻开簿,找到昨日那一行,用指甲在圈上添了一竖。
圈上添一竖,是一个“中”字。
“添一竖是什么意思。”
“是人在里头。”老卒说,“库的簿有三样:圈是来,勾是取,叉是缴。人在里头,我添一竖。这个字没有用处,就是给下一个看簿的人知道,昨日有人没有出去。”
“下一个看簿的人是谁。”
“不知道。”老卒把簿合上,“这簿是九年一换的。换簿的人来,把旧簿抱走,抱到哪儿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膝盖上有一块青,青在裤子里头,看不见。
他往外走。走到头门,老卒叫住他。
“你叫什么。”
“簿上有。”
“簿上有。”老卒说,“簿上的字我不认得。我认牌。”
他把铜牌解下来,递过去。
老卒把牌翻过来,拇指按住火印,按了一会。
“这个印是真的。”老卒说,“牌是旧的,印是真的。你这个人,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对了。”他说,“卖药的,看不出人。”
老卒把牌还给他。
他走出巷子。巷子里的水比前日浅了,浅出来的地方有一层白,是水干了的印子。
他回到崇仁坊,把门关上,把手摊在柜台上看。
手上有三道伤。一道在食指上,是铜丝勒的;一道在中指上,是锁舌划的;一道在掌心,是他自己指甲掐的,掐在虎口上头。
三道伤都不深。
他把铜丝剩下的那一段收进竹筒。收的时候他把铜丝绕成圈,绕了六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