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七月初四(766.7)
剑门关的关门卯时开,申时关。
开的时候先开一条缝,缝一尺宽,人从缝里一个一个过。过完才把两扇门推到墙上。推门的是两个卒,推完拿肩顶一下,门轴上有一块铁,铁磨铁,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磨刀。
他排第九个。
前头三个背盐的,盐包摞在背架上,包口扎麻绳,绳头打死结。第四个赶猪,七头,猪不肯走,赶猪的拿一根竹竿只打地上。后头两个和尚,一个背着一口锅。
天没亮透。关上挂一盏灯,灯油快干了,火苗豆大。
守门的是个队正,四十多岁,脸上下巴上一道旧疤,从耳根拉到下颌,走路的时候半边脸是歪的。他不看人,看手上的簿。
“哪来的。”
“成都。”
“往哪去。”
“北边。”
队正把笔头在舌头上抿了一下。“北边哪。”
“先到利州。”
队正写下“利州”两个字,写完抬眼。“过所。”
“没有。”
前头三个背盐的把头转过来。队正没有转头,笔在簿上停着。
“没有过所,出的什么关。”
“南来的时候也没有。”
“南来是入关。入关松,出关紧。”队正把笔放下,“你做什么的。”
“卖药。”
“药呢。”
“吃完了。”
队正看他背上的箱子。箱子是榆木的,二尺四寸长,宽一尺二寸,高八寸,三道铁箍,一道箍在中间,箍上有锤过的印子。没有锁。
“箱子里什么。”
“纸。”
队正把簿子翻过去一页。这一页上写着各项的税:盐一斗三文,铁一斤五文,绢一疋八文,麻一斤一文,纸一卷二文。
“打开。”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解开捆箱的麻绳。绳是一整根,没有接头,解开的时候一圈一圈落在脚边。他掀开盖。
里头是纸。一叠一叠,用麻线捆着,捆三道。纸边发黄,有几张的边上有一圈绿。
队正伸手抽了一张,拿到灯底下看。纸上有字,横着写的,不像汉字,一个圈一个钩,一行二十来个。
“这是什么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带着。”
“人家给的。”
队正把纸举高了一点,又低下去,最后放回箱子里,放的时候没有对准原来那一叠,落在最上头,压歪了。
“数。”
“一百二十二张。”
“我数。”
队正一张一张数。他数得慢,数到十就停一下,指头在纸上顿一顿。数完了把纸推回去。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二。”
“我数出来一百二十三。”
“那你再数一遍。”
队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数。“按一百二十三算。纸十张一卷,十二卷零三张,十三卷。一卷二文,二十六文。”
他从怀里摸钱。钱是串着的,一百二十文一串,串绳是麻的,绳头打一个结,结上有一小截焦。他解开,数出二十六文,一文一文推到簿子边上。推到第二十文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往前推。
队正把二十六文扫进一个布袋。袋里有铁钱,铁钱碰铜钱,声音闷。
“箱子里还有别的。”
“一个布包。”
“打开。”
“布包里是药。”
“我说打开。”
他把布包拿出来。布是灰的,包了三道,第一道的结在上头,第二道的结在左边,第三道的结压在头一个结底下。解开三道,里头是一块药,颜色发褐,一个指节大,硬,边上有一圈白。
队正拿起来看。药在他手里,比他的手小得多。
“这个不卖。”
“这个不卖。”
“不卖的你带着。”
“自己吃的。”
队正把药放回布上。药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过了。”
他把布重新包三道,第一道的结在上头,第二道的结在左边,第三道的结压在头一个结底下。
关门开到一半,日头从门缝里进来,落在石阶上,石阶一共三十六级,下到一半有一个转角,转角处的石头磨得比别处凹,凹下去有一指深。
他出了关,站在第三级石阶上回头看。
关门上的木板有一块是补的。补的那块颜色浅,木纹是竖的,别的板木纹是横的。他记得去年入关的时候,补的那块在左边第二块,木纹也是竖的。现在在右边第四块。
去年他在左边第二块的下头,用一块尖石头划过一道。划的时候是夜里,守门的卒在打盹。
他走下去,走到关门底下,伸手在墙上摸。墙是新砌的,砖缝里的灰还没有黑,摸上去糙手。
那道划痕没有了。
关外三十步有一间茶棚。四根柱子,顶上一张席,席上有三个洞,洞底下对着三个碗口大的日头。卖茶的老妇坐在一张矮凳上,膝头搁一只瓦罐,罐口盖一块布。
“一文。”
他给了一文。老妇拿一只碗,从罐里舀,舀到七分,又添了一点。
“你往南去的时候,也坐这张凳。”
“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我这棚子还没有搭。我这是今年三月搭的。”老妇把布盖回罐口,“去年九月我在对面那棵黄葛树底下卖。”
“那你怎么认得我。”
“你买过一碗,给了两文,说不用找。”老妇说,“我这儿的茶一文。给两文的人一年有三四个,我记得住。”
他把碗端到嘴边。茶是粗茶,有烟味。他喝了半碗。
“今年过关的人多不多。”
“多。往北的多,往南的少。”
“往北的都是什么人。”
“背盐的,贩布的,还有当兵的,一队一队的。”老妇想了一想,“今年三月换了个队正。新的这个收过关钱,一人一文,不入账。”
