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六月初二(766.6)
六月初二,南诏那边来收税。
初一那天他称了药。药一两七钱二分。火候八分九厘八毫。
秤杆抬起来,星对到第三颗。数对上了,他把秤收进箱子。
来的是四个人,骑马两匹,一匹驮东西。带头的人叫段十一,四十上下,穿一件青布衫,衫上没有甲。他腰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藤的。
另外三个人是弩手。弩挂在马鞍上,弩臂用布包着。他们不进院子,站在院外的墙根下,一个人看着路,两个人看着院子。
寨老侬公石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桌上放一只碗,碗里是水。
段十一坐下来。他先喝水,喝了三口,把碗放下。
“两年了。”他说。
“两年。”寨老说。
“前年的一百六十索,去年的一百六十索。”段十一说,“一共三百二十索。”
寨老没有动。
“去年交过。”他说。
“交了多少。”
“一百八十索。”
段十一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卷。布卷解开,里头是一本册。册是纸的,纸厚,边上包着布。
他翻册。翻的时候用手指蘸了水,一页一页地翻。
“去年。”他说,“六月初九,收一百二十索。收的人是我手下的一个,叫段阿六。他记的是这个数。”
“一百八十。”
“册上是一百二十。”
“册上错了。”
“册不会错。”段十一说,“册是我写的。写完了念一遍,念完了画押。押是我和段阿六两个的。”
寨老把手放在桌上。
“去年那一百八十索,是当着人交的。”他说,“交的时候寨子里有十一个人在。贝装在三个布袋里,一袋六十索。段阿六数了一袋,另外两袋没有数,他说不用数。”
“为什么不用数。”
“因为他是收税的人。”寨老说,“收税的人数一袋,就算三袋。”
段十一把册合上。
“十一个人在。”他说,“人在哪儿。”
“在寨子里。”
“叫来。”
寨老没有叫。他坐着,手放在桌上。
“叫来也没有用。”他说,“他们都是寨子里的人。寨子里的人说话,你不认。”
“我不认。”段十一说,“我认册。”
院子里静了一会。墙根下的弩手换了一个姿势,把弩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他坐在院子东边的墙下。
他不是寨子里的人。他来的时候坐在那儿,坐在一条矮凳上,背靠墙。段十一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看完就没有再看。
“符。”他说。
段十一抬头。
“什么。”
“符。”他说,“收税有符。你的册是册,符是符。册上的数是你写的,符上的道是两边一起刻的。”
段十一看着他。
“你是谁。”
“背箱子的。”
“背箱子的懂符。”
“我给人记过帐。”他说,“记帐要刻符。刻了半年。”
段十一把手放在册上。
“符在我这里。”他说,“符是税符。税符不给人看。”
“不给人看,就合不上。”他说,“合不上,这个数就是一边的。”
“你怎么知道符在你这儿。”
“你的册上有一行,写着‘旧欠一百二十索,符一’。”他说,“写了‘符一’,就是有一片符。有一片符,就有另一片。”
段十一的手在册上停了一下。
“这一片符是侬头人给的。”他说,“去年冬天他死了。他死了以后,他的儿子把屋里的东西卖了。符是卖出来的,一片三文。”
“三文。”
“三文。”段十一说,“他儿子不认得符。他当是竹片。”
寨老这时候开口。
“符。”他说,“我们这边的一半,在洞主手里。洞主去年冬天死了。死了以后,他屋里的东西分了。分东西的时候没有人认得哪一片是符。”
“所以你们没有。”
“没有。”
段十一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动完就没有了。
“没有符,就按册。”他说,“三百二十索。今天交一半,剩一半秋后交。”
寨老没有动。院子外头有鸡叫,叫了两声。
“等一下。”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的东墙下。他蹲下去,把矮凳挪开。矮凳底下有一块石板,石板底下有一个坑。
坑里是竹片。一片一片,用绳捆着,捆了四捆。
他把四捆都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帐。”他说,“这半年,寨子里的进出,我都记了。卖牛、买盐、修屋、赔伤、赎人。一笔一笔,刻在竹上。”
段十一看着那一堆竹片。
“你记的。”
“我记的。”
“你替他们记帐。”
“替他们记。”他说,“记帐不收钱。我要吃饭,他们给饭。”
段十一伸手,把最上头的一捆拿起来,解开绳。
竹片散在桌上。每一片都剖成两半,两半合在一处,用麻线绕了一圈。
“两半。”
“两半。”他说,“刻的时候一边刻,刻完剖开。一半留给寨子,一半给对面。”
“对面的那一半呢。”
“给对面的人带走了。”
段十一把竹片一片一片看。看到第四片,他停住。
“这一片。”
“去年十月,卖牛八头。”他说,“买的人是你们那边的侬头人。八头牛,二百四十索。他给了一百二十索,欠一百二十索。欠的那一半刻在符上。”
“一百二十索。”
“一百二十索。”他说,“符上刻十二道。”
段十一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一束竹片。他的竹片用一块布包着,布是红的。他把布解开,把竹片摊在桌上。
