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十月初八(764.10)
十月的成都开始冷了。冷得晚,早上有雾,雾到巳时才散。溪水凉了,药铺门口那块青石上不再坐人。
附子卖完了。九月里卖了四钱,卖的时候都问过谁吃:一个是咳的,一个是腰上跌了的,一个没答,他就没有卖。没卖的那人站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把艾走了。
他带了一件旧袍去竹院。袍是靛色的,肘上补过一块,补的布比袍子深一号。
院里已经生了火。火在石座底下,几块炭,一口破釜改的火盆,盆沿缺了一块。七个人往火边坐,圈子比上回小。
“我问一句。”他说。
“问。”陈十八说。
“读完为什么不评。”
院里没有人立刻答。火盆里的炭塌了一下,火星往上跳,跳一下就没有了。
“评了就有人改。”陈十八说。
“改了不好。”
“改了就不是自己的。”陈十八说,“一个人写一句,是他那天看见的东西。别人说这句不好,他改了。改出来的那句,是别人眼里的好。他下回写,先想别人。”
“想别人不好。”
“不好。”陈十八说,“想久了,写出来的东西,谁都能写。”
他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笔杆上有一道裂。
“三年前有六个人在这个院里。”他说,“那时候还评。评得客气,都说好,说完提一句。有一个人被提得最多。他改,改一遍,再改一遍,改了七遍。第七遍那首,六个人都说好。”
“后来呢。”
“后来他不来了。”陈十八说,“他改到第七遍的时候,那首诗里没有一个字是他自己的。他自己也知道。”
何七在一边接了一句。
“石头上的字也是。”他说。
“怎么讲。”
“去年冬天刻一块碑。”何七说,“主顾姓周,说他女人的姓是翟。我说翟字上头是个羽,你女人姓翟,羽字要写正。他说是翟。我刻了。”
何七把手指伸出来,在火盆上方比了一个字。
“刻完了,他来看。看了半天,说不是翟,是崔。崔字上头是个山。”
“那怎么办。”
“磨。”何七说,“碑面磨掉一层。一层二分。磨了三天,磨到那个字没有了,石头比别处低二分。低的那一块,摸得出来。”
“后来刻了崔。”
“刻了。”何七说,“刻完了,那家人来上香。他女人的儿子摸着那个字,说这个字比别的字浅。我说是石头的事。他说,我娘的名字,浅一点也好,她一辈子没抬起过头。”
火盆里的炭又塌了一下。
“我在府学批卷子。”陈十八说,“批了十一年。批语有定式:一等写‘理畅’,二等写‘尚通’,三等写‘欠工’。十一年,我用过六个词。六个词轮着用,用完一轮再从头。”
“六个词够不够。”
“够。”陈十八说,“卷子一年三百二十七份。三百二十七份卷子,六个词。分得开。”
“分得开什么。”
“分得开等第。”陈十八说,“分不开人。”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展开是半份卷子。
“这是去年的。”他说,“第三等。我批的是‘欠工’。欠工两个字,写在卷子末尾,写小一号。写完了,这个人的一年就定了。他明年还来考,考的还是这一份。”
“你看过他的卷子。”
“看过三年。”陈十八说,“三年,三份,一份比一份合式。第一年他写了一句很野的话,我给他划了一道。第二年他不写那句话了。第三年他写得跟别人一样。”
“那道划在哪儿。”
“划在纸上。”陈十八说,“纸存三年,三年以后烧。烧的时候我在场。一炉卷子,烧一个下午。”
他把笔搁在砖上,笔尖朝西。
“所以这里不评。”他说,“我们不评。我们认字。”
“认字。”
“七个字,七个人,各是各的。写出来放在一处,我一眼认得出哪张是何七的,哪张是罗二娘的。”陈十八说,“认得出,就不必署名。”
“署了名呢。”
“署了名,人就靠着名字走。”陈十八说,“名字在,人在;名字不在,人就不在了。我们这里没有名字,只有字。字在人身上,拿不走。”
罗二娘这时候开口。她的声音一直轻,火盆边说话要凑近才听得见。
“绢上有名字。”她说,“一匹绢织完,织的人要在边上打一个记号。记号不是字,是线。同色的线,两针,别人看不见。”
“看不见怎么认。”
“我自己认得出。”她说,“三张机,我管一张。我打的针脚比别人的紧半分。收绢的人剪记号,一匹剪一下。他剪的时候不看,剪下来往筐里扔。一筐记号,谁是谁的,分不出来。”
“剪下来的记号去哪儿。”
“不知道。”罗二娘说,“剪了就不是我的了。”
她说完,把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线勒出来的痕,几道新的,几道旧的。
