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九月十八(766.9)
二十七个人,十一家。货是十一家凑的,一家出一份,凑成一队,走到地头再分。
康五把货单给他看。货单是一张厚纸,比唐纸粗,纸上有两种字:上头是回纥字,横着写,一行一行;下头是汉字,竖着写,写的是数目。
“汉字谁写的。”
“我写的。”康五说,“回纥人不识汉字,关上的吏不识回纥字。两张单子对不上,就要吵。写在一张纸上,指着看。”
“数对得上?”
“对不上。”康五说,“回纥人写的是件,汉人写的是斤。件和斤不是一回事。”
十一家,一家一个记号。记号烙在皮袋上:有的是一个月牙,有的是一道竖,有的是一只羊角。
最大的一家出胡椒,五石。最小的一家出苏合,九斗。最小那家只有一个人,一个老婆子,六十二岁,货装在一只袋里,袋上烙一个圆。
“她一个人?”
“她男人去年死在路上。”康五说,“死在弓月城东边。她把他那半货背下来了。”
香料在毡帐里,装了十九只皮袋。皮袋是羊皮的,袋口用绳扎,扎三道。
“胡椒,十一石三斗。”康五说。
“量过没有。”
“没有。装袋的时候量过。”
他把一只皮袋拖到帐外,解开绳。胡椒是黑的,颗粒比粟大,比豆小。他伸手进去,插到肘,底下是凉的。
“斗呢。”
康五从灶边拿来一只木斗。斗是关上的斗,斗帮上烧着一个“官”字,字烧得浅。
“这个斗,校过没有。”
“不知道。”
他把斗翻过来看。斗底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填着蜡。蜡是新的,颜色白。
“这个斗小。”他说。
“小多少。”
“不知道。填了蜡,就看不出小多少。”
他去找卫关令。
卫关令正在屋里校秤。秤是一杆大秤,秤杆有手臂粗,秤钩上挂着一块铁,铁是六十斤的权。他把权挂上去,秤杆平了,就用刀在秤星上刻一道。
“关上的斗,底上有蜡。”
“蜡是补缝的。”
“补缝的蜡,应当刮平。这个蜡鼓出来一层。”
卫关令把秤放下。“你要说什么。”
“我要一个准斗。”
“准斗在仓里。仓里的斗一年校一回,今年三月校的。”卫关令说,“你要量货,用仓里的斗。”
“仓里的斗,借不借。”
“借。一天三文。”
“三文我出。”
仓在关内西头。仓门是两扇,门上有锁,锁是铜的。卫关令开了锁,进去拿出一只斗,斗帮上也烧着一个“官”字,这个字烧得深。
“这个斗,一斗是一斗。”卫关令说,“一斗米,六斤四两。一斗粟,五斤八两。”
“胡椒一斗多少。”
“胡椒我没有量过。”
他把那只鼓蜡的斗和这只准斗并排放在地上。两只斗一样高,一样宽,一样深。他拿一碗水,先倒进准斗,倒满了,再倒进那只斗。水在那只斗里差了一指。
“差一指。”
卫关令看着那一指水,没有说话。
“十一石三斗胡椒,用这只斗量的。”他说,“一斗差一指,一石差一尺。十一石差十一尺。”
“差多少斤。”
“一斗胡椒九斤四两。一指的深浅,一斗差三合。一百一十三斗,差三斗四升。三斗四升,三十一斤半。”
他把自己那杆小秤拿出来。秤是小秤,秤星是他自己点的,一秤称三斤。
“这个称不了袋子。”
“称一斗。”
他把胡椒倒进斗里,拿一根木片刮平,倒进布袋,挂在秤钩上。三斤,提起来,秤杆翘。再加,加到秤杆平,袋里还剩一半。
“一斤十一两。”他说。
“一斗九斤四两。”康五说,“你这是一斤十一两。”
“我称的是三斤。三斤里剩一半,一斗就是九斤四两。”他说,“关上的秤,称一斗是十斤。”
“你的秤准?”
