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九月廿六(766.9)
雨停了三天,天没有开。云是低的,云底擦着关墙的顶,墙上的女墙在云里,看不见缺口。
早上有霜。霜落在毡上,毡是黑的,霜是白的,太阳不出来,霜到中午还不化。
胡椒先坏。
第一袋是在帐里打开的。袋口的绳解开,里头不是颗粒,是一个块,拳头大,表面是黑的,掰开,里头是白的,白的东西有一层毛,毛有一分长。
“这个不能吃了。”
康五把块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还能磨。”
“磨了也是霉。”
“磨成粉,看不出来。”
“吃的人吃得出来。”他说,“霉在舌根上,是苦的。”
康五把块放下。块落在毡上,没有散。
他抓了一把坏胡椒,在石头上磨。磨了半碗粉,粉是灰的,灰里有一点白。他用指头沾了一点,放在舌根上。
苦的。苦在舌根上,不下去。
“这个做药不行。”他说。
“做香料行。”
“做香料也不行。煮在汤里,汤是苦的。”
第二袋好一点,块小,掰开里头只有一点白。第三袋全是散的,只是潮,抓一把在手里,手心是湿的。
十九只袋,一袋一袋打开。开到最后,好的六袋,半坏的九袋,全坏的4袋。
“去年在北庭,遇到过一回。”阿啜说,“十月,雪。雪下了两天两夜,骆驼卧在雪里,卧了三天。十九头骆驼站起来的时候,站不起来。”
“死了十九头。”
“死了十九头。货丢了三成。三成里头,一半是压坏的,一半是冻坏的。”阿啜说,“那一年我赔了两百贯。赔完了,第二年又借,借了三百贯,走这一趟。”
“这一趟还没有走完。”
“这一趟走了两年。”阿啜说。
乳香坏得慢。乳香本来就是软的,软了以后粘在一处,一块一块分不开。分开的地方有丝,丝拉得很长,断了就卷回去。
“乳香的价在形。”康五说,“一块一块的,卖得起价。粘成一团的,只能按斤卖,一斤少一半。”
苏合坏在酒上。苏合要用酒养,酒装在陶罐里,罐口封着泥。路上颠,泥裂了一道,酒走了一半。酒走了一半,苏合就干,干了就脆,一捏就碎。
九斗苏合,碎了四斗。
宝石不烂。
瑟瑟倒在毡上,毡是白的,青的一粒一粒,光从一边进,从另一边出。他拿起一粒,放在手里,手心是热的,瑟瑟上起了一层水汽,他用袖子一擦,水汽没有了,瑟瑟还是青的。
玛瑙上有一层白霜。白霜在红的面上,像撒了一层粉。他拿一块布擦,擦了三十来下,霜没有了,底下是红的,红得很实。
“石头不烂。”阿啜说。
“石头不烂。”
“石头也不值钱了。”阿啜说,“上个月长安的玛瑙一块八百文,这个月五百。买的人少了,价就落。价落了,石头还是石头。”
琉璃碎了三块。碎的是箱角那三块,箱角包着铁皮,铁皮凹进去,凹的地方压着琉璃。碎的三块用布包着,包了三层,他解开看过,碎口是新的,断面上有气泡。
纸最麻烦。
二十八捆有霉。霉从边上长,长成一圈,圈里的纸还是白的。他抽了一张出来,数上头的霉点:四十七个。霉点是绿的,大小如粟,用指甲刮,刮掉一层,纸也破了一层。
“这一张还能写吗。”
“能写。”康五说,“写完了,字压着霉点,看不出来。”
“看着的人看得出来。”
“看的人不看纸。”
“买纸的人看纸。”
康五没有说话。
卫关令是第四天来的。他带了一个卒,卒手里拿着一卷纸,纸上抄的是关式。关式一共十一条,第七条上写着:霉烂之物,不得入关,恐生疫。
“这个我不能放。”
“我们不入关。”阿啜说。
“你们不入关,货也不入关。”卫关令说,“货要入关上市,就要验。验出来霉,整批退。退了要出关。出关我不收税,但你们出不去。”
“出不去。”
“往西不通。往东,你们回灵州要过三道关,三道关都要验。第一道验出来,第二道就知道。”卫关令说,“霉纸在身上,一路都过不去。”
他们把二十八捆搬到空地上,摆成四排,一排七捆。
“能不能晒。”康五问。
“晒要日头。这三天没有日头。”他说,“会州九月的日头,一个月出十天。”
“能不能烘。”
“烘一捆要半担柴。半担柴二文半,二十八捆七十文。七十文买得起。”
“那就烘。”
“烘过的纸,边会翘。”他把一捆解开,抽出一张,把纸边对着光,“纸的价在边上。边齐,是上等;边毛,是中等;边翘,是下等。烘过的纸,边一定翘。翘了就是从下等卖,下等一张一文半,上等五文。”
“差了三点五文。”
“二千八百张,差九千八百文。”他说,“九贯八百。”
空地上没有人说话。风把最外头那一捆的麻绳吹得动,绳动了,纸没有动。
“能不能卖。”康五说。
“卖给谁。”
“关内的店。关内的铺子收纸。”
