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十月十八(764.10)
十月十八,雾比上回重。他出门的时候把药柜最上头一格拉开,取出一叠纸,数了五张,想一想,又放回两张。
路上有人在溪边洗菜,水冷,洗菜的人把手伸进去就抽出来,抽出来在衣襟上擦,擦完再伸进去。
出门以前他看了一个孩子。孩子四岁,咳了半个月,咳的时候两只手抓着母亲的衣角,抓得指头白。他听了背,敲了三下,第三下声音是实的。
“不是风寒。”他说,“是肺里有东西。三日的药,一日两回。夜里垫高些。”
“多少钱。”
“七文。”
母亲从怀里摸钱,摸了很久,摸出五文,摊在柜台上,一文一文摆开。
“五文。”
“五文。”他把药包成六个小包,用麻线扎口,“剩下两文,买盐。盐不用多,一日一小撮,化了水给他漱喉咙。”
母亲把药抱在怀里,抱着走了。孩子跟在后头,走两步咳一声。
他到竹院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坐好了。火盆里的炭是新的,烧得旺,盆沿上那一块缺口被火照得发红。
“今天轮到你了。”陈十八说。
“轮到什么。”
“每人带一首。”陈十八说,“你来了五回,一首没读过。”
“我不写。”
“不写的人,坐到圈外头去。”
何七把手里的一根木条往地上一插。
“写不写是他的事。”何七说,“坐哪儿是我们的事。”
“规矩是规矩。”
“规矩是说读的人要读。”何七说,“没有说不会写的人不许坐。”
净三在圈子外头开口。
“念别人的也算。”他说,“我念过经。经不是我写的。”
陈十八看了净三一眼,没有再说。
“我念三句。”他说。
“谁的。”
“一个死了的人。”
“死了几年。”
“三年。”
陈十八把笔搁在砖上。
“三句。”他说,“念。”
他把手里那张纸摊在膝上。纸是空的。
“江上没有船。”
他停了一下。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
“你的名字是别人借给你的。”
又停了一下,比头一回长。
“白灰里剩下那一块,烧了五十三年。”
念完了。
他把空纸放在膝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一下,抹平。纸是空的,抹也抹不出字来。
院里没有人说话。火盆里的火往下缩,缩成一条窄的,盆沿上那块缺口就暗了。
净三先开口。
“第一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念的是你记得的。”
“记不得的比记得的多。”他说,“原来有九行。我记了三行。剩下六行,我记了三年,越记越少。”
“少的那些,去哪里了。”
“不知道。”他说,“纸没有了。人在船上写的,写完给我。我带着走了三千里。走着走着,纸就没了。”
“纸怎么会没有。”
“雨。”他说,“雨里有碱。纸吸了碱,一年就脆,两年就碎。碎的时候是一块一块碎的,不是一下碎的。我先掉了角,后来掉了一整行。”
陈十八把手放在膝上,压着那张纸。
“这三句,是他写的。”
“是他写的。”
“他是个什么人。”
“写字的。”
“写的字值钱不值钱。”
“不值钱。”他说,“他死的时候,身上有一支秃笔,一只酒瓮,一张没写完的纸。欠了店钱七百二十文。店钱是我付的。”
“七百二十文。”宋六说,“住三个月,一个月二百四十文。不算贵。”
“不算贵。但他没有。”
“你替他付了。”
“付了。”他说,“店家要那张没写完的纸抵账。我说纸不值钱,钱我付。店家说纸上有字,字值钱。我说那你留着。他把纸留下了。”
“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了。”他说,“隔了四个月。纸还在他柜台的抽屉里,压在一叠旧账底下。我问他卖不卖。他说不卖,等有人来赎。”
“有人来赎吗。”
“没有。”他说,“他死的那年冬天,那家店换了主人。抽屉里的东西,一总倒了。”
“一总倒了。”
“倒了。”他说,“倒在一个筐里,卖给收废纸的。一斤三文。”
院里静了一会。风从墙头上过,墙头的草弯了一下。
“你记得的那三句,是从纸上记的。”
“是从纸上记的。”他说,“我看了两遍。第一遍从头看到尾,第二遍只看墨最厚的地方。墨最厚的是年份,那三个字他写得慢。”
“那你记的时候,是照纸记的,还是照他念的记的。”
“照纸记的。”他说,“他没有念过。他写完把纸给我,说墨没有干,等一等。等干了我就走了。”
“他写得好。”
“好。”
“好在哪里。”
他想了一会。
“他写完,把笔放下,说墨没有干,等一等。”他说,“等墨干了才让人看。”
宋六一直低着头。这时候他抬起头来。
“这三句,不合律。”
“不合。”
“第一句五个字,第二句十一个字,第三句十五个字。”宋六说,“三句的长短差得太远。韵也没有。第一句末尾是船,第二句尾是的就是你,第三句末尾是年。船、你、年,压不到一处。”