“我的秤称药。药差一钱,人就死了。”
“关上的秤呢。”
“关上的秤称草。草差十斤,马不会死。”
康五把这句话翻给旁边的人听。旁边的人听完,看了那杆小秤一眼,没有说话。
卫关令把两只斗都收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像抱两个孩子。
“这件事,我要报。”
“报给谁。”
“报给刺史。刺史报给支度。”卫关令说,“报上去,我要挨问。斗是我的,秤也是我的。”
“斗是补过的。”
“补的时候我没有看着。”卫关令说,“补的人是谁,我要查。查出来,他要赔。”
胡椒一共量了两天。第一天量了六十一斗,第二天量了五十二斗。量到第四十七斗的时候,他记错一次,把四十七记成四十九,划掉,在旁边写四十七。划掉的字留着,没有涂黑。
量完是十一石二斗六升。少了四升。
“四升呢。”
“四升在路上撒了。”康五说,“袋子破过一回,破了三天才发现。”
“胡椒从哪里来的。”
“南天竺。”康五说,“南天竺上船,走海路到广州,广州往北到长安。长安往西,到我们手里。”
“绕了一圈。”
“绕了一圈。”康五说,“胡椒从西边来,又往西边买回去。买回去的价比运来的贵三倍。贵的那三倍,都在路上。”
乳香三石二斗。乳香是黄白色的块,块上有纹,纹像干了的泪。乳香轻,一斗只有四斤二两。
安息香一石八斗。苏合九斗。苏合最贵,九斗装了四只袋,一只袋里塞着干草,草上洒了酒。
宝石在两只木箱里。木箱是榫头的,没有钉,箱角包着铁皮。
瑟瑟一囊,十四斤六两。瑟瑟是青的,青里带一点白,光从一边照进去,从另一边出来。
“这个怎么称。”
“一粒一粒数。”康五说,“一粒一分。一千粒一斤。”
“你们数过没有。”
“数过。数到七百就乱了。”
他把瑟瑟倒在毡上。毡是白的,青的落在白上,看得清。他一粒一粒数,数到一百就用手指拨到一边,拨成一堆。
数了一个时辰,数出七千四百二十粒。七斤四两二钱。
“少了一半。”
“那一半在阿啜身上。”康五说,“路上要使钱。过关、过卡、买水、买草,都要给。给的时候不一定给钱,给瑟瑟。”
“琉璃哪里来的。”
“大秦。”康五说,“从大秦到波斯,波斯到北庭。北庭这一条路去年还在走。”
“今年呢。”
“今年北庭的信走五个月。”康五说,“五个月的信我们不等。我们等凉州。”
玛瑙两箱,一百零七块。玛瑙有红有白,红的二十七块,白的八十块。最大的一块有拳头大,最小的一块只有指节大。
“这一块有裂。”
“有裂的卖不上价。”康五说,“长安的匠人不要裂的。裂的只能磨珠子。”
琉璃一箱。开箱的时候碎了三块。碎的那三块用布包着,包了三层,没有扔。
纸在最后。四十七捆,一捆一百张,四千七百张。
纸捆是麻绳捆的,捆两道。捆纸的绳比捆香料的绳细,细的绳勒进纸里,勒出一道沟。
“纸在哪里买的。”
“长安西市。”康五说,“一张四文,买了五千张,二十贯。”
“买的时候是什么纸。”
“上等麻纸。纸行的掌柜说,这纸能存三十年。”
“他没有说潮。”
“他没有说潮。”
“纸为什么捆两道。”
“捆三道要勒坏。”康五说,“纸怕勒。”
他解开第一捆。纸是唐纸,麻的,颜色发黄。他把一叠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去。
“这一捆多重。”
“七斤。”
“一百张七斤,一张七钱。”他说,“长安的纸,一张三文到五文。一斤纸十四五张。”
“你算得细。”
“药也称钱。”
卫关令把簿子翻到中间,指着一行。
“香料,二十税一。宝石,十税一。纸,二十税一。”
“按什么价算。”
“按官估。”
“官估多少。”
“胡椒一斤三十文。”卫关令说,“官估是十年前定的,十年没有改。”
“今年长安的胡椒一斤四百文。”
“官估是官估。”卫关令把簿子合上,“改了官估,就要改税。改了税,要报户部。报户部要一年。”
他把四十七捆都摸了一遍。摸到第十九捆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纸捆的底下是潮的,潮得不明显,手指头贴上去,过一会才觉得凉。
“这一捆潮了。”
康五蹲下来,把手伸到捆底下,摸了一会,把手抽出来,在手背上搓了搓。
“潮了。”
“底下几捆。”
他们把四十七捆一捆一捆翻过来。翻到第三十一捆,纸捆的底上有一层绿,绿是点状的,一点一点,像撒了芝麻。
“这是什么。”
“不知道。”康五说,“上个月没有。”
他把数写在一张纸上,写的是货单背面。写到第六样是琉璃。写完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二遍,六样数成五样——琉璃箱他忘了。他把五划掉,写六。划掉的那个五,笔画压着“琉璃”两个字。
香料的味道在帐里混在一处,分不出是哪一种。胡椒是辛的,乳香是甜的,苏合有一股药味。三种混在一处,闻久了,鼻子就不闻了。
天黑了以后,他们把纸捆搬进毡帐。毡帐里堆不下,堆到帐外,帐外用毡盖着,毡上压石头。
夜里下了雨。雨不大,落在毡上,声音很密。
他睡在灶边,半夜醒了一回。醒的时候雨停了,毡上的石头被雨打得往下陷,陷进去一指。
他把压在最上头的一块石头搬开,掀开毡。底下的纸捆是湿的,湿在手摸的地方,摸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印子。
他把毡盖回去,把石头压回原来的位置,压的时候对了一下原来的坑。
石头落进坑里,坑的边缘塌了一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