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十月初三(766.10)
全坏的十七捆,阿啜说烧。
“扔了不行。”
“扔在关外,没有人捡。”
“有人捡。”阿啜说,“关外往东三十里有村子。村里的人捡东西。他们捡了,背到关内去卖。卖纸的不管纸是哪里来的。”
“卖了也是几文。”
“几文也是钱。”阿啜说,“他卖了,买的人拿去包药,包饼,糊窗。霉在纸上,霉也跟过去。”
“那就烧。”
“烧。”
坑挖在空地南头,离灶二十步。坑三尺见方,深一尺,坑边围石头,石头围了两圈,外圈大,内圈小,中间填土——跟灶一个围法。
坑底铺一层粪饼。粪饼是骆驼粪晒的,晒了半个月,掰开里头还有一点草屑。粪饼上架一层细柴,柴是从关内买的,一捆三十根,五文。
“纸湿,先要把坑烧红。”
“烧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以后,坑底红了。红的地方有一层白灰,白灰上头有火,火是蓝的,蓝得很矮。
第一天烧的是唐纸。十七捆,一千七百张。
烧的第一天,毡帐里出来两个白衣的。
白衣是麻的,洗得发白,白里带灰。年老的那个六十上下,胡子剪得短,剪得很齐,别人叫他拂多诞。年少的那二十来岁,头上包一块白布,白布的一角垂在肩上,垂到胸口。
两个坐在坑的西边,坐在地上,不垫东西。
风把灰吹起来,落在拂多诞的白衣上。灰是白的,白衣也是白的,落在上头看不出来,只有用手拍,才看得见一层。
拂多诞没有拍。他念完一句,把手里的一串珠子往前推一颗,推完了再念。
珠子是木头的,一共一百零八颗。推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一下,把一颗珠子在指头上转了转,转完了接着推。
拂多诞开口。声音低,一句很长,一句往上走,走到一半又落下来,落下来的地方停一停,再往上走。
年少的那个在每一句的末尾应一声。应得很轻,轻得像咳嗽。
“他念什么。”
“念经。”康五说。
“什么经。”
“我们的经。”康五说,“纸烧了,字走了。字走了,要有话说。”
“说什么。”
康五想了一想。“说这些纸不是白烧的。”
“整捆烧不着。”
“一张一张烧,太慢。”
“撕。”他说,“一张撕四块,一块一块放。放一块,等前一块烧完,再放第二块。压在一起,火就灭了。”
“撕多大。”
他抽出一张纸,对着光照。纸上有帘纹,一道一道,密得像梳过的头发。
“横着撕。”他把纸横着撕开,撕口很齐,“横着撕,顺着帘纹,撕口是直的。竖着撕,撕口起毛,毛的地方压火。”
第一张纸他撕给康五看。撕成四块,四块一样大。第二张康五撕,撕成三块,一块大的两块小的。
“再来。”
康五撕了十来张,撕到第十二张,四块一样大了。
十七捆分给十一个人撕。撕纸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一间空屋子里翻书。
纸块放在坑边的一块石板上。石板是平的,石板上垫一块布。放一块,等,烧完了再放第二块。
“数。”
“数什么。”
“数到二十三,一块就烧完了。”他说,“数不到二十三,就是火小了;数过了二十三,就是纸厚了。”
康五数。数到二十三,纸块正好烧成灰,灰还是红的,过一会才白。
一天烧了五百六十七张,二千二百六十八块。数到最后,康五的嗓子哑了,数到十几就变成气声。
申时收火。收火不是把火弄灭,是让火烧完。坑里的灰摊平,摊成一指厚,第二天早上再来看。
夜里灰还是温的。他伸手在灰上摸了一下,灰的表面是硬的,硬得像结了一层薄冰,一按就陷下去。
第二天风向变了,从东边来。东边的风里有黄河的味道,潮的。
“今天烧不完。”
“为什么。”
“风从东来,火往西倒。火往西倒,纸就烧不透。”他说,“要在坑的西边挡一块毡。”
毡挡上了。毡的下角用石头压着,压了三块。
第二天下午,关外东边的路上来了三个人。三个人背着筐,筐是空的。他们走到空地边上就站住,不往里走。
“做什么的。”
“捡东西的。”一个说,“听说这边烧纸。”
“烧的纸是坏的。”
“坏的也是纸。”那人说,“烧过的纸上有火星,捡回去能引火。”
“这里没有捡的。”
三个人站了一会,走了。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坑,坑里的火正旺。
“他们明天还来。”康五说,“烧三天,他们来三天。”
“把灰看住。”
“灰不值钱。”
“灰不值钱,纸值钱。”阿啜说,“他们捡的不是灰,是没烧透的纸。”
第二天烧到午时,卫关令来了。他站在坑外头,看了一会。
