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2·平叛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2 平叛

第十三章 问

※ ※ ※

三十,天阴。霜化了,屋里返潮,墙上那层白霉变深,一处一处像手印。

那人醒得晚。醒了以后不睁眼,先动嘴,动了三回,才出声。

“酒。”

“一口。”

“两口。”

他把瓮上的塞子拔开,倒半勺在碗里,端到床边,一手托着那人的后颈,一手把碗送上去。

那人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

“还有半口。”他说。

“留着。”

“留着给谁。”

“给你。”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问你几件事。”他把碗放在板上。

“问。”

“那个老道,手上有没有疤。”

那人想了一会儿。

“右手。”他说,“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竖的,像一条线。他说是年轻时被药碾子夹的。”

“他说不说到日子里的话。”

“不说。”那人说,“他一年说不到十句。有一年他说了一句长的。”

“哪一句。”

“他说,药不治人,药治时候。”那人说,“我听不懂,问他。他就不说了。第二年他再来,我又问。他说,时候到了,药就轻;时候不到,药就重。”

他把塞子塞回瓮口,塞得很慢。

“他带不带箱。”

“不带。”那人说,“他带一个布袋,袋里就是那一枚。他走路的时候袋子在袖子里,走快了响。”

“他怎么坐。”

“他不坐。”那人说,“他站着。站的时候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肩是垂的。”

“他看人先看哪里。”

那人睁开眼。

“你看得这么细。”

“我认得这个人。”

“你认得他。”

“我跟他住过十年。”他说,“他不坐,是因为坐下就要说话。他手抄在袖子里,是因为他手上有药味,怕人闻见。他先看人的眼睛,看完了看指甲,指甲看完了才看脉。”

那人把眼睛又闭上了。

“怪不得。”他说,“他每年来,先看我的眼,再看我的手。”

“他给你留过话没有。”

“没有。”那人说,“三十年,一句话没有留。他只在第三十年停了手,让别人带两个字来。”

屋里静了。外头有人在墙上刷浆糊,刷子一下一下,刷到墙尽头停住。

“他给你什么。”那人问。

“一本簿。”

“一本簿。”

“一本簿。”他说,“三十页。一页一日,一日一行。”

“三十年换一本簿。”

“三年。”他说,“簿是三年一本。”

那人把脸转到墙那边。

“三年一本。”他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在算。算到最后,把我这一条命算成一枚丹,把你算成一本簿。丹一年一枚,簿一年一本。东西给他分得干干净净。”

“他不算人。”他说,“他算的是数。”

“数就是人。”那人说,“数少了,人就少了。你簿上少一行,就少一日。少的那一日,是谁的。”

他没有答。

赵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纸。

“县门口又贴了一张。”他说,“这一张比上一张大,贴在里头一层。”

“上头写的什么。”

“我不认得。”赵说,“识字的说是敕。念的人念了一半就不念了,说念不下去。”

“为什么念不下去。”

“字太多。”赵说,“一张纸上三百多个字,念的人念到一半,舌头打结。”

“打结的地方是什么字。”

“不知道。”赵说,“我只听见一句,说‘自今以后’。”

“自今以后。”

“自今以后。”赵说,“我听了这四个字,心里就空了一下。这话我听过三回。三回都是大事刚完。”

“自今以后。”床上的人说,“这四个字我在四张纸上见过。”

“哪四张。”

“头一张我二十四岁。”他说,“上头写,自今以后,天下不得再开边。第二张我四十二,写的是自今以后,诸王不得典兵。第三张我五十一,写的是自今以后,宫市罢。”

“第四张呢。”

“第四张还没有来。”他说,“来了我也看不见。”

“头三张都算数了么。”

“头一张算数了十年。”那人说,“第二张三年。第三张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呢。”

“两个月以后,写第三张的人死了。”那人说,“死了以后,宫市又开了。开的那一日,我在街上。街上有人卖炭,炭价比上月贵三成。贵三成的炭,是宫里买剩下的。”

他把两张纸放在桌上,压上石头,出去了。

他把那两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一张是县里的,一张是从上头抄下来的,抄的人字很挤,挤到纸边。

他往县门去。

榜下围的人比昨日多,多了一倍。念的人换了一个,这个念得快,念到一半有人喊慢些。

他站在后头,自己看。

纸上写的是:免河南河北三年租。赐民爵一级。诸道不得擅征。自今以后,罢一切非时之敛。

他一句一句看。看到“赐民爵一级”,他停了一下。爵是一级,一级是一年三石粟的折。三石粟,一户一年的口粮是一半。

“自今以后。”一个念榜的人念到这里,声音高了一点,念完咳了一声。

“你家几口。”他问旁边一个老妇。

“七口。”老妇说,“三个小的。”

