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三十(762.11)
三更他醒了。
不是被声音叫醒的。屋里的声音都还在:瓦上有风,瓮盖上有水滴,巷子那头有狗。他睁开眼,看见黑,黑里没有一处不对。
他伸手摸火石。火石在枕头底下,跟火镰一起,用布包着。他摸了三下才摸到。
打第一下,火星落在艾绒上,灭了。第二下,火星落偏了。第三下,艾绒红了一点,他吹,吹到第三口才起火。
灯芯短了。他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火就起来了。
床上的人脸朝外,眼睛闭着,嘴张着。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被子上有一处陷下去,陷在被角,是那人的手放的地方。
他把手放在被上。被是凉的。被底下没有起落。
他把手伸进被子,摸到那只手。手指是弯的,弯着不动。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从手背贴到腕,从腕贴到肘。
凉到肘。
他把手抽出来。
屋里有半勺酒,在板上那只缺口的碗里。他过去把碗端起来,走到瓮边。
瓮口的塞子拔开的时候有一声响。他把碗倾过去,酒从碗沿流下来,流成一条细线,落在瓮里的酒面上。酒面动了一下,把那条线吃进去。
倒完了,他把碗倒扣在板上。碗底有一圈湿,湿的那一圈是圆的,圆得不齐。
他把塞子塞回去,塞到底,用掌心按了按。
他把屋里的东西数了一遍。
三只瓮。一只碗。一只药罐。一把小刀。一张桌。一张床。床下七捆纸。桌上三十七张。墙上把琴。窗上一张纸。门后一只纸包。床脚一个痰盂,盂里有半指水。
十七样。他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十七。
“你在数什么。”赵在门外问。
“数东西。”
“数东西做什么。”
“东西要交代。”他说,“交代不清,日后有人来拿,说不清是谁的。”
“谁来拿。”
“不知道。”
他站到床边,把两只手掌托在那人的下巴底下,往上托。
托不动。下巴已经僵了,僵在张嘴的那个位置。他换了一个法子,一只手从后颈过去,把颈子往上抬一点,另一只手把下巴往上推。
推上去一点,又落下来。
他试了第三回。第三回他把手掌摊平,整个贴在下巴和颈子上,两只手一起,慢慢地往上合。
嘴合上了。
他把手拿开,嘴没有再张。
然后他把被子拉到那人的下巴底下,把两边掖进去。掖左边的时候他用两只手,把被子往身下压;掖右边的时候也一样。压完了,被子上四道褶,两道是新的。
窗上那个洞,他用手掌堵了一会儿。
手掌堵着的时候,风从他指缝里过去,凉。他堵了很久,堵到手掌发热,才把手放下来。
他坐回褥子上。
灯照到床的一半。他把灯端起来,端到床边,放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照见那人的下巴,照见鼻子的影。
他坐着,没有出去。
外面有人过,脚步从巷口到巷尾。鸡叫了第一遍,叫完又叫一遍,第二遍叫得急。第三遍叫到一半断了,断得没有下文。
天开始白的时候,窗纸上那块黑的变成灰的。灰里头有一点红,红得很短。
他站起来,把门开了一扇。
巷子里有水,水上有雾。他走到赵家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里没有声。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赵的脸在缝里。
“李先生走了。”他说。
赵没有把门开大。他站在缝里,站了很久。
“什么时候。”
“三更前后。”
“他说话没有。”
“没有。”
赵把门开大了。他穿着中衣,脚上没有鞋。
“我去叫人来。”他说,“你先回去。”
“叫什么人。”
“要有人看。”赵说,“看完了才能动。动了,日后说不清。”
“谁会来问。”
“没有人来问。”赵说,“就是因为没有人问,才要有人看。”
赵回屋穿衣裳。他的女儿在里屋喊了一声,喊的是爹。赵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他回屋,坐在门槛上。
赵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一个是隔壁的寡妇,一个是在渡口洗鱼的老汉。两个人在门口站着,都不进去。
“进去了看什么。”寡妇问。
“看手。”赵说,“看手是凉的还是温的。”
寡妇进去了。她走到床边,把手放在那人的手上,放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捏在自己的领口上。
“凉了。”她说。
