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九月十二(766.9)
会州在黄河边上。从利州往北,过秦州,过渭州,走了三十三日。
路上过了三道关。第一道查过所,第二道查过所兼收税,第三道只问一句“往哪”,问完就放。
秦州有一处马市,市上一匹马也没有。市口的木桩上还拴着两根缰绳,缰绳垂在地上,绳头上有牙印。
乌兰关在会州北四十里。关墙是土筑的,高一丈八尺,墙头有女墙,女墙缺了三处。补过的地方比别处高三分,土色浅,浅得像新蒸的饼。
关外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一排毡帐,一共十一顶,顶上都压着石头,石头压在东边的角上,因为风从西边来。
毡帐外头晒着粪饼。骆驼粪拍成饼,贴在石头上晒,晒干了当柴,一块能烧一顿饭。粪饼排了三行,一行四十来块。
骆驼卧在空地北头,卧成一片。他数了一遍:四十一头。马在另一边,十九匹,拴在一根绳上,绳系在两根木桩之间,木桩是打进土里的,打进三尺。
车七辆停在关墙的阴影里,车辕朝着墙。车上盖着毡,毡上用绳捆了四道。
关门口有两个卒。卒的甲是旧的,甲片上有补的铁,补的铁比原来的薄。两个卒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个把枪横在膝上。
“过所。”
“没有。”
“没有过所不能进关。”
“我不进关。”
卒看了他一眼。“那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听说关外有回纥人。”
“有。等了两个月了。”卒把枪换了个方向,“你要卖东西给他们,先跟我们关令说。”
关令姓卫,四十五岁,左耳后有一道疤,疤从上往下,到脖子就断了。他坐在关内的一间小屋里,屋里有一张案,案上摆着一副秤、一本簿、一只木匣。
“你要出关。”
“出关也是往西。”
“往西不通。”卫关令说,“关开一半。东边的人能进,西边的人不能出。”
“他们等什么。”
“等一个消息。”卫关令说,“我也等。我等的是令。他们等的是凉州的路通不通。”
“通不通。”
“不通。”卫关令把簿子推过来一点,“通了我就得放他们走。不通我就得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也费粮,粮是我这儿出。”
“你出多少。”
“一天两斗粟。二十七个人,两斗不够,他们自己贴。”卫关令说,“我出的这两斗是给他们里头生病的、走不动的。”
“有生病的。”
“有一个。腿上烂了。”
“我去看。”
卫关令抬眼。“你是郎中?”
“卖药的。”
“药呢。”
“用完了。”
“没有药,看什么。”
“看烂到什么地步。”
卫关令想了一想,把木匣打开,里头是关防。他没有取关防,取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七个字,写完递给他。
“拿这个出去。这是关外的凭,只管关外,不管进关。”
纸上写的是:准医一人出入。
关内有一处店,一夜二十文。他去问过,掌柜说没有房。
“房都住了往东撤的兵。”
“住了多少。”
“十六个,挤在四间房里。”
“他们往东去哪儿。”
“不知道。他们上了关就不走了。一天两顿,一顿一碗。”
关外的空地上,二十七个人分成三处。北头是骆驼,中间是毡帐,南头是灶。灶是石头围的,围了两圈,外圈大,内圈小,中间填土。灶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在响,还没有开。
通事姓康,三十五岁,生在长安西市,唐话说得比关上的卒还正,说话的时候喜欢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你找谁。”
“找一个腿上烂了的。”
“跟我来。”
受伤的是个少年,十四岁,躺在毡帐里,身下垫两层毡,毡上有一块污迹,污迹是黄的。他的左小腿肿到膝盖,肿的地方发亮,皮肤上有一道口子,口子边上翻出来,里头是黄的。
“多少天了。”
“十二天。”
“怎么弄的。”
“骆驼踢的。”康五说,“他给骆驼上绊,骆驼抬后腿。”
“发热没有。”
“夜里热。白天好一点。”
他伸手按了按肿的地方。按下去一个坑,坑没有马上起来。
“要割。割开了把里头的东西挤干净,不割,这条腿保不住。”
康五把话翻过去。毡帐里另外两个人听了,说了一句,说得很急。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割了会死。”
“不割也会死。”他说,“不割是七天,割了是三天。三天里死,是命;七天里死,是等。”
康五译完,毡帐里没有声音。
毡帐外头有脚步声。一个人弯下腰进来。他矮,肩宽,左手的小指短一节,短的地方是一个圆头,像被什么砸过。
“你是唐人。”
“唐人。”