“我这里有一件事。”宋六说,“说了你们不要笑。”
“说。”
“我考过三回。”宋六说,“永泰以前,考过三回,一回也没中。第三回我把卷子抄了一份带出来,回家对着看。看了半夜,看出了毛病。”
“什么毛病。”
“我写的不是我心里那句。”宋六说,“我心里那句是长的,写出来太野,不合式。我就把它切成五字一句,切完了,野气没有了,剩下一副骨头。那副骨头谁都能穿。”
“那你现在写什么。”
“写不合式的。”宋六说,“写完不给考官看,给你们看。”
王十三一直没说话。他把手伸到火盆上方烤,烤了一会,把手翻过来。
“我一天写十七封家书。”他说,“十七封,都是我写的。写完念给人家听,人家点头,我就封。封了贴上。十七封里没有一封是我自己的话。”
“你自己要说什么。”
“不知道。”王十三说,“十七年,我没写过自己的。”他停了一下,“我说错了。是十八年。我十六岁到驿上。”
院里静了一会。
“十七年你没写过自己的话。”陈十八说,“今天写。”
“今天写不出。”
“写不出就空着。”陈十八说,“空着的纸也是纸,下回还给你。”
净三在圈子最外头,膝上摊着一张纸。他写字慢,一个字要落三回笔。他写的是四句,四句里有两个字不会写,他画了圈。
“圈不算字。”何七说。
“圈是留给字的。”净三说,“想起来了就填进去。”
“想不起来呢。”
“想不起来,圈就一直在。”净三说,“看得见那个地方空着。”
“空着的那个字,你想填什么。”
“两个字里有一个是‘井’。”净三说,“我们这个院子有井。另一个字,我想填‘深’。井是深的,水却浅。填了‘深’,井就不对了。”
“那就不填。”
“不填。”净三说,“空着,井就是井。”
读到第七首,火盆灭了。没有人去添炭。天还没有全黑,院里剩一点光,纸上看得见大字,小字看不清。
“不读了。”陈十八说。
“还剩三首。”
“下回读。”陈十八说,“天黑读小字,眼睛要坏。眼睛坏了,一辈子看不成字。”
七个人起身,把纸收进怀里。净三用火筷子把炭夹出来,一块一块在砖上磕,磕掉灰,剩下的炭装进一个陶罐。
“炭还能烧。”
“能烧半回。”净三说,“半回也是半回。”
他走到门口,陈十八叫住他。
“李七。”
“嗯。”
“你今天一句话没说。”
“我在听。”
“听出什么。”
他想了一想。
“你们七个人,说话的句子长短不一样。”他说,“陈十八的句子最短,何七的句子最硬,罗二娘的句子最轻。宋六说话爱举例子,一个例子说三句。王十三说话要改口。净三不说完。”
陈十八看着他。
“这就是评。”陈十八说,“你评的是人,不是诗。评人不算犯规矩。”
他出了巷。雾又起来了,从溪上升上来,贴着地走,走到膝盖那么高就散了。
巷口有人在等他。
王十三靠在墙上,肩上搭着一件衣,衣已经干了,硬了。
“李七。”
“嗯。”
“你说我要写一封不一样的家书。”王十三说,“写给谁。”
“你自己想。”
“我想了一路。”王十三说,“我爹在相州。相州那年败了,他没回来。我不知道他埋在哪。家书要有人收。没有人收的家书,写不出去。”
“写给别人。”
“别人都有儿子。”王十三说,“我写给他们,他们不认得我。”
他把肩上那件衣取下来,抖了一抖,抖出一层白灰。
“我想了个法子。”他说,“写给驿。驿上有驿程单,一天一张,写完存三年。我写一张,夹在驿程单里头。三年以后烧,烧的时候我在。”
“驿不认字。”
“驿不认字,纸认。”王十三说,“纸在,我的字就在。”
“三年以后烧了,字就没了。”
“烧了才干净。”王十三说,“留在世上,就要有人管。有人管,就要有人改。”
他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李七,你写不写。”
“不写。”
“不写你来做什么。”
他没有答。王十三也没有再问,把手一摆,往驿那边去了。走出十几步,他忽然站住,把肩上的衣重新搭好,搭了两回,第二回搭歪了,他也没有再理。
回去,他先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十月这一页写到第五行,五行都是八分九厘八毫。
然后他没有点灯。他坐在柜台后头,把七个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何七那句“她一辈子没抬起过头”,他把这句话记在簿子后面。记完了,他在句子底下画了一道线。线画得不直,中间断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