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七月十四(767.7)
七月十四,他第二回进库。
这回他带了一把木尺。尺是黄杨的,一尺二寸,尺上有寸,有分。尺是他自己刻的,刻完了用砂石磨过三遍,磨到边角不割手。
尺是他三日里做的。黄杨的料是从坊西木匠赵六那儿买的,六文,是赵六做门框剩的一根边条。边条一头有钉眼,他把钉眼那一头锯掉,剩下二尺,刨成一尺二寸,刨了三日。第一日刨粗,第二日刨平,第三日刻寸。刻寸用刀尖,一刻一分,刻完了用砂石磨。
磨到第三遍,他把尺贴在眼皮上试。尺是凉的,凉得匀。
他进库先不找东西。他从第一架起,把每一格的签看一遍。
架二十四,一架六层。有门的格不多,只有大格有门,门是木的,一尺二寸高,一尺宽,门上一个铜鼻,鼻上挂锁。
他数锁。
第一架,三把。第二架,两把。第三架,四把。
数到第十九架,一共六十二把。
六十二把锁,六十一把有锈。锈是黄的,也有红的,红的是铜锈,红锈在锁鼻上,黄锈在锁身上。
六十一把锁上都有灰。灰厚的地方能用指甲刮下一层。
第十架有一把锁挂反了,锁鼻朝里。他伸手把它翻过来,翻的时候锁舌响了一声,是空的。
有的锁上有字。字是铸出来的,铸在锁身的圆面上,一个字,小得像米粒。他看了七八把,字都是一个“官”。
有一把上的字不是“官”,是个“李”。李字铸得浅,要斜着看才看得见。
他数完锁,站在第十九架跟前。
第十九架上没有号。
别的架子都有签,签上写号,元几、天字号、至几。第十九架的签是一张白纸,纸上没有字。白纸的边卷了,卷的地方发脆。
他抬头看架子的横档。横档上有一个旧签留下的印,印是方的,四角有钉孔。钉孔里没有钉。
签是被人揭了。
格门上有纸的不多。他一路看过来,见过五张。
一张写“已缴”,一张写“残”,一张写“虫”,一张写“待补”,还有一张只剩半个字,看不出是什么。
五张都是黄纸。
架子底层最里头有一个格。
格的木比别处深,深得发黑。门关着,门上一张纸,纸上两个字。
不必。
字是墨写的,写得快。“不”字的一撇拖下来,拖到“必”字的左边那一点上,两点连成一处,连的地方墨重,重得洇开了一小块。
纸是白麻纸。库里的档都是黄麻纸,黄得像旧茶叶。这张白纸挂在黄的中间,像一块补丁。
纸的右上角翘起来,翘的地方有一个针孔。孔只有一个,孔里穿过一根线,线断了,断在纸背后。
他把尺横在格门上。一尺二寸高,一尺宽——格门比尺宽出二分。
他把尺竖着量门缝。门缝一分半。
门缝里塞着东西。他用指甲挑出来一点。
是纸屑。白的。
他把纸屑放在手心里。纸屑细,像雪,一捏就没了。
锁挂在格门的铜鼻上。
锁是铜的,三寸长,锁身有漆。漆是黑的,黑上有一层光。光在锁的圆面上,圆的边上也亮。
他伸手摸锁。
锁上没有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再摸。还是没有灰。
库里的灰是有脚的。他进来走了三十步,鞋上就落了一层。灰落在袖子上,落在簿上,落在六十一把锈锁上。这一把上没有。
他把锁翻过来。锁底有一个小孔,是钥孔。孔是圆的,圆里有一点亮。
他用指甲在孔边刮了一下。指甲上沾了油。油是黄的,薄薄一层,不黏。
钥孔里的油,是新的。新油不黑。旧油发黑,黑得像泥。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这个格。
格的四周是架子。架子是松木,木上有虫道。虫道是一条一条的沟,沟里是木屑,木屑是褐的。
旁边的架子上有虫道,密密的一片。这一格的木上没有。
他抽旁边的一卷看。卷是宝应元年的,卷口有虫蛀,蛀了七个洞,洞是圆的,洞边有黑。他把卷放开,虫道从卷口吃到卷心,吃到中间拐了弯。
他把卷放回去,看这一格的木头。
木头是光的。
他蹲下来,闻门缝。
樟脑、酸、甜。甜比外头重。甜压在鼻子上,压一会,嘴里就有味。
甜是鱼鳔胶。鱼鳔熬的胶,放久了发甜。新熬的胶也甜,甜得冲。
这一格的甜,是冲的。
他把手放在格门上,掌心贴住木头。木头是凉的。
凉里有一点温。温在锁那一边。
他坐下了。
去年十月,长安城里的星坠了半寸。不是暗,是位置空了半寸。
他去司天监问过。监里当值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上下,脸上还有青。他把话说了,年轻人翻开一本簿,查了一会,说:这个不能记。
他问为什么。
年轻人说:星有星的本子。本子上写了的,才叫星;本子上没有的,就不是星。
他说:那颗星还在天上。
