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8·换炉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8 换炉

第一章 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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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仁坊的坊门卯时开。开门的姓吴,六十七,耳朵背。他的法子是把门闩抽下来横在肩上,用肩膀把门顶开一条缝,人侧着进去,再从里头推。

门轴响。响了三声,第四声没有。

巷子比他走的时候窄。不是巷子窄了,是两边搭了棚。东边三家的棚连成一片,棚下堆着柴、瓮、破车轮。西边那家把灶支到了墙外,灶上一口锅,锅里的东西煮干了,锅底焦了一圈。

他往里走,走到第三家门口,站住。

门板上钉着两块新板,颜色比别处浅。原来那块门上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是“药”。字没有了,新板把那一块盖住了。

他把两块板撬下来。板后头的木是黑的,黑上有一个白印,白印是个字的形状。

屋里比他记得的矮。屋顶的梁垂下来半寸,是瓦重了。地上一层灰,灰上没有脚印。柜台是石的,石面上有一道刀痕,一寸半长,是他从前切药切的。他伸手在刀痕上摸了一下,指尖沾了黑。

柜台上有一个圆印。圆印是碗底压出来的,压了很多年,压得比周围的灰亮。

他把窗打开。窗棂断了两根,断口是新的,白。

隔壁出来一个女人。四十上下,头上包一块蓝布,手上都是纸灰。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几年了。”

“九年。”

她看了一眼门框。“这屋子空了九年。空着的屋子,人往里扔东西。你后头那间屋,去年有人躲过冬。开春走了,把后墙挖了一个洞。”

“洞补了没有。”

“我男人补的,用了六块砖。”她说,“他在纸坊做工,半日七文。”

他从袖里摸出钱,数了七文,摊在手心里。

“砖算我的。”

“砖不值钱。”她收了钱,“你卖药,我要纸不要。”

“要。黄的麻纸,给我一刀。我就要边上没有裁齐的。”

她回去抱来一卷,抽出一张,对着门外的光看。纸上有帘纹,一道一道,间距一指宽。他用指甲在帘纹上划,纸没有起毛。

“这纸放了三年,压在最底下。”她说,“没裁齐的是纸头,卖不上价。”

“十二文。”

“十五。”

“十五。”他说,“以后每十日一刀。”

头一个病人是巳时来的。老妇,六十多,进门先看地,看了地才看人。

“先生是新来的。”

“旧人。这屋子空了九年,我出去了九年。”

“咳。夜里咳,咳了两个月。”

“痰什么样的。”

“白的。早起有一点黄,黄的不多。”

“出汗。”

“前胸有。”

他伸手按脉,按到第三处,把手指挪了挪,又按。

“你这不是寒。是里有热,热在肺,不在嗓子。”

“那怎么治。”

“先不治咳,先治汗。汗止不住,人一日薄一层。薄一个月,咳就好了,人也倒了。”

他抓药。桑白皮二钱,地骨皮二钱,甘草一钱,浮小麦一撮。

“浮小麦不是药。”

“是药。麦子泡水发了芽,晒干,就是它。它不值钱。止汗。”

“多少钱。”

“五文。三包,一日一包,滚水冲,闷一刻。”

老妇摸出五文,一枚一枚摆在柜台上。摆到第四枚,她把那枚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再摆回去。

“先生。坊北头那个库,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那库的门,从前有人守,这几年没有人守了。前年冬天,有孩子在库门口拾到一卷纸,拿回家烧了。烧出来的灰是甜的。”

“甜的。”

“甜的。他娘说那灰有股甜味。我闻过,是甜的。”

他把五文收进木匣。匣是新的,旧的留在成都了。

第二个是个兵。二十上下,甲片少了两片,用麻绳系着。他要金疮药。

“甲怎么少了两片。”

“换的。旧的收上去,新的没有到。收的时候说先收后发,收了三个月,后头没有发。”

“收上去的甲呢。”

“不知道。拉走了六车。车夫说拉到城西,卸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堆着的甲,比我们营里的人还多。”

“你们的姓名记了没有。”

“记了。收甲的人在簿上写名字,叫我们按手印。按了手印,甲就不是我们的了。”兵说,“甲上有号,号是我的。现在号也没有了。”

他把金疮药包成三角,绳绕两圈。

“四文。”

兵摸出四文,摆在柜台上,没有走。

“先生,你这屋子从前是药铺。那你会写字。”

“会。”

“库门口那卷纸,我拾到过一张。我不识字,留着是因为那纸厚。”

他从怀里摸出来。纸已经揉软,边上起了毛。纸是黄麻纸,比今用的厚,上头有墨字,写得大,笔画粗。字只写了半个,下半截被撕掉。

他低头看。是一个“元”字,最后一笔拖得长,拖出了纸边。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印,只剩一角,角上两个字:……之印。

“四文。”