“一级爵,一年三石。”

“三石。”老妇说,“三石是两石半,折下来是两石半。”

“怎么折。”

“县里折。”老妇说,“县里折的,一贯当七百。”

“免租三年,你免多少。”

“我不种田。”老妇说,“我替人洗衣裳。洗衣裳的不免。”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走到人堆外头才回头看了一眼榜。

他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看完他在心里把数排了一遍:三年,三百人,一级,三石。四个数,四个地方,四本册。四个数彼此不碰。

回去的路上他数了城里挂的灯。一条街挂了十九盏,另一条街挂了七盏。十九盏里有七盏是新的,新灯纸上画着一个字,字是“平”。旧灯纸上有洞。

他数了两遍。十九加七,二十六。二十六盏灯,两条街,一百一十四户。四户一盏。

“县里要挂灯。”赵在门口说,“挂三日。挂不上的罚。”

“你挂了么。”

“挂了。”赵说,“挂了两盏。一盏是我女人嫁过来的时候带的。”

“把桌上的纸拿来。”那人说。

他把那叠纸端过去,连石头一起。

“挑一张。”那人说,“只写了一行的。”

他一张一张翻。三十七张里,只写了一行的有九张。他把九张摊在板上。

那人用眼睛挑。

“这张。”

他拿起来。纸上有六个字,写得极好,笔画细,收得干净。

“这一张不是我写的。”那人说。

他看了那六个字。字是“江上没有船”五个字,后头还有一个字,被墨点盖了。

“不是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那人说,“是别人抄我的。抄的人只抄了一行,就不抄了。”

“你怎么知道是抄的。”

“抄的人下笔太重。”那人说,“他自己的字,起笔轻,落笔重。抄别人的字,起笔就重,因为他怕记不住。”

他把纸放回去。

“抄的人是谁。”

“不知道。”那人说,“这一张是我在宣城的客栈里捡的。捡的时候在桌缝里,折了三折。折的地方有一粒沙。”

“桌缝里的东西,怎么会到你手里。”

“客栈的伙计扫地,扫出来的。”那人说,“他扫出来一堆,问我要不要。我说要。”

“一堆里还有什么。”

“一根头发,半个铜钱,一片指甲。”那人说,“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日子。日子是三月十七。”

三月十七。他记得这个日子。这一日,邺城。

“那张纸呢。”

“烧了。”那人说,“烧的时候我在想,写这个日子的人,是不是也在那一日丢了一个人。”

他把那一叠纸重新摞起来。摞的时候他照着原来的次序,从下往上,一张一张放。放完了把石头压回去,压在原来的位置。

“你写字的时候,起笔轻落笔重。”那人说,“你的字我看过。你写在簿上,一行一行,横是横,竖是竖。你写字像记账。”

“我记账。”

“记账的字,不会有人抄。”那人说,“抄的人只抄会疼的字。”

下午那人的气短了。说话说到第五句就要停,停下来喘,喘完了接着往下说,说的还是第五句的头。

他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你歇着。”

“歇着也是一日。”那人说,“你说过,十日以内。今日是第几日。”

“第二日。”

“还有八日。”

“还有八日。”

那人看着屋顶。

“八日太长。”他说,“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日子长。”

“长是好事。”

“长是数着的。”那人说,“数着的日子,一日一日往下掉。掉到没有,就完了。不数的人,日子是自己过去的。”

“那就不数。”

“不数也掉。”那人说,“你替我数着。你数得清。”

天黑得早。街上点了灯,第二夜。灯挂在门框上,一盏一盏,从巷口挂到巷尾。

“挂三日。”赵说,“三日以后收。”

“收了做什么。”

“收了明年再挂。”赵说,“灯纸不扔,卷起来收在柜里。明年拆开,补一补,再糊上去。”

“补过的灯,光不匀。”

“不匀也亮。”赵说,“灯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照的。”

巷口有一盏灭了。风从那边过来,吹得灯纸鼓了一下,火苗往里一缩,就没了。

没有人去点。

屋里点了灯,灯放在地上,光照着床沿。

他把那一张写着六个字的纸抽出来,对着灯看。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夹进簿里。

夹的时候他看了簿上的页数。撕掉一页,夹进去两张,簿比原来厚了一点,合不上。他用掌心按了按。

他把那一张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纸角的方向没有变。

至圣唐 卷22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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