他找。找了一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一片跟他手里那一片是一样的,一样长,一样的宽,剖口上的竹纹对着。
“这一片。”
“这一片。”他说,“你那一半,我这一半。合起来看。”
段十一没有动。
“合。”寨老说。
段十一把两片竹推在一处。
两片合上了。合上以后,竹纹接得上,剖口对得齐。
只是道数不对。
“你那一片上,十三道。”他说。
段十一边上的一个人凑过来看。
“十三。”
“我这一片上,十二道。”他说,“十二道是欠一百二十索。十三道是一百三十索。多的一道,是多要十索。”
段十一看着那两片竹。
“我记错了。”
“你没有记错。”他说,“你数一遍。”
段十一数。数到十二,手指停住。第十三道在上头,短,刻得浅。
“这一道。”
“这一道是后刻的。”他说,“你看刻痕。”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那两片竹。
刻痕的颜色不一样。十二道是黑的,黑得发亮,是刻了半年,手摸出来的。第十三道是白的,白的地方还有竹屑。
“新刻的痕是白的。”他说,“旧的痕是黑的。这一道白,是这几个月刻的。”
段十一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竹片上拿开,放在膝上。
墙根下的弩手往前走了半步。段十一抬手,手往下压了一压。弩手退回去。
“你知道这一道是谁刻的。”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这一道不是你刻的。你刻的那十二道,深,一样深。这一道浅,刻的人手不稳。”
段十一把两片竹拿起来,合在一处,用手指捏住。
“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他说,“这个数不对。不对的数,收了也是错的。错了,明年还要再收一遍。再收一遍,这个寨子就空了。空了,你就没有税。”
段十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替他们算。”
“我替帐算。”他说。
段十一把两片竹放进布包里。放的时候他把那一片新刻的朝下。
“今年的我不收了。”他说。
寨老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
“不收。”
“不收。”段十一说,“明年再说。”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碗放下,放得很正。
“明年来的不是我。”
“谁来。”
“不知道。”段十一说,“我只知道明年带弩的人多。”
四个人走了。走的时候马没有跑,走得很慢。走到坡下,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动。
寨老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抖,抖得桌面上的碗在响。
“水。”他说。
有人给他倒了水。他喝了,喝完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
那天下午,寨老跟寨子里的人说起这一天。
他说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那个唐人没有站起来。从头到尾,他坐在墙下的矮凳上,背靠墙,两只手放在膝上。
第二件:他把两片竹放在桌上,对齐了一次。对齐以后他看了看,没有再对齐第二次。
第三件:他的手离开的时候,那两片竹没有倒。
寨子里的人把这三件事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说到后来,说的人只剩下第三件:他的手离开的时候,竹片没有倒。
那天傍晚,寨子里的人开始搬粮。粮搬到后山,装进三个洞。洞是旧的,洞里有往年留下的谷壳。
侬五的肩还包着布。他不能扛,坐在洞口看别人扛。
“搬多少。”
“一半。”寨老说,“山上放一半。放一半,明年收税的来了,看见仓里只有一半,就不会要那么多。”
“他要搜山呢。”
“山他搜不到。”寨老说,“洞在山背后,洞口用石头堵。堵了以后在上头烧火,烧一片黑。黑的石头,他不搬。”
天黑的时候粮搬完了。寨子里点了灯,点了七处。
他坐在院子东边的墙下,还是那条矮凳。矮凳的一条腿短,坐上去要偏着。
桌上还放着那两片竹。段十一走的时候没有拿,也没有人收。
寨老走过来,站在桌边。
“这个。”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明年他再来,你把这个给他看。”他说,“他会认得自己刻的那十二道。”
寨老把两片竹拿起来,合在一处,用手捏住。
“他认了,就少收。”
“他认了,就少收十索。”他说,“十索是六百枚贝。六百枚贝,能买三十石米。三十石米,够寨子吃两个月。”
寨老把竹片放进怀里。
“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你不走。”
“不走。”他说,“我走了,这个数就没有人管。”
寨老走了。走的时候竹杖在地上点,点了七下。
天黑了。院子里的灯点了一盏,灯芯短,火小。
那半片竹留在桌上。寨老拿走的是他自己的那一半。
收拾桌子的时候,没有人去拿另半片。
它留在桌上,剖口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