兵把这四文又放回柜台上。

兵走了。他把那张纸压在柜台的石面下,压在一个角上。

午后他把门关半扇,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布包一尺见方,麻绳捆了三道,绳结打在底下,是死结。他解了半个时辰——不是解,是抽:把绳头往里推,推到第三道底下,一拉,三道全松。

布里包着四样东西。

一块铜牌,三寸长,一寸半宽,一头有孔,孔里的皮绳断了。牌上刻两行小字:司天台 候星 卞十九。牌边上有个火印,半圆,半圆里一个字,已经磨平。

一张牒,纸已发黄,折过四折。字是卞十九自己写的,瘦,横细竖粗。牒末一行小字:“乾元二年八月十七,调开元二十九年星历一卷,看讫缴。”

一块桃木,一掌长,两指厚,是旧料,上钉眼三个。

一把小刀。刀身一寸半,柄是木的,缠麻线,麻线换过三回。

还有一面铜镜,镜面花了,照人只照得出一个影。

卞十九死的那年,他去过司天台。台还在,人少了。库门口坐着一个老吏,姓卫,左眼一层白。他把卞十九的话说了。

卫老吏进库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拿着这块牌和一卷抄的星历。

“牌你拿着。这个人的名在簿上,还没有划。”

“为什么不划。”

“划名要报。报了就要有人来查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台上算因公,死在路上算自己不小心。两种写法,差一份恤。”卫老吏说,“他家里没有人了。划不划,恤也发不出去。”

“那就一直不划。”

“簿九年一换。”卫老吏说,“换簿的时候就划了。”

九年过去了。他不知道那本簿换了没有。

他要一张牒。

不是新牒。新牒要中书省的印,要主事画押,一式两份,一份留底。新牒他造不出来,造出来也过不去。

他要一张旧牒。九年前的,乾元二年的,司天台的。那时候台里的人还多,一年出的牒八百张。八百张牒,没有人一张一张记得。

旧牒不用中书省的印。旧牒用本台的印,一个六字印。

纸太新。新纸有光,光在纸面上,像一层薄水。他把纸放在窗台上晒了三日,晒到第四日,那层光淡了。

淡了还不够。旧纸的边是毛的,毛是虫吃的、手翻的、绳勒的。他用指甲在纸边上刮,刮出来的毛断口白。真的毛,断口黄。

他把纸在米汤里过了一遍,捞出来,压在两块砖中间,压一夜。第二日纸的颜色沉了一点,毛的断口也黄了。

然后是印。

印是六字:司天台之印。朱文,字凸出来,盖下去字红地白。

刻印要反着刻。他把铜镜立在窗台上,镜面对着窗。桃木放在镜前,纸上先写六个正字,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透出来的字是反的。他照透出来的反字刻。

刀口一寸半,走刀要斜。斜一度,字就粗一点;斜两度,字的角就圆。官印的字,角是方的,方得像用尺比过。

他刻了一个时辰,刻完把印拿起来看。第三个字“台”中间那一竖歪了半分。

他重刻。第二块桃木,刻了两个时辰。

印刻完要修。修的刀尖比针粗一点,修的是字的边。修一遍,边直一点;修三遍,直得像尺。

他修了三遍。第三遍修完,印面上落一层木屑。他用指头抹,抹的时候压重了一点,把“之”字的一撇压塌了半分。

他没有再刻。

印泥是银朱调蜜。银朱一钱,蜜三滴,用指头在瓷碟里研,研到看不见朱粒。泥要薄。厚了字会糊,薄了字会断。

他把牒铺平,四角用铜钱压住。字用淡墨写——淡墨不是加水,是把墨磨得少,磨一百圈就停。写的时候笔要快,快了笔画就瘦,瘦的字像老人的字。

“司天台牒 一件

开元二十九年星历,本台库内储一卷,为修《占经》取看。看讫即缴,不得转借,不得抄录。

乾元二年八月十七 牒”

写完搁笔,等半刻,等墨干。墨干了才盖印。

盖印要稳。印拿起来,先在碟边磕两下,磕掉边上多余的泥。对准纸,落下去,手不能动,压力从腕上出,不从指上出。他压了三十息,抬起印。

印是红的,红里有一点白,白是纸毛吃不到泥的地方。

印比原印小了一分。木会缩。桃木砍下来三年,缩了三分;刻成印,又一月,缩了一分。小的那一分在“天”字的肩上,看不出来。看得出来的是四边的红宽了一线。

他没有重刻。

他把牒晾在窗台上,去称药。药只有一块,取在陶盒里,盒底垫一层白绵。药一两八钱四分。

簿上他写:七月初九,八分九厘八毫。

写完把簿合上,压在牒的一角。

夜里他没有点灯。牒在窗台上晾着,月光落在牒上,纸就白了一层。

他把手伸到月光里。手上有木屑,有银朱,指缝里有一道黑。

至圣唐 卷28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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