老汉也进去了。他进去以后站着,两只手垂着,垂了有一会儿,才弯腰看了看床底下。
“床底下不用看。”赵说。
“看了省事。”老汉说,“有人的屋里,床底下总有东西。”
“有什么。”
“七个捆。”老汉说,“捆的是纸。”
三个人都看着那七个捆。
“纸要不要烧。”寡妇问。
“不烧。”他说。
“不烧就带走。”赵说,“留在屋里,房主要清。”
“我带。”
女儿站在门外,一直没有进来。她的手抓着门框,抓着门框的边,抓得指头白。
“进来。”寡妇说。
“不进。”
“进来看看。”
“不看。”她说,“我娘那时候我看了。看了以后夜里睡不着。”
她走开了。走开的时候她在巷子里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慢慢走。
“三更。”寡妇说,“我男人也是三更。”
她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那一夜我听见他翻身。”她说,“翻了两回。第三回没有翻。我起来点灯,灯一点,我就看出来了。”
“怎么知道。”
“屋里静。”她说,“静得跟平常不一样。平常静里头有人在,那一种静里头没有人。”
老汉在门外咳了一声。
“义庄在西门外三里。”他说,“江边上。管义庄的姓陈,七十上下,一条腿不好。他一年埋十几个,埋的时候不哭,也不说话。他挖坑挖得快,一个坑半日。”
“坑有多深。”
“三尺半。”老汉说,“江边土松,浅了会被水冲。他挖到三尺半就停,停的时候把坑底拍平。拍平了才下席。”
“席怎么放。”
“头朝北。”老汉说,“义庄的坑都是头朝北。朝北是回不去的意思。回不去的,就朝北放着。”
赵去找人做席。他去县里。
县门还没有开。他在门口站着,等开门的鼓。
鼓响了三下,门开一半。里头那个吏在,还是昨日那个。案上摆着一本册,册翻开在最后一页。
“报了。”
“报。”
吏把册推过来,把笔递过来。
“名。”
“李。”
“李什么。”
他把那三个字写在纸上。写完把笔还回去。
“年岁。”
“六十二。”
“死日。”
“十一月三十。”
“埋处。”
“义庄。”
吏把册合上。
“席带了么。”
“带了。”
“坑我给你留着。”吏说,“第十一号。你到义庄找一个姓陈的,跟他说十一号。他挖。”
“要谢他么。”
“他不要谢。”吏说,“他要两顿饭。饭我们给,一日两顿,一顿两碗。”
他回到巷子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出来了。日头照在墙上,墙上那层白霉照得发亮。
赵在巷口等着。
“席做好了。”他说,“四十文的,厚的。抬的人四个,一人二十文,一共八十文。八十文我先垫。”
“记在我账上。”
“记在谁账上都不合适。”赵说,“记在这间屋的账上。”
“这间屋有账。”
“有。”赵说,“他住两年,两本账。一本是酒钱,一本是别的。别的这一本上没有数,只有日子。”
“哪一本给我。”
“两本都给你。”赵说,“酒钱那本我划了。别的那本我不敢划。”
四个抬的人午后到。席是新的,草味很重。他们把席铺在门外的地上,两个人进去,一个人抱头,一个人抱脚。
抱脚的那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轻。”他说。
“轻好抬。”另一个说。
“轻不好。”抱脚的说,“轻的是瘦干了。瘦干的人,走的时候受了不少。”
他们没有走街。走的是巷子后头的小路,小路通西门。西门的兵看了一眼席,把杆抬起来,没有问。
出西门三里是江。江边有一片坡,坡上是一片平地,平地上一个一个坑,坑一排一排,排得很齐。有的坑是新土,新土黄;有的坑长了草,草的顏色深。
管义庄的是个老汉,一条腿不好,走路的时候往右边沉。
“十一号。”他说,“跟我来。”
十一号坑在第三排的头上。坑已经挖好了,挖到三尺半,坑底拍平了。坑边放着一块木牌,牌上一个字,墨写的:十一。
“放。”老汉说。
席放下去的时候,四个人一人抓一角。放到坑底,老汉说松手。四个人一起松。
头朝北。
土填下去,第一捧土落在席上,声音很闷。填到一半,老汉用脚把土踩实,踩了三回。填满了,他把那块木牌插在坑头,插进去三寸,用手掌拍了两下。
“完了。”他说。
他站在坑边,没有动。
“你不哭。”老汉说。
“不哭。”
“不哭好。”老汉说,“哭了土会松。”
回去的路上下起雨。雨不大,落在土上不响,只把新土的颜色压深了一层。
他进屋,把簿摊在膝上。
窗上有个洞,风进来。他从簿里抽出那张有圈的纸,用米汤糊在洞上。
纸糊上去,圈又出来了。日头从纸背后过来,把那个圈照得很淡,淡得像水印。
写的是:十一月三十。李先生。一厘。毕。
写完他把笔搁下,笔尖朝上。
他没有再看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