“这个东西,烧了糟蹋。”
“留着害人。”
“糟蹋。”卫关令说,“纸在关内一斤三文。一千七百张,八十来斤。二百四十文。”
“烧了就没有二百四十文。”
“烧了就没有。”卫关令说,“烧了,关里也少了一个麻烦。上头要是来查,霉纸在关外烧了,我要写一笔。写一笔,就要有人画押。”
“画谁的押。”
“画我的。”卫关令说,“出了事,是我。”
他站了一会,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牌上一个字:验。
“烧完了,把灰给我看。我看了,在簿上写一笔。”
“写什么。”
“烧讫。”卫关令说,“两个字。写了这两个字,这十七捆就不在了。”
他烧了一天,右手食指上烫了一个泡。泡在第二个指节上,有豆大,泡里的水是清的。
“你不必烧。”
“我烧。”
“为什么。”
他把一块纸放进坑里,等它烧完,数到二十三。“我认得这个纸。”
第二天申时,十七捆烧完。灰装了三个半陶瓮。陶瓮是关内买的,一只八文。灰很细,比面粉细,装在瓮里,瓮壁上挂一层白。
三个半陶瓮的灰称了一遍。一瓮十一斤,三个半,三十八斤半。一千七百张纸八十斤,八十斤纸烧出三十八斤半灰。
“一半是水。”康五说。
“一半是水,一半是纸。”他说。
“你从前烧过纸没有。”他问。
“烧过。”阿啜说,“在北庭,烧过一个死人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商人。唐人。他死在北庭,死在冬天。他的东西没有人要,按规矩烧。”阿啜说,“他有三只箱子。一只箱子是绢,一只箱子是药,一只箱子是纸。绢我们分了,药我们分了,纸烧了。”
“纸为什么烧。”
“纸上有字。字是他的。”阿啜说,“他的东西分了,他的名字不能分。”
“他叫什么。”
阿啜想了一会。“不知道。牌上写着,牌烧了。”
第三天,阿啜让人抬出另外六捆。
这六捆不是唐纸。这六捆是他们自己的纸,捆得比唐纸松,绳也不同,绳是羊毛搓的。唐纸一捆一百张,这六捆一捆一千张,一捆有半人高。
“这六捆也要烧。”
“这六捆没有霉。”
“边上霉了。”阿啜说,“昨天翻的时候看见的。边上霉了两指,里头是好的。”
“里头好的,能带。”
“带了,一路走一路霉。走到灵州,六捆全霉。到了灵州,还是要烧。”阿啜说,“在自己的地方烧,不如在这里烧。”
六捆搬出来,摆在坑边。康五把绳解开,抽出一张。
他抽的那一张,纸上有字。
阿啜看见了,把手按在纸捆上。“这一捆,先不要动。”
“为什么。”
阿啜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纸捆上,按了很久,手背上有一根筋,一根筋跳了一下。
“这里头有我们的东西。”他说,“有信,有账,有写坏的经。”
“烧不烧。”
“烧。”
“里头有信。”
“信是写给活人的。活人在灵州,在回纥,在北庭。信走不到,信就不是信了。”阿啜说,“这六捆,等天开了烧。今天下午,先让大家看一遍。有要留的,抽出来。”
下午没有烧。十一个人围着六捆纸坐,一捆一捆解开,一张一张看。
看到天黑,抽出来十九张。十九张摆在毡上,压着石头,石头一块一块压,压完了风还掀。
“十九张。”
“十九张。”
“六捆里有六千张。”康五说,“抽十九张,剩下的五千九百八十一张,明天烧。”
夜里他睡在灶边。毡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回纥话,说得很慢,说的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事,一件一件往下列。
他听不懂。他听见里头有几个音重复得多,那几个音在每一句的末尾。
第四天早上,灰撒进黄河。
阿啜抱着瓮,走到河边。河边有一块石头,石头离水三尺。他把瓮放在石头上,用手捧灰,捧一把,撒一把。
“三把。”
三把撒完,他把瓮举起来,连瓮带灰倒进河里。瓮沉下去的时候,水面起了一个圈,圈荡到岸边,把岸上的一层浮土带走。
“剩下的呢。”康五问。
“剩下的在自己的地方撒。”阿啜说,“这里只撒三把。三把是给路的。”
十月的河水比九月落了三尺。河滩露出来,露出一片石头。石头上有一条水痕,横着,离水面一尺半。
“到灵州还有多少路。”
“一千二百里。”阿啜说,“走四十天。四十天里要过两道河,一道沙。”
“沙上闹鬼。”
“沙上不闹鬼。”阿啜说,“沙上死人,死人不闹。”
水是黄的,灰是白的。灰落进水里,白的地方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