年轻人说:在不在天上,是天上说。记不记,是本子说。
他那时站在监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的灯笼点着,灯笼上写着一个“监”字。
他要看的不是星。是记星的那一本。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架脚。地上是砖,砖缝里有土。他把尺横在膝上,两只手放在尺上。
库里的光从门缝进来。门缝一条,光一条。光落在地上,落成一道白线,白线从门口一直落到第七架。
白线不动。日头走,白线就挪。挪到午时,白线最宽,宽到两指。挪到未时,白线退回去,退到第三架。
他看着白线挪,挪了三个时辰。
白线挪到这一格跟前的时候,他伸手进去,让光照在手背上。
手背上的毛是黄的。
他收回手。
这一格里的东西,他还没有看见。他只知道里面的甜是新的,锁是亮的,木头上没有虫,门缝里有纸屑。
他还知道一件事:这张“不必”的纸,是贴在门上的,不是贴在架子上的。贴在架子上,是给查档的人看;贴在门上,是给开格的人看。
贴在门上的,是给手上有钥匙的人看的。
申时那人敲了三下门框。
他把尺收进袖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扶着架子站了一会,等腿上有感觉了才走。
走到门口,那人看他的袖子。
“尺。”
“量档。”
“量什么。”
“量卷的高。”
“卷的高不用量。卷是官卷,高九寸。”
“九寸的卷,装九寸的匣。匣比卷大二分,大出来的二分是给手留的。”
那人看了他一会。
“你是做什么的。”
“卖药的。”
“卖药的量卷。”
“卖药的也量药。”他说,“药一分之差,人就好了,或者人就死了。”
那人不答。他在簿上找今日那一行,画了一个圈。圈画到一半,笔停了。
“你上回问那个圈。”
“问了。”
“圈是来了。”那人把圈画完,“库里有一格,我十九年没有开过。开那一格不用圈。”
“哪一格。”
那人抬了抬下巴,指的是最里头。
“为什么不开。”
“不开就是不开。”那人说,“钥匙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在上头。”
“上头是谁。”
“上头就是上头。”那人把簿合上,压在石头上,“你问到这个,我就不答了。”
“姓卫的那个老吏,撕的那一页,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撕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撕的时候我不在库里,我在门外。”那人说,“他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你没有问他。”
“问了。”那人说,“他说,库里有一格东西,比他想的旧。”
“旧多少。”
“他说,旧一百年。说完就走。走了以后就没有再来。”
“没有再来。”
“没有。”那人说,“他的名在簿上挂了半年。半年以后,有人来把名划了。”
“谁来划的。”
“一个不认得的。”那人说,“划完了,他把那半张纸也带走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再问。
他把牒收起来。收的时候牒在袖里折了一下,折出的印子印在纸上。
他走出巷子。槐树底下今日没有驴。
巷口的墙根下坐着两个孩子在玩石子。一个孩子把石子排成一行,六个一排,排完了用手一抹,再排。
他站着看了一会。
“排几个。”
“六个。”
“为什么六个。”
“六个好排。”孩子说,“五个不好排,排完了剩下一个。”
他往前走。走了十步,回头。
孩子还在排。石子排成一行,六个,抹了,再排。
回到崇仁坊,天还没有黑。他把门关上,把尺放在柜台上。
尺上有一道印,是格门的木压出来的。印在尺的第八寸上,浅浅的一条。
他拿布把尺擦干净,擦完了在尺的背面写了两行字:
“十九架,无号。格门一尺二寸,宽一尺。锁铜,三寸,漆黑,无灰,钥孔有油。”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有油”划掉。
划完又写:“不必。”
这两行字他没有写进簿子。他写在一张纸上,纸折成四折。
石面底下原来压着两样:兵给的那张残纸、一根断筷。他把折好的纸塞进去,压在两样中间。
塞的时候石面动了一下,动得很轻,是底下的砖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