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7·河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7 河西

第四章 等

※ ※ ※

会州在黄河边上。从利州往北,过秦州,过渭州,走了三十三日。

路上过了三道关。第一道查过所,第二道查过所兼收税,第三道只问一句“往哪”,问完就放。

秦州有一处马市,市上一匹马也没有。市口的木桩上还拴着两根缰绳,缰绳垂在地上,绳头上有牙印。

乌兰关在会州北四十里。关墙是土筑的,高一丈八尺,墙头有女墙,女墙缺了三处。补过的地方比别处高三分,土色浅,浅得像新蒸的饼。

关外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一排毡帐,一共十一顶,顶上都压着石头,石头压在东边的角上,因为风从西边来。

毡帐外头晒着粪饼。骆驼粪拍成饼,贴在石头上晒,晒干了当柴,一块能烧一顿饭。粪饼排了三行,一行四十来块。

骆驼卧在空地北头,卧成一片。他数了一遍:四十一头。马在另一边,十九匹,拴在一根绳上,绳系在两根木桩之间,木桩是打进土里的,打进三尺。

车七辆停在关墙的阴影里,车辕朝着墙。车上盖着毡,毡上用绳捆了四道。

关门口有两个卒。卒的甲是旧的,甲片上有补的铁,补的铁比原来的薄。两个卒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把枪横在膝上。

“过所。”

“没有。”

“没有过所不能进关。”

“我不进关。”

卒看了他一眼。“那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听说关外有回纥人。”

“有。等了两个月了。”卒把枪换了个方向,“你要卖东西给他们,先跟我们关令说。”

关令姓卫,四十五岁,左耳后有一道疤,疤从上往下,到脖子就断了。他坐在关内的一间小屋里,屋里有一张案,案上摆着一副秤、一本簿、一只木匣。

“你要出关。”

“出关也是往西。”

“往西不通。”卫关令说,“关开一半。东边的人能进,西边的人不能出。”

“他们等什么。”

“等一个消息。”卫关令说,“我也等。我等的是令。他们等的是凉州的路通不通。”

“通不通。”

“不通。”卫关令把簿子推过来一点,“通了我就得放他们走。不通我就得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也费粮,粮是我这儿出。”

“你出多少。”

“一天两斗粟。二十七个人,两斗不够,他们自己贴。”卫关令说,“我出的这两斗是给他们里头生病的、走不动的。”

“有生病的。”

“有一个。腿上烂了。”

“我去看。”

卫关令抬眼。“你是郎中?”

“卖药的。”

“药呢。”

“用完了。”

“没有药,看什么。”

“看烂到什么地步。”

卫关令想了一想,把木匣打开,里头是关防。他没有取关防,取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七个字,写完递给他。

“拿这个出去。这是关外的凭,只管关外,不管进关。”

纸上写的是:准医一人出入。

关内有一处店,一夜二十文。他去问过,掌柜说没有房。

“房都住了往东撤的兵。”

“住了多少。”

“十六个,挤在四间房里。”

“他们往东去哪儿。”

“不知道。他们上了关就不走了。一天两顿,一顿一碗。”

关外的空地上,二十七个人分成三处。北头是骆驼,中间是毡帐,南头是灶。灶是石头围的,围了两圈,外圈大,内圈小,中间填土。灶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在响,还没有开。

通事姓康,三十五岁,生在长安西市,唐话说得比关上的卒还正,说话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你找谁。”

“找一个腿上烂了的。”

“跟我来。”

受伤的是个少年,十四岁,躺在毡帐里,身下垫两层毡,毡上有一块污迹,污迹是黄的。他的左小腿肿到膝盖,肿的地方发亮,皮肤上有一道口子,口子边上翻出来,里头是黄的。

“多少天了。”

“十二天。”

“怎么弄的。”

“骆驼踢的。”康五说,“他给骆驼上绊,骆驼抬后腿。”

“发热没有。”

“夜里热。白天好一点。”

他伸手按了按肿的地方。按下去一个坑,坑没有马上起来。

“要割。割开了把里头的东西挤干净,不割,这条腿保不住。”

康五把话翻过去。毡帐里另外两个人听了,说了一句,说得很急。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割了会死。”

“不割也会死。”他说,“不割是七天,割了是三天。三天里死,是命;七天里死,是等。”

康五译完,毡帐里没有声音。

毡帐外头有脚步声。一个人弯下腰进来。他矮,肩宽,左手的小指短一节,短的地方是一个圆头,像被什么砸过。

“你是唐人。”

“唐人。”

“你要割他的腿。”

“割开,不割腿。”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把手伸出来。“药罗葛。阿啜。”