“关内的铺子收纸,一斤三文。”他说,“二十八捆,一百九十六斤。一百九十六斤,五百八十八文。”
“上等纸一斤多少。”
“上等纸按张卖,不按斤。”
关内那家铺子的掌柜来了。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布袍,袍子的袖口卷着,卷了两道。他蹲下来,把最上头一捆的绳解开,抽一张,对着光看,看了很久。
“一斤二文。”
“上等纸。”
“上等纸是干的。这个潮。”
“潮的在里头,外头这几张是干的。”
“我看的是边。”掌柜把纸边翻过来,“边上有霉。有霉就是有霉。”
“一斤二文,太贱。”
“贱你就别卖。”掌柜把纸放回去,绳也不捆,“我这儿收纸,是因为关里要纸。关里一年用纸三百斤。三百斤我收够了,多的一斤也不收。”
“三百斤,六百文。”康五说,“你有二十八捆。”
掌柜走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最上头那一捆纸上。
“这个做什么。”
“抽了你一张纸。”掌柜说,“纸是我的了。”
他把三文收起来,风把纸边吹起,纸边压在钱上,压不住。
阿啜蹲在纸捆边上,把一捆的绳解开,抽出一张纸。纸是对折的,折的地方有一道白痕。他把纸举起来,对着云。云是白的,纸也是白的,纸举在云底下,看不出纸在哪里。
“带回去。”他说。
“带回去三个月。”康五说,“三个月,霉长满。”
“霉长得快不快。”
“一天一分。”他说,“二十八天一寸。三个月,一张纸从边上烂到纸心。”
阿啜把纸折回去,折的痕与原来那道痕对不上,错开了一线。
“这四十七捆纸,在长安值多少。”
“上等纸一张五文。四千七百张,二十三贯五百。”康五说。
“在这里呢。”
“一斤三文,一百九十六斤,五百八十八文。”
“差二十二贯九百一十二文。”
“差这些。”
“这些货,一共值多少。”
康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上是他算的账,写得很密,行与行之间还夹着小字。
“在长安:胡椒一千零四十五斤,一斤四百文,四百一十八贯。乳香一百三十四斤,一斤三百文,四十贯二百。安息香五十八斤,一斤二百四十文,十三贯九百。苏合三十八斤,一斤五百文,十九贯。瑟瑟七斤四两,一斤六十贯,四百三十四贯。玛瑙一百零七块,一块八百文,八十五贯六百。琉璃三箱,一箱十二贯,三十六贯。纸二十三贯五百。”
“合多少。”
“一千零七十贯二百。”
“在这里呢。”
“在这里,这些货值一百六十贯。”康五说,“还要有人买。”
“差多少。”
“九百一十贯二百。”
“八百七十七贯是路的钱。”他说,“剩下的三十三贯,是货的钱。”
康五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做什么。”
“回去说给部里听。”康五说,“他们不信路值钱。他们信货值钱。”
“分成三堆。”阿啜说。
好的十九捆,半坏的十一捆,全坏的十七捆。分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雨点落在纸上,纸上起了一个个圆点,圆点比霉点大,边缘清楚。
天黑了,关上的卒来传话。
“关令说,从明天起,一天一斗粟。”
“两斗变一斗。”
“兵多了一百二十个,粮就这些粮。”卒说,“关令还说,你们要是想走,明天走。往东,他给开凭。”
“往东是回灵州。”
“往东是回灵州。”卒说。
阿啜没有回答。卒站了一会,走了。
“他赶我们。”康五说。
“他不是赶。”阿啜说,“他是算。二十七个人一天两斗,一个月六石。他一个月只有四石。缺两石,缺一个月,就要向上去讨。上头不给,他自己贴。”
他们把纸搬回毡帐,毡帐里堆到顶。剩下的堆在灶边,用毡盖着,毡上压石头。
夜里他睡在灶边,毡帐里有人咳嗽。咳的人咳几声,停一停,停的时候能听见另一个人在数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看纸。最上头那一捆的绳松了,他伸手把绳收紧。收的时候手指头碰到纸边,纸边是软的,软得像布。
他把绳收紧,打了一个结。结打在小指上试过,能塞进一个指头。
天亮以后,他把那一捆解开。霉从四边往里走,走了半寸。中间那一块还是白的,白得像新的。
他把纸放回去,绳重新捆上。捆的时候比原来紧了一道,纸边被勒出一道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