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6·桂海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6 桂海

第十九章 刀

※ ※ ※

五月里他在柘木寨住了半个月。

住的原因是一间屋。寨子东头的一间屋塌了半边,屋主是个老妇,儿子在钦州,三年没有回来。寨子里的人替她修,修到一半,木料不够,就停了。

他会算。他算出一间屋要多少根木、多少片瓦、多少个人工。算完他把数报给寨老。

寨老姓侬,六十七岁,家里有一口井。他听完,把手里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三下。

“多少。”

“木三十七根,瓦四百片,人工四十二个。”他说,“木从后山砍,砍一天,运两天。瓦要买,四百片一百二十文。”

“钱谁出。”

“儿子出。”他说,“儿子不出,寨子里出。”

“寨子里没有钱。”

“寨子里有牛。”他说,“十一头牛,卖一头,一百八十文。够了。”

寨老没有卖牛。他让寨子里的人一家出两根木,瓦用旧瓦,旧瓦从塌了的那间屋上拆。人工不出钱,一家出两个工。

修了九天。修完的那天,老妇煮了一锅粥,粥里放了盐。

五月初四那天,强人来了。

来了六个,骑马。马是从北边来的,马身上有烙印,烙的是唐的印。

他们不进寨子,在寨子外的坡上停住。一个人下来,走到寨子口,说唐话。

“马。”

寨子里的人看着他。

“三匹马。”他说,“牵出来。”

寨子里有十一头牛,三匹马。马拴在寨子西头的一间空屋里,屋里有草。

“没有马。”

“有。”那个人说,“我们看过。”

“看了不算。”

那个人从腰上抽出刀。刀不长,一尺二寸,刀背厚。

“牵出来。”他说,“不牵,我们就进去。”

寨老从人群里出来。他走得很慢,竹杖在地上点。

“你们是哪一路的。”

“路过的。”

“路过的要马做什么。”

“走路。”

“走路骑牛。”

“牛慢。”

寨老站住。他把竹杖插在地上,两只手扶着杖头。

“三匹马,你们牵两匹。”他说,“留一匹。”

“三匹。”

“两匹。”寨老说,“留一匹,寨子里要驮谷。”

那个人回头看坡上。坡上的五个人里有一个人抬手,手往下一压。

“三匹。”那个人说,“一匹也不留。”

寨老把竹杖从地上拔起来。

“那你们进去。”他说,“进去自己牵。”

六个人进了寨子。三个人牵着马,三个人在后头。进寨的时候他们把刀拿在手里,刀朝下。

寨子里的人往两边退。退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在土上的声音。

马在空屋里。屋门是竹编的,一推就倒。他们推倒了门,进去解绳。

绳是死结。解不开,一个人用刀割。

割到第二根绳,屋顶上有人。

屋顶上有两个弩手。弩是寨子里的,弩臂是木的,弦是牛筋。两个人趴在瓦上,弩对着空屋门口。

“放下刀。”

院里静了。

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屋顶,把刀放下。放的时候刀尖先落地,刀身倒下去。

“放下。”他又说了一遍,是对自己人说的。

五把刀放下了。放得很慢,放的时候有人往门口挪了一步。

寨老走进院子。

“马留下。”他说,“人走。”

“我们走。”

六个人往寨子口走。走的时候排成一列,走在最后的那个人手里提着一根绳。

绳是套马用的,一头有一个圈。

他们走过阿月身边。

阿月站在一间屋的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罐里是水。

走在最后的那个人把绳一甩。圈套在阿月的肩上。

阿月叫了一声。叫的时候罐掉了,罐在石头上碎了,水泼了一地。

那个人把绳往怀里收。阿月被拖着走了两步,脚在地上划出两道。

侬五在屋后。

他在屋后劈柴。听见叫声,他把斧头扔了,从屋后跑出来。

他跑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跑到院子当中,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扁担。

那个人把刀抽出来了。

刀是从上往下砍的,砍的是绳。砍绳要砍在绳上,砍偏了就砍到人。

砍偏了。

刀落在侬五的左肩上。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

侬五没有倒。他把扁担往前一送,扁担头顶在那个人的胸口上。那个人退了两步,退了以后又上来。

屋顶上的弩响了。弩箭射在那个人的脚边,射进土里,箭尾在抖。

“走。”寨老说。

六个人走了。走的时候没有跑,走得不快。套在阿月肩上的绳松了,绳落在地上,拖着走了一段。

三匹马还在空屋里。马没有被牵走,绳被割断了,割断的两截落在地上。

寨子里的人去看马。马身上有烙印,烙在左臀上,一个方印,印里的字被毛遮了一半。

“唐印。”

“唐印。”寨老说,“这是逃兵的马。逃兵把甲卖了,把马留着。马留着,走到哪儿都有人认。所以他们要抢马,抢了马把旧烙印烫掉,烫掉就没有人认了。”

“他们抢了三匹。”

“三匹不够。”寨老说,“六个人,三匹马。三个人骑,三个人走路。走路的人到了下一个寨子,再抢。”