“你要割他的腿。”
“割开,不割腿。”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把手伸出来。“药罗葛。阿啜。”
他伸手握了一下。阿啜的手很硬,掌心上有一层厚皮,硬得像木头。
“没有药。”阿啜说。
“不要药。要酒,要盐,要一块干净的布,要一把刀。”
“酒有。盐有。布有。刀有。”
“刀要薄。”
阿啜从腰上解下一把刀。刀鞘是皮的,皮上有一个补丁。刀抽出来,刃上有细纹,是磨出来的,磨得很匀。
“这个薄。”
“这个行。”
割在毡帐外头做。他们把少年抬到一块毡上,四个人按住。日头在头顶,影子在脚下,影子只有一尺长。
他用盐水洗刀,洗了三遍。盐是粗盐,化在水里,水是浑的。
“按住。”
刀下去的时候,少年叫了一声。叫到一半就断了,人往后仰,眼睛翻上去。康五把一块布塞进他嘴里。
黄的挤出来,挤了小半碗。挤到后来是血,血里有丝。
“再按。”
他把手指伸进口子,往下按,按到一处硬的地方。硬的地方是坏了的肉,他用刀刮,刮了三遍,刮到出血。
“水。”
盐水冲进去,冲出来的水是清的。他把布条塞进去,塞得松,留一个角在外头。
“一天换两回。换的时候用盐水。他要是发热,就给他喝水,喝到出汗。”
“出汗。”
“出汗就活一半。不出汗,就准备。”
阿啜站在旁边看完了全部。他没有说话,看到最后,把刀接过去,在毡子上擦了两下,插回鞘里。
“你在关内住。”
“关内住不起。一夜二十文。”
“关外住。”
“关外没有我的地方。”
阿啜往南头一指。“灶边上有三尺。三尺够一个人躺。”
他就住在灶边。夜里风从西边来,风过毡帐的时候,帐子响,响得像有人在远处抖布。
第二天早上,少年的热退了。退得不干净,额上还有一点温,但是人醒了,要水喝。
康五来告诉他,阿啜在等他。
“你叫什么。”
“伊难。”少年说。
“几岁。”
“十四。”
“骆驼踢的?”
“我先踢它。”伊难说,“它咬我的袖子,我踢它,它抬后腿。”
康五没有把这一句翻过去,自己笑了一下。
阿啜坐在骆驼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一根草,把草一节一节掐断。
“你为什么在这儿。”阿啜问。
“往西。”
“往西不通。”
“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西。”
“我要看看不通到什么地步。”
阿啜把手里最后一节草掐断,扔在地上。
“我们七月十五到。”他说,“到今天五十八天。”
“你们等什么。”
“等凉州。”
“凉州等不来。”
“等不来也等。等到草吃完。”阿啜说,“四十一头骆驼,一头一天五束草,一束三文。一天六百一十五文。五十八天,三万五千六百七十文。”
“卖了骆驼换草。”
“卖了两头。四十四贯。”阿啜说,“两头骆驼的草,够二十六天。”
“关令跟你说过价没有。”
“说过。”阿啜说,“他说,我们的货,他按官价收。胡椒一斤三十文,乳香一斤五十文,瑟瑟一斤二贯。”
“长安的胡椒一斤多少。”
“四百文。”
“你卖不卖。”
“不卖。”阿啜说,“官价一收,我这些人回不去。二十七个人,路上要吃四个月。”
“二十六天以后。”
阿啜看着骆驼。“二十六天以后再说。”
他蹲在骆驼旁边,看那匹卧着的骆驼。骆驼的睫毛很长,睫毛底下有眼屎,眼屎是干的。
“你的货,为什么不往回走。”
“往回走也是路。”阿啜说,“往东走三个月,走到灵州,灵州往北是回纥。回去以后,这些货卖给谁。”
“卖给长安。”
“长安要过六道关。六道关六道税。一道税十分之一,六道就是一半。”阿啜说,“一半的货走到长安,剩下的还不够路上的草。”
“所以你们等。”
“我们等一条路。”
阿啜站起来,走到关墙底下。他伸手在补过的那块土上按了一下,土是干的,按下去一个浅坑。
“这个关,去年补的。”阿啜说,“补关的人知道关要留着。”
“关是留着的。”
“关留着,路没有了。”阿啜把手上的土拍掉,“关是门,路是门底下的道。门在,道没了,门就是个墙。”
关外往西三里有一个烽燧。燧是土筑的,高两丈,燧顶上堆着柴,三堆。一堆散了,散的那一堆滚到燧底下,离燧十步。
他去看过一回。燧里没有人。燧底下的土是实的,实土上没有脚印。
燧边有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燧的名字和一个数:第十一。牌上的字被风磨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笔画很浅,浅得要用指甲抠着看。
他没有接话。风从西边过来,关墙上的浮土被吹起来一层,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土落在肩上不化,一拍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