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七月十一(767.7)
他卯时出门。怀里揣着牒,腰上挂着牌,牌塞在衣里,贴着肉。另带一个竹筒、一块墨、两支笔、一张饼。
库在秘书省后头。从崇仁坊往北,过两条街,进一条巷。巷口有一棵槐,槐树下拴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口袋东西,口袋上盖着一块席。
巷子往里走三十步,路就窄了。两边是墙,墙根有积水,水是绿的。走到尽头有一道门。
门是铁的,铁皮包木。铁皮翘起三寸,翘的地方卷了边。门上有门钉,钉是圆的,一共四十九个,缺了六个。门上一块匾也没有,匾的地方有四个钉孔,孔里还留着钉子的断头。
门前坐着一个人。
五十上下,一只手上少两根指头,缺的是食指和中指。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放一本簿,簿上压一块石头。
“做什么。”
“取档。”
“哪儿的。”
“司天台。”
那人抬眼。“司天台没有了。”
“台没有了,档还在。”他把牒递过去。
那人没有接牒。他伸出手,手心朝上,等着。
他把铜牌解下来,放在那只手上。
那人把牌翻过来,指头在牌边上摸。摸到那个火印,他用拇指按住,按了一会,把牌举到眼前,对着巷口的光看。
“这个印,九年没有见过了。”
“牌是九年前的。”
“牌是九年前的,人是今日的。”那人把牌放下,“牒我不看。牒是纸,纸谁都能写。”
“那你看什么。”
“看这个。”他把牌推回来,“牌上有火印。火印是台上的炉子打的,一块牌只打一次,打坏了牌就废。这个印的边是圆的,圆里那个字是‘候’。你摸摸。”
他摸了。圆印里有一个字,字已经磨得只剩一道横。
“磨平了还摸得出。”
“摸得出。磨平的东西,手比眼认得清。”那人把簿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写名。”
他拿起簿上的笔。笔是旧的,笔头开叉,墨是簿边的砚里现成的,砚里的墨已经干成一片,边上有一点湿。
“墨我自己带了。”
“带墨的,是常来的。”那人看着他,“你是头一回来。”
他没有答。他从竹筒里取出一小块墨,在砚台边上蹭了两下,蹭出一点湿,用笔蘸了。
他写:卞十九。
“哪个卞。”
“卞庄的卞。”
“卞庄没有姓卞的。”
“庄名叫卞,姓卞的少。”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写到第二遍才发现簿上有两行。
头一行在上一页的末尾,字已经发褐:
“乾元二年 八月十七 司天台 卞十九 取开元二十九年星历一卷 缴”
那行字旁边有一个小圈。圈是朱的,朱已经褪成粉色。
他看着那个日子。乾元二年八月十七——他造牒的时候,就是从卞十九那张旧牒上抄的这个日子。
他当时只是想:用一个真日子,比编一个假日子稳。
他今日才知道稳在哪里。簿上有这一行,他牒上的日子就不是编的。
“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取了没有缴的,画圈。”
“这一卷缴了没有。”
“簿上写着缴。”
“那为什么画圈。”
那人把簿翻过来给他看。圈不是画在“缴”字上,是画在“卞十九”三个字上。
“人的圈。”那人说,“人没有了,就画圈。档缴不缴,是档的事。人在不在,是人的事。”
“人在不在,你怎么知道。”
“九年不来,就是不在。”那人把簿合上,“你今日来了,我把圈擦了。”
“不必擦。”
“擦了好看。”那人从袖里摸出一块布,在指头上吐了点唾沫,把那个圈擦了两下。粉色淡了,纸上留一个灰印。
门是三重。
头门的锁挂在门环上,锁是铁的,锁身有锈,锈是黄的。那人开锁用了三下,第一下没有开,第二下没有开,第三下用膝盖顶了一下门,才开。
二门是木的。他一推,门就开了。门板是新的,木头还白,和白墙一个色。
“门板换过。”
“前年换的。”那人说,“原来的门板叫虫子吃了。吃了三块,剩下两块,凑不成一门。”
“谁换的。”
“上头拨的板。板拉来的时候是湿的,晾了半年才装上。”
三门是铁栅。栅条二十一根,少两根。少的两根在右边,空出的地方有一个锈印,锈印是圆的,是栅条原来的脚。
“这两根呢。”
“不知道。”那人说,“我来的时候就没有。空着的地方,我从里头塞了两块砖。”
砖在栅后头,塞得歪。
库里的味一进门就有。