“压不到。”宋六说,“五言的句子,一句五字,两句一联,一联押一个韵。押韵的字要在句尾,句尾的字要平,要同一个韵部。他的句子长短不齐,句尾的字又不是一个部。律诗八句,四十字,字字有定处,错一处,全首不算。”
“他写过律诗。”
“写过。”宋六说,“他写过一百多首。他自己说,那些都烧了。”
“烧了。”
“烧了。”他说,“剩下这一首,是烧不掉的。”
“这样写,考不上。”
“他考过。”他说,“考了一辈子,一回也没中。”
宋六没有再说话,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折得很齐。
罗二娘把手伸出来。
“给我。”
“什么。”
“那张空的。”她说,“我抄一遍。”
他把那张空纸递过去。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支极短的笔,笔杆只有三寸,笔头秃了。她把纸铺在膝上,一笔一笔抄。抄到第二句,她停下来问。
“是‘你的名字是别人借给你的’,还是‘你的名字是借来的’。”
“前者。”
“多四个字。”她说,“多四个字,句子就长了。”
“长的那四个字里有一个人。”
罗二娘没有再问,把四个字补上。
她抄完,把纸举起来对着天看。天已经暗了,纸是白的,字是黑的。
看完,她把纸翻过来,从袖口上取下针,在纸的左下角扎了两个针眼,两个针眼之间穿一针线,线是同色的。穿完把线头咬断,用指甲把线头按平。
“做什么。”
“记号。”她说,“这张纸上有我的线。线在,人就在。”
“交上去也要剪。”
“这一张不交。”罗二娘说。
“抄完了。”她说,“字是我的,句子不是我的。”
“句子也不是他的。”他说,“他说过,句子是别人的,谁写都是一样。他就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拿了三十年。”
“那他自己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这一张纸。”他说,“纸也没有了。”
陈十八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很久。
“五十三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念。”
“念的时候不需要知道。”他说,“他写的时候也没有说。他把纸给我,说墨没有干,等一等。”
“等墨干了,他没有说别的。”
“没有。”他说,“他要是说了,我大概记不住。人说话,说完就散了。写下来的东西,散不了。”
陈十八站起来,把方砖抱在怀里。
“今天不读了。”他说,“三句够了。”
“还剩六首。”
“六首留到下回。”陈十八说,“今天这三句,比六首都重。重的东西不能一次看完。”
七个人起身。净三把火盆里的炭夹出来,夹到一半,把火筷子放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数了字。”净三说。
“数什么字。”
“你念的时候,我数的。”净三说,“第一句五个,第二句十一个,第三句十五个。一共三十一个字。”
“数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净三说,“念经的时候我也数。一部经五千四百字,念一遍少一个字,那一遍就白念。我数惯了。”
“白念过没有。”
“白念过三回。”净三说,“三回都是因为有一个字不认得。不认得的字,跳过去,那一遍就不算。”
“那三句,你认得几个字。”
净三想了一会。
“船我认得。”他说,“借我不认得。灰我认得。剩下十二个字我不认得。”
“下回我教你。”
净三看了他一眼。
“教字要收钱。”
“不收。”
“不收的字,记不住。”净三说,“我师父教字,一个字一文。我学了三年,欠了他一千二百文,现在还在还。”
“怎么还。”
“扫地,挑水,抄经。”净三说,“抄一页经,抵两文。”
“还差多少。”
“还差八百四十文。”净三说,“一页两文,要抄四百二十页。一部经六百页。抄一部不够,还要再抄小半部。”
“抄到什么时候。”
“抄到字写得跟他一样。”净三说,“我师父说,字一样了,账就清了。他现在看我的字,还要看一眼才认得出是我写的。”
他出了巷。雾散了,天上有星,星不多,能看见的那几颗都在西边。
走到溪边,他站住,把袖子里的纸摸出来。那是他带去的五张里剩下的三张,三张都是空的。
回到皂荚树下,他研了墨,把三句写在新纸上。写的时候他把句子拆开,一行一句,一句占一行,行与行之间留空。写完他数了字数,在每一行末尾写上数目:五,十一,十五。
写完了,他把纸夹进簿子里,夹在十月那一页。十月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三句在上,一行在下。三十一个字,比那一行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