“你怎么知道不入账。”
“账是簿子。簿子上的钱要往上送。他收的装在自己袖子里。”
他把剩下半碗喝完,碗放在凳脚边上。
“往北到利州,几天。”
“走得快五天,走得慢七天。”老妇说,“这几天路上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说不上来。”老妇把瓦罐往怀里挪了挪,“前个月来了十几个从西边回来的,衣裳烂得挂不住,脸上一层灰。他们在对面树底下坐了三天,不吃东西,只喝水。后来往南走了。”
“他们说西边什么了。”
“他们不说。”老妇说,“我问过一回。有一个人说,路没了。就这三个字。别的一个字也没有。”
他起身。老妇把碗收回去,碗底剩一点茶脚,她倒在树根上。
“先生。”
“嗯。”
“你往北去,别说你从南边来。”
“为什么。”
“从南边来的,人家要问你路上见着什么。你说了,人家不信;你不说,人家当你有事。”老妇把布掀开,重新舀,“我在这儿坐了三十年,见的人多了。这三年,问路的人比走路的人多。”
他往北走。走了二十来步,回头看。
茶棚的席子上那三个洞,日头已经移了,三个亮点落在老妇的裙子上,一大两小。
关门在他身后,两扇门推在墙上,中间空出一条道。过道的地上有一层浮土,土上有脚印,往北的脚印比往南的多,多得多,南边的脚印被北边的踩平了。
他背上箱子,绳子在肩上换了一个地方。原来的那一处已经磨出一层薄茧,新换的这一处,皮还是软的。
天光大亮。剑门的山在左边,山壁上有一条白痕,是水冲出来的,从上头一直冲到路边的沟里。沟里的水是浑的,流得很急,冲下来的石头在沟底滚,声音一直在。
他走了半个时辰,走到第一个岔口。岔口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字被磨平了,只剩下几道浅槽。往左是利州,往右是阆州。
去年他从右边下来的时候,在这块石头上坐过。
石头上现在有人坐着。一个挑夫,两头空筐。
挑夫抬头看他。
“往哪。”
“利州。”
“我也是。”挑夫把扁担横过来,让出半边石头,“坐不坐。”
“坐。”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挑夫的脚板上裂了三道口子,口子里是黑的。
挑夫把扁担换了个肩。“利州那边的驿,马少了。前几天我过,十八匹的槽,只剩三匹。驿将说马都往北调了。”
“往北调去哪儿。”
“不知道。调的时候不说去哪儿。”挑夫说,“我拉了九年瓦,头一回见马往北调。往年往南调,往南调是打仗。”
“往北调是什么。”
挑夫不答。他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在扁担上摸了一遍,摸到一处毛刺,用指甲掐掉。
“你到利州做什么。”
“看看路。”
挑夫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动。“路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箱子往上提了提。“路会变。”
“路不会变。”挑夫说,“路是石头。石头不会变。变的是石头上走的人。”
他站起来。挑夫也站起来,把扁担挑上肩。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挑夫走得快,走出二十步就把距离拉开,在一道坡上停住等他。
坡上有一棵枯了的柏树,树干空了,空的那一面朝着南。
“先生。”挑夫在下头喊,“你这箱子,箍了三道。”
“三道。”
“装什么的。”
“纸。”
挑夫又笑。“纸用不着三道箍。”
“人家箍的。”
“箍的人当它值钱。”挑夫把扁担换肩,“纸在利州不值钱。利州的纸,一斤三文,论斤卖。”
“长安呢。”
“我没去过长安。”挑夫说,“我只知道利州。利州的盐论斗,利州的人论个。”
坡走完了,路分两边,一边是土,一边是石。土路近,石路远。挑夫走土路,走进去十几步,又回头。
“先生,土路那边有个新坟,你别从那儿过。”
“为什么。”
“不为什么。新坟边上的人爱说话。你一过,他就要问你从哪儿来。”挑夫说,“你从南边来,不好答。”
他走了石路。
石路上没有人。走了三里,路边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屋里有灶,灶上没有锅。他没有停。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一处驿。驿门关着,门上贴一张纸,纸上八个字:文书往来,闲人勿入。
“住店往前二里。”门里有人说。
“驿里住什么。”
“住文书。”里头说,“文书比人金贵。”
他往前走了二里。
店里有大房小房。他要小的。掌柜问几个人,他说一个。掌柜说一个人也收一间房的钱,三十文。他数了三十文。
房里一张床,一张几,几上一盏灯,灯里没有油。窗纸破了一角,塞着一块蓝布,蓝得发黑。
他把箱子放在床头,宽出两寸,正对着他的头。
“楼上干燥。”掌柜在门外说。
“不用。”
“楼上有灯。”
“不用。”
掌柜走了。楼梯响了三声,第三声比前两声长。
他把布包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没有解。
灯里没有油。他拨了一下灯芯,指头上沾了一层灰。灯芯是新的,一点也没有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