樟脑、酸、一点甜。甜在最后,甜得浅,要站住才闻得见。
里面比他想的矮,也比他想的宽。梁是圆的,梁上挂着一盏灯,灯里没有油。四面墙都是架,架子到顶,顶离梁一尺。
架上每一格贴一张签。签是纸的,纸上写号。
他顺着架子走。走到第三架,看懂了编法。
开元用“元”,元一、元二,一直到元二十九。天宝用“天字”,天字一号到天字十五。至德用“至”,至一到至三。乾元、上元、宝应,各一架。
签上的字不一样。
“元”字的签是隶书,笔画扁,横长竖短。“天”字的签是楷书,横细竖粗,转角方。“至”字的签是行楷,有一张签上的“至”字连了笔,上头的横和下头的土连成一道。
三种签挂在一处,像三个人写的。
“为什么编到开元。”
“库里最早是开元。”那人说,“开元以前的,我来之前就搬走了。”
“搬到哪儿。”
“不知道。搬的时候我不在。”
他走到最里头那一排。这一排的架子是空的,签还在,签上的字褪得看不清。架上有一层灰,灰上有圆痕。
圆痕是卷轴压出来的。一卷压一处,压了不知多少年,灰在卷底下结成一层硬壳。
他把手按在圆痕上。圆痕比现在用的卷粗一分。
“这一排原来放什么。”
“开元以前的。”
“搬走多少年了。”
“我来了十九年,来的时候就空着。”
他抽开元二十九年的那一架。
元二十九有两层,上层是正月的到六月的,下层是七月到十二月的。
上层六卷都在。下层只有三卷。七月、八月、九月在,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不在。
三个空处,空处有一段线头。线是断的,断口在里头,不在外头。
他把九月的卷抽出来。卷是纸卷,卷心是木轴,轴头包着铜。他把卷摊在架上,看装订。
孔是锥子锥的,四十三个,排成一行。孔口圆,孔边有一层黑。黑是手摸出来的。
线是麻线,走了五十六道。
他把卷卷回去,卷的时候卷心偏了,卷出来的两头不齐。他重卷了一回,还是不齐。
“卷要平着卷。”那人在门口说,“手心里要留一分空。”
他照做。第三回卷齐了。
他去数虫。
虫吃纸从边上吃,吃到字就停。卷边上有一条虫道,道是白的,白得像一根线,走到一个“奏”字跟前就拐了弯,绕过那个字,从底下接着走。
字它不吃。
他去看天宝十五载那一架。
天字十五只有一层。上层是正月的到六月的,下层是七月到十二月的。
正月到六月在。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全不在。
六個空处,六个线头。线头都断在里头。
他站在架前,站了很久。
“少了。”那人说。
“少了。”
“少的都是下半年的。”那人说,“你翻哪个年,哪个年的下半年就少。前几年有个老吏来查过,查了三日,走的时候把簿撕了一页。”
“他叫什么。”
“姓卫。”那人说,“左眼有白的那个。”
“他查出来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把手里的簿撕了一页,塞进袖子。”那人说,“撕的那一页,是乾元二年的。”
“每年秋后有一辆车来。”那人说,“拉走一车。拉到哪儿不知道。拉车的人不说话,只把簿上该划的划了。”
“划哪些。”
“划拉走的。”
“今年来过没有。”
“来过。八月的车,七月就来人看架子。”那人说,“看架子的人穿青的,看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在门上贴了一张纸。”
“什么纸。”
“写的‘不必’。”
“贴在哪儿。”
那人抬手指了一下。指的地方在库最里头,被架子挡着,看不见。
申时那人敲了三下门框。
“收库。”
他把卷放回架上。放回去的时候他把卷推到底,推的时候铜轴头磕在架上,响了一声。
他出来,那人在簿上找他的名,找到今日写的那一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为什么画圈。”
“画圈是来了。”那人说,“划勾是取了。缴了画叉。”
他看着那个圈。圈画得很圆,一笔下来,头尾接上。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天还亮。槐树下的驴不在了,地上有一堆驴粪,粪还是热的。
他回到崇仁坊,把门关上,把腰上的牌解下来,用布擦了一遍。
牌上那个火印,磨平的地方有一道横。他从前摸过很多回,没有摸出这个字。
今日他摸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