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七月十九(767.7)
七月十九,他第三回开那把锁。
他把手指伸进铜鼻,往上一顶。锁舌退了,退得很轻,没有一点挡。
头一回他以为是自己的手熟。第二回他把锁摘下来,对着门缝的光看锁底。
钥孔里能看见簧。四片簧,第一片是整的,第二片是整的,第三片断了半截,断口亮,断口上沾着一点黑。第四片歪着,歪向一边。
原来那夜里,他把第三片顶断了。
断了的簧退不回去。锁舌推得进,推不进到底;一顶就退。
他把锁挂回去。挂回去的锁,看着和别的锁一样。
这一日他带的东西比上回多。
一面铜镜。镜是旧的,镜面花了,花的地方发白。他在铺里用炭把镜面擦了一遍,擦到能照出人影。
一个纸筒。纸筒是三日里做的,一尺长,两寸粗,内壁糊了三层白纸,糊完在灶上烘干。
一张浆过的白纸,做屏。
还有一把竹尺、一块炭、几张裁成二寸宽的纸条。
他进库是辰时。老卒在簿上找到上一行,在“中”字旁边看了看,没有添什么。
“昨日的一竖,我没有擦。”老卒说,“擦不擦都一样。看簿的人认得我添的竖。”
“擦了好看。”
“好看不好看,不是我管。”老卒说,“我只管门。”
他进去。这一日库里比上回亮,日头高,门缝的光有二分宽。
他先试光。
他把铜镜斜架在第七架的横档上,镜面朝门缝。光落在镜上,反到第十架。他在第十架摆白纸,纸上有一块亮,亮有巴掌大,边上虚。
他把纸筒架在亮和第十九架中间。光进筒,从筒的另一头出来,出来的是一个小圆,圆的边清楚,圆里有字那么大的亮。
圆落在格门前,落歪了三分。他垫了一块炭在筒底下,圆就正了。
他开门。格门一开,光进去,格子里的黑就退了一层。
书立在里壁,靠着。
他先不拿书。他先把格子里看一遍。
格子一尺二寸高,一尺宽,六寸深。底下垫一块布,布是麻的,麻上有霉点,霉点是白的。书立着,书底下压着一块薄木片,木片是松木。
格子左边有一小卷纸,卷着,用线捆。他抽出来看:是三张空白的黄麻纸,纸的裁口和他手里的一样。
右边什么也没有。
他把书取出来。
书比他想的重。重不在纸上,在封上。封是蓝布,布里衬着一层硬的东西,摸着像纸板,压一压,有一点回弹。
封上没有字。封的四角磨白了,白在角上,角上的布起了毛。
书脊上也没有字。书脊下三寸有三个针孔,成品字,孔里穿过线,线是麻线,线头藏在布里。
他把书放在格门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白纸。
不是空白的白,是那种没有写字的纸。纸上有帘纹,帘纹一道道,间距三分,比外头的麻纸密。
第二页才是字。
字从页头起。页头一行小字:
“开元二十九年 十二月初一”
字是楷书,写得小,一个字一分半见方。笔画瘦,横细竖粗,竖的收笔往下拖一点,拖出的那一点比别的墨深。
墨是松烟。松烟墨不亮,纸一斜,字是灰的,不是黑的。
页上画着三栏。栏线是墨画的,线不直,中间有一处弯。
上栏三个数。
第一行:“影 一尺二寸三分”
第二行:“星 三等”
第三行:“气 七”
中栏六行,一行一个名目。
“印”“历”“谱”“秤”“甲”“方”
每个名目底下空着,只有“印”那一行底下有一行小字:“十二月初四 中书门下 换 一枚”。
下栏一行,两个字:
“无火”
他看着这六行名目,看了很久。
库里的光在纸上是一个小圆,圆只照得住一片。他把纸往左挪,圆照住“印”“历”,右边的“谱”“秤”“甲”“方”在暗里。
他把纸往右挪。
六个名目,六样东西。印、历、谱、秤、甲、方。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簿。
簿是硬的,包着一层油布。他没有拿出来。
他不必拿出来。这六行的写法,他闭着眼也认得。
名目写在上,日子写在下。日子写在名目底下的左边,缩进两分。名目和日子之间空一行,空的那一行不画线。
写“换”字的写法:左边一竖短,右边一撇长,撇从竖的中间起。
记法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六十年前,山上那间屋里,老人把一支笔塞在他手里,说:今日起你记火候。
他问怎么记。
老人说:收画横,支画竖。
