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七月廿一(766.7)
利州城北,嘉陵江边上有一处驿。驿的院子铺石头,石头缝里长草,草被人踩得贴在地上。
槽在院子西边,一溜十八个。槽是整块青石凿的,凿了十八个,如今只有三个槽里有草。三匹马,两匹站着,一匹卧着。
驿将姓侯,五十来岁,右眼上有一层白翳,看人的时候脸要偏一偏。
“马蹄烂了。”侯驿将说,“走不了。”
“几天了。”
“九天。”
卧着的那匹马是枣色的,后蹄翻过来,蹄叉里有一道口子,口子边上的肉发白,中间有黄。马不踢,也不动,只是鼻子出气,出得比别的马快。
“要割。”
“割了还能走?”
“割了能走。不割,这条腿到八月就废了。”
侯驿将想了一想。“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给我一顿饭,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侯驿将把脸偏过来,用那只没有白翳的眼睛看他。“你是什么人。”
“卖药的。”
“药呢。”
“用完了。这个不用药。”他把袖子卷上去,“要一把快刀,一壶酒,一块干净布。”
刀是驿里切草的刀,刃上有两个豁口。他在门槛上磨了半个时辰,磨到刃口能刮下指甲上的一层白。
酒是粟酒,浑的。他把酒倒在碗里,碗里有一层浮沫。
割的时候三个人按住马。马挣了两下,第三下没有挣。他把刀尖从口子的下头进去,往上挑,挑开一指长,黄的东西涌出来,涌到手背上,热的。
“按紧。”
挤了半碗。挤到后来出来的是血,血是红的,比黄的东西稀。
他洗了手。洗手的水泼进沟里,沟里的水本来就是黄的,看不出黄。
他用酒洗了三遍。第一遍洗完,口子里的肉是白的;第二遍洗完,边上见了红;第三遍,他把布条塞进去,塞得松,留一个角在外头。
“明天再洗一遍。布条一天换一回,换的时候先用酒。”
“酒贵。”侯驿将说。
“那就用水。水要煮开,煮开了放凉。”
马站起来的时候,前腿先起,后腿跟上,起来以后站了一会,才把后蹄落地。
天还没有黑,侯驿将端来一碗饭。饭是粟饭,饭上搁一块腌菜,腌菜切得厚,厚得咬不动。
“没有别的。”
“这个就行。”
两个人坐在阶上吃。侯驿将吃得慢,一口饭嚼很久。
“我在这驿二十三年。”侯驿将说,“来的时候十八个槽,十八匹马,一天过六十个递夫。那时候递夫的牌是铜的,铜牌在门口一响,马就出来。”
“现在呢。”
“现在一天过两个。一个送公文,一个来问路。”侯驿将把碗里的饭拨了拨,“问路的比送公文的多。”
侯驿将看着马蹄,看了很久。“你这手艺,路上用得着。”
“路上没有人用。”
“怎么没有。”
“路上的人不生病。生病的人不上路。”
侯驿将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日头偏西的时候,递夫到了。
递夫二十七岁,姓吴,脸上晒得比脖子黑,黑得分成两截。他背一只袋子,袋子是麻的,袋口用绳扎着,绳上挂着两块木牌。
他把袋子放在阶上,先不说话,先喝了一瓢水。喝完把瓢放在阶上,瓢里还剩一口,他没有再喝。
“牌。”
递夫把木牌解下来。侯驿将接过去,对着日头看。
一块牌上刻着“凉州至凤翔”,一块牌上刻着“第十九铺”。牌的边上有一道锯口,是剖开两半的凭据,另一半留在凉州。
“哪一天发的。”
“五月十九。”
侯驿将把牌翻过来,背面有火印,印上是一个“递”字,字的最后一笔短。
“今天七月十八。”侯驿将说。
“路上走了六十天。”
“六十天。”侯驿将把牌放在膝上,“凉州到凤翔,二十三驿。一驿一百八十里,你一天走一驿,二十三天。”
“前头还有马。”吴递夫说,“后头没有了。”
侯驿将从阶上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本簿。簿是牛皮纸的封面,边角卷起来,卷的地方用线缝过。
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上有一栏叫“来处”。头一行写着“凉州”,三个字,墨色发灰。凉州两个字上划了一道,划得不重,看得出原来的笔画。旁边写着“西界”。
“谁划的。”
“上头划的。”侯驿将说,“五月里来了一道牒,说河西的递,一律改由灵州转。簿子上凡写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的,都改西界。”
“五州改成一个词。”
“五个词改成一个词。”侯驿将把簿子合上,“州县的名不能乱写。名一乱,上计就对不上。改成一个词,一栏就填得下了。”
吴递夫坐在阶上,把鞋脱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洞在脚后跟,露出里头包脚的布。布是白的,白得发黄。