“他们会不会回来。”

“不会。”寨老说,“抢一次不成,就不回来了。这边的人会传话。传了话,他们再来就要吃亏。”

院子里有人说话。说话的是个年轻的,二十上下,手里还拿着弩。

“追。”

寨老没有答。

“追得上。”年轻人说,“他们三个人走路。”

“追上了怎么办。”

“打。”

“打死了人,谁来赔。”

年轻人不说话。

“他们六个,我们十一个男人,两个弩。”寨老说,“打起来,我们死两个,他们死三个。死了人,两边的洞主要来。洞主来了要问,问了要赔。赔牛,赔盐,赔人。一个人赔八头牛。八头牛,寨子里的牛就光了。”

“那就不追。”

“不追。”寨老说,“把马牵到后山去。牵到后山,藏在洞里。藏三天,三天以后牵回来。”

“为什么藏三天。”

“三天里他们会回头看一眼。”寨老说,“回头看不见马,就当马跑了。”

马被牵走了。牵马的时候马不肯走,一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赶。马走到坡上,回头叫了一声。

侬五坐在院子里。他的手按在肩上,血从指缝里出来,出来得慢,一滴一滴。

“刀。”他说,“刀呢。”

“刀在地上。”

“捡起来。”他说,“刀是寨子里的。”

有人把刀捡起来。刀上沾着血,血在刀刃上,薄薄一层。

他蹲在侬五旁边,把他的手拿开。

伤口在肩上,从肩头往下,三寸长。刀砍在肉上,砍到骨头,骨头没有断。伤口的两边翻着,中间是红的,红里有白。

“不深。”他说。

“深不深我知道。”侬五说,“疼。”

“疼是好事。”

“疼是好事。”侬五说,“不疼就坏了。”

他让人取水。水取来了,他用一块布蘸水,把伤口边上的土洗掉。洗的时候侬五的手抓着地,抓出五个指印。

“咬着。”

他递过去一截木。侬五没有咬。

“不用。”

“咬着。”

侬五咬了。

他把药取出来。药在布包里,包三道。他切了二分。

二分研成粉。研的时候他用碗底,碗底在石头上磨,磨出一种细响。

药剩一两七钱二分。

火候八分九厘八毫。四月里称是这个数,五月里称还是这个数。药一分一分少下去,数不动。

粉撒在伤口上。撒上去的时候侬五的肩抖了一下,抖完就不动了。

“还要一样。”

“盐。”

“盐撒上去疼。”

“疼才不烂。”他说,“撒三天。”

侬五看着他。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我活了。”

“这回也活。”

布包上去。包的时候要压紧。压紧的时候侬五的牙在木上磕。

包完他坐在侬五旁边。院子里的人散了,散的时候把碎罐的片子捡起来,捡得很干净。

“你不该拦。”侬五说。

“拦什么。”

“拦那个人。”侬五说,“他砍的是绳。绳砍断了,阿月就回来了。你拦他,他就砍我。”

“我没有拦。”

“你拿扁担顶了他一下。”

“顶了一下。”

“顶一下也是拦。”侬五说,“这边的人不拦。拦了,就要还。他砍我一刀,我顶他一下,这一笔就记上了。”

“记在哪儿。”

“记在他心里。”侬五说,“他回去会说,有一个拿扁担的顶了他。说了,明年他再来,就要找我。”

“他会来。”

“会来。”侬五说,“这一片的人记仇,记三代。三代里有一代还不上,就烧符。烧了符,就不算了。”

“那要等三代。”

“要等三代。”侬五说,“三代是六十年。六十年里,两家的孩子不能一处放牛。”

阿月站在一边。她的肩上有一道红,是绳勒的。

“你的肩。”

“不疼。”

“过来。”

阿月走过来。他把她的袖子卷起来,看了看那道红。红是横的,勒得深,皮没有破。

“三天就好。”

阿月点头。

“罐碎了。”她说。

“罐碎了再买。”

“那个罐是我娘的。”

他没有说话。他把阿月的袖子放下来,放的时候把袖口抚平。

天黑了。寨子里点了灯。

寨老来过一回。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明天。”

“明天。”

“明天你去看他。”寨老说,“看了以后,你到我屋里来一趟。”

“什么事。”

“你替寨子里记的帐。”寨老说,“我要看一看。”

“帐在我箱子里。”

“我知道在你箱子里。”寨老说,“我要看,是因为你记的帐,我看不懂。我看不懂,将来别人问,我说不出。”

“我教你。”

“我不学。”寨老说,“我六十七了。学了记不住。记不住,学了也没有用。”

“那怎么办。”

“你念给我听。”寨老说,“念一遍。念完了,我记住几句。记住几句,就够我应付。”

侬五躺在屋里的床上。他的肩上包着布,布是白的。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按在肩上,按着不动。

他坐在门口,把刀放在膝上。

刀是寨子里的刀。刀背上有一个缺口,缺口是新的,是砍在绳上的时候崩的。

他用手指摸那个缺口。摸了两下,把手收回来。

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黑。

至圣唐 卷26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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