他伸手握了一下。阿啜的手很硬,掌心上有一层厚皮,硬得像木头。

“没有药。”阿啜说。

“不要药。要酒,要盐,要一块干净的布,要一把刀。”

“酒有。盐有。布有。刀有。”

“刀要薄。”

阿啜从腰上解下一把刀。刀鞘是皮的,皮上有一个补丁。刀抽出来,刃上有细纹,是磨出来的,磨得很匀。

“这个薄。”

“这个行。”

割在毡帐外头做。他们把少年抬到一块毡上,四个人按住。日头在头顶,影子在脚下,影子只有一尺长。

他用盐水洗刀,洗了三遍。盐是粗盐,化在水里,水是浑的。

“按住。”

刀下去的时候,少年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就断了,人往后仰,眼睛翻上去。康五把一块布塞进他嘴里。

黄的挤出来,挤了小半碗。挤到后来是血,血里有丝。

“再按。”

他把手指伸进口子,往下按,按到一处硬的地方。硬的地方是坏了的肉,他用刀刮,刮了三遍,刮到出血。

“水。”

盐水冲进去,冲出来的水是清的。他把布条塞进去,塞得松,留一个角在外头。

“一天换两回。换的时候用盐水。他要是发热,就给他喝水,喝到出汗。”

“出汗。”

“出汗就活一半。不出汗,就准备。”

阿啜站在旁边看完了全部。他没有说话,看到最后,把刀接过去,在毡子上擦了两下,插回鞘里。

“你在关内住。”

“关内住不起。一夜二十文。”

“关外住。”

“关外没有我的地方。”

阿啜往南头一指。“灶边上有三尺。三尺够一个人躺。”

他就住在灶边。夜里风从西边来,风过毡帐的时候,帐子响,响得像有人在远处抖布。

第二天早上,少年的热退了。退得不干净,额上还有一点温,但是人醒了,要水喝。

康五来告诉他,阿啜在等他。

“你叫什么。”

“伊难。”少年说。

“几岁。”

“十四。”

“骆驼踢的?”

“我先踢它。”伊难说,“它咬我的袖子,我踢它,它抬后腿。”

康五没有把这一句翻过去,自己笑了一下。

阿啜坐在骆驼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一根草,把草一节一节掐断。

“你为什么在这儿。”阿啜问。

“往西。”

“往西不通。”

“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西。”

“我要看看不通到什么地步。”

阿啜把手里最后一节草掐断,扔在地上。

“我们七月十五到。”他说,“到今天五十八天。”

“你们等什么。”

“等凉州。”

“凉州等不来。”

“等不来也等。等到草吃完。”阿啜说,“四十一头骆驼,一头一天五束草,一束三文。一天六百一十五文。五十八天,三万五千六百七十文。”

“卖了骆驼换草。”

“卖了两头。四十四贯。”阿啜说,“两头骆驼的草,够二十六天。”

“关令跟你说过价没有。”

“说过。”阿啜说,“他说,我们的货,他按官价收。胡椒一斤三十文,乳香一斤五十文,瑟瑟一斤二贯。”

“长安的胡椒一斤多少。”

“四百文。”

“你卖不卖。”

“不卖。”阿啜说,“官价一收,我这些人回不去。二十七个人,路上要吃四个月。”

“二十六天以后。”

阿啜看着骆驼。“二十六天以后再说。”

他蹲在骆驼旁边,看那匹卧着的骆驼。骆驼的睫毛很长,睫毛底下有眼屎,眼屎是干的。

“你的货,为什么不往回走。”

“往回走也是路。”阿啜说,“往东走三个月,走到灵州,灵州往北是回纥。回去以后,这些货卖给谁。”

“卖给长安。”

“长安要过六道关。六道关六道税。一道税十分之一,六道就是一半。”阿啜说,“一半的货走到长安,剩下的还不够路上的草。”

“所以你们等。”

“我们等一条路。”

阿啜站起来,走到关墙底下。他伸手在补过的那块土上按了一下,土是干的,按下去一个浅坑。

“这个关,去年补的。”阿啜说,“补关的人知道关要留着。”

“关是留着的。”

“关留着,路没有了。”阿啜把手上的土拍掉,“关是门,路是门底下的道。门在,道没了,门就是个墙。”

关外往西三里有一个烽燧。燧是土筑的,高两丈,燧顶上堆着柴,三堆。一堆散了,散的那一堆滚到燧底下,离燧十步。

他去看过一回。燧里没有人。燧底下的土是实的,实土上没有脚印。

燧边有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燧的名字和一个数:第十一。牌上的字被风磨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笔画很浅,浅得要用指甲抠着看。

他没有接话。风从西边过来,关墙上的浮土被吹起来一层,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土落在肩上不化,一拍就掉。

至圣唐 卷27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