“凉州城里还有人。”他说。
“多少。”
“不知道。我进不去。”
“你在凉州发牌,怎么进不去。”
“牌是在城外发的。”吴递夫说,“城里的人不出来,城外的人不进去。他们不攻。他们就在三十里外头,一动不动。你要走,他拦;你不走,他也不动。”
“粮呢。”
“城里有粮。城里有一年的粮。”吴递夫说,“路断了,粮进不去,城里的粮吃一年。吃完了呢,我不知道。我五月走的。”
“水呢。”
“城里多少户。”
“开元二十九年报的是一万九千户。”吴递夫说,“现在没有人报。报户要派人下去数,数的人出不了城。”
“城里有井。”
侯驿将没有再问。他走到槽边,把三个槽里的草拢了拢,拢成一堆,又分开,分回三个槽里。
“甘州呢。”他背对着院子说。
“甘州东边二十里有最后一个铺。铺里三个人,两个死了,一个往东走了。”
“第十四铺我住了一夜。”吴递夫说,“铺门开着,门上的牌还在,牌上写着第十四铺,字是新描的。铺里没有人,有一只猫,猫在灶台上,看见我不跑。”
“灶上有火没有。”
“没有。灶是凉的。猫的肚子是热的。”吴递夫说,“我在铺里睡了一夜,第二天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门的时候猫叫了一声。”
“死了的两个埋了没有。”
“埋了。铺里有一把锹。”吴递夫说,“锹把是新换的,换的人手上没有劲,楔子打歪了。”
天黑了。侯驿将点了一盏灯,灯放在簿子上,簿子上的字被灯照得发亮。
“改走灵州,绕多少。”他问。
侯驿将把手指按在簿子上,从凉州往东划,划到灵州,从灵州往南,划到原州,从原州往东南。
“一千四百里。”侯驿将说,“凉州到长安,原来二千二百里,四十天。改走灵州,三千六百里,九十天。”
“九十天,一封信。”
“九十天。冬天还要慢。灵州往南那段,十月就起风,风一起,骆驼不肯走。”
吴递夫在阶上把袋子拿过来,解开口上的绳。袋口张开,里头是空的。他把手伸进去,摸到底,摸了一遍,抽出来。
“这一趟没有文书。”
“一件也没有?”
“有一件。到凤翔就交了。”吴递夫说,“交的时候上头的官问我,路上还见着什么。我说没见着什么。他就在我的牌上盖了一个印。印上四个字:道路阻滞。”
“道路阻滞,就不算误期。”
“不算误期。”吴递夫说,“误期要罚。道路阻滞不罚。”
“罚多少。”
“一日二十。”
他把这两个数算了两遍。一日二十,六十天,一千二百。一个递夫一个月三百二十。
“你这一趟拿了多少。”
“三百二十。”
“六十天。”
“六十天。”吴递夫说,“回去还有六十天。”
院子里静下来。江在墙外,水声一直在。马在槽边站着,不时有一条腿换一换。
“那一边的人怎么办。”他问。
吴递夫抬起头。
“哪一边。”
“沙州。瓜州。城里的人。”
他把九十个日子排了一遍。一封文书从沙州到长安,走灵州,九十天。一个来回一百八十天。春天写的公文,秋天才到;秋天回的批,明年春天才到。
“草多少钱一束。”
“三文。”
“去年呢。”
“一文半。”侯驿将说,“草还是那些草。割草的人少了,草就贵了。”
“割草的人去哪儿了。”
“往北去了。往北一天五文,管饭。”
“你往北到哪儿。”侯驿将问。
“还没定。”
“往北只有两条路。一条去秦州,一条去会州。”侯驿将说,“秦州的路好走,会州的路近。会州北边有一个关,叫乌兰关。过了关,就是河西的地界。”
“路上有回纥人没有。”
“有。往东走的。十九个,四十一匹骆驼。”吴递夫说,“他们问我前头的水。我说前头三十里有水。他们说谢谢,说的是唐话。”
“唐话说得好不好。”
“不好。听得懂。”
“关上有多少兵。”
“一队。”侯驿将说,“满编一百二十,如今七十上下。”
吴递夫把袋子叠起来,叠成三折,叠得很平,塞进怀里,塞在衣襟里头,贴着胸口。
“那一边的人,不归我们递。”
夜里他睡在驿的西厢。西厢只有一张板床,板上铺一层草。草是新晒的,有日头的味道。
他睡着以前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来看,是侯驿将在给那匹马换布条。侯驿将蹲着,一只手托着马蹄,一只手把布条一点一点抽出来。
布条抽出来是黄的。侯驿将把布条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扔在墙根。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换一回。”侯驿将说。
“三日以后不用换了。”
“三日以后,它就能走了?”
“能走。走不快。”
侯驿将把马蹄放下,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走不快也行。”侯驿将说,“这时候,能走的都走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