他问为什么。
老人说:横是进来的,竖是出去的。进来的东西躺着,出去的东西站着。
他那时八岁,听不懂。他照画。画了六十年,画到不用想。
他自己的簿子上,“收”“支”两个字,也是这样写的。
收画横。支画竖。
横画在名目底下,从左边起,画到右边第三个字的位置停。竖画在日子的左边,从上往下,画到栏底。
这一页上,“印”那一行底下有一道横。横的左边起笔重,右边收笔轻。
一道横,就是收。
他再看下栏。“无火”两个字,写在栏的中间,不靠左不靠右。
他把这一页的样子量了一遍。
页高九寸,宽六寸。栏线距上边一寸二分。上栏到中栏之间一寸八分。中栏三寸二分。下栏一寸五分。下栏底下还剩一寸三分。
六行名目之间,行距四分。字高一分半。名目和日子之间空的那一行,是二分。
他把这些数抄在纸条上。抄的时候他不敢用墨,用炭。炭写的字会掉,掉了能吹掉。
他抄完,把纸条卷起来,塞进竹筒。竹筒里原有一叠裁好的纸条,三十张,是他七月里裁的。裁的时候他用尺比,二寸宽,四寸长,一刀裁六张。
三十张纸条,够抄三十页。他算过:六十页,一日三页,二十日抄得完。
今日用掉一张,剩二十九张。
他往后翻。
第三页也是白纸。
第四页有字。页头:“开元二十九年 十二月 初九”。
上栏的数变了。影一尺二寸二分八厘。星三等。气七。
“影”短了二厘。
中栏:“历”那一行底下有一行字:“十二月初九 司天台 进 新历 一部”。
下栏:“无火”。
第五页白。第六页白。第七页又有了字。
他看一页要很久。光只有一个圆,圆里的字清楚,圆外的字是灰的。他把眼睛凑近,凑到离纸三寸,字才看得清;再近,气就喷在纸上,纸会潮。
他看了三页,日头就偏了。光从门缝挪到第三架,筒里的圆暗下去,暗成一块灰。
他把书合上,放回格子。
放回去的时候他先把书立正,把书脊朝外,靠住里壁。他记得取出来的时候书脊是朝外的。
他关门。门轴响。他把锁挂回铜鼻。
锁挂着,看着是锁着的。
申时老卒敲三下。他出来。老卒在簿上画圈。
“今日看的什么。”
“开元的星历。”
“星历有什么好看。”
“星历上有日子。”他说,“日子对不上,就是抄错了。”
“库里的味,你闻惯了没有。”
“没有。”
“我闻了十九年,也闻不惯。”老卒说,“甜的那一样最难受。甜的是胶。胶是鱼鳔熬的,鱼鳔是鱼的肚子。鱼肚子熬出来的东西,把纸粘住,粘一百年。”
“粘住了不好。”
“粘住了好。”老卒说,“粘住了,纸就不散。纸不散,字就还在。字还在,就有人来查。有人来查,我才有门看。”
“抄错的多不多。”
“多。”
老卒点了点头,把簿合上,压在石头上。
“我在这里看门十九年。”老卒说,“看门的人,看三种人。一种是来查事的,一种是来藏事的,一种是来找事的。头一种走得快,第二种走得慢,第三种不走。”
“我是哪一种。”
“你是第二种。”老卒说,“藏事的人,出门要回头看。”
他没有回头。他走出巷子,走到槐树底下才回头。
槐树底下那块石头还在,石头上有一圈印,是驴缰绳磨的。
回到铺里,天还没有黑。他把竹筒里的纸条一张一张摊在柜台上,摊平,用簿压住四角。
他把今日量的数抄进一张整纸:页高九寸,宽六寸。栏线上边一寸二分。中栏三寸二分。下栏一寸五分。行距四分。字高一分半。
抄完他看这张纸。纸上只有数,没有字。
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石面底下。
然后他把自己的簿摊开。
簿摊在柜台正中,翻到这个月初九那一行。这一行是他自己写的:七月初九,八分九厘八毫。
名字在上,日子在下。日子缩进两分。名目和日子之间空一行,空行不画线。
横画在名目底下,从左边起,画到第三个字的位置停。起笔重,收笔轻。
他把油灯挪近,照着这一横,看了很久。
灯芯短了,火苗往一边偏。他用竹签把灯芯挑起来一点,火光就稳了。
他又把今日量下来的那几个数看了一遍:栏线上边一寸二分,中栏三寸二分,下栏一寸五分。
三个数。他记了六十年火候,簿子上的栏线,也是这三个数。
他八岁那年画第一张的时候,栏线是老人画的。老人用尺比,比完了把尺递给他,说:照这个画,一分不要多,一分不要少。
他照这个画了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