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二月初一(762.12)
十二月初一,雨停了。屋里的土还是湿的,湿到踩上去有印。江上的雾散了,散到城墙上就停住,墙那边看不见。
赵来收屋。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屋是租的。”他说,“一个月三十文。他欠了三个月。三个月的租我划了,屋我要收。”
“收。”
“东西你清一清。”赵说,“清不完的,我搬到后院。后院堆着柴,堆不下就烧。”
屋里有三只瓮。
床脚那只装酒,瓮里的酒还剩一半,酒面上浮着一层白。桌下那只空着,瓮口封着泥,泥上的印被灰盖住了。门口那只装过米,米吃完了,瓮底有一层糠。
“瓮卖么。”赵问。
“不卖。”
“三只瓮值三十文。”赵说,“大的那只值二十,小的两只各五。”
“不卖。”
“你拿三只瓮做什么。”
“一只装酒。”他说,“一只空着。”
“第三只呢。”
“空着。”
赵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说,“你要三只瓮,两只空着。”
“空的那一只有人。”
赵没有再问。他弯腰把门口那只瓮挪到墙边,挪的时候瓮底在地上磨,磨出一声长响。
板上有三样东西:一只缺口的碗,一只药罐,一把小刀。
碗是赵家的。他把碗端起来,看碗沿上的缺口,缺口在最薄的地方,缺得一指宽。
“这碗多少钱。”
“碗不值钱。”赵说,“三文一只,一摞十只。”
“我买这一只。”
“拿去。”
“三文。”
“这一只有缺口。”赵说,“有缺口的碗,我留着也是砸。”
“三文。”他把三文放在板上,钱是旧的,边上磨圆了。
赵把钱收了,收得很慢。他把钱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才揣进袖子。
“你这个人。”他又说了一遍。
墙上那把琴,他取下来。取的时候他先用两只手托住琴身,再往上提,提的时候琴背在墙上蹭了一下,蹭下一点灰。
“这个也拿走。”赵说。
“拿走。”
“没有弦的琴,弹不出声。”
“弹不出声也拿走。”
他把琴放在膝上,用一块布包。布是从那件旧短褐上撕下来的下摆,撕的地方起毛,他把毛捏了捏,卷进去。
赵从柜后头拿出两本账。
一本厚,麻纸的封皮,封皮上写着两个字:酒账。翻开,一页一日,一日一笔,笔笔是数。
一本薄,没有封皮,纸是裁的,长短不齐。
“厚的这本我划了。”赵说,“薄的我没动。他记的东西我不认得。”
他把薄的那本接过来。
第一页上是日子。日子写在左边,右边一个记号。记号有的是圈,有的是叉。圈画得圆,叉画得直。
“这是什么。”
“不知道。”赵说,“他每日记一个。有的时候一日画两个。”
“他画的时候你在么。”
“在过两回。”赵说,“他画的时候先想一会儿,想完了才落笔。画圈的时候手快,画叉的时候手慢。”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的日子是十一月廿六,记号是一个圈,圈上有一点墨,墨点落偏了,落在圈的边外。
十一月廿六,是他到的那一日。
他从第一页开始数。数圈,数叉,数日子。
圈四百二十一。叉二百九十七。
他把两个数加起来,七百一十八。两年是七百三十日。差十二日。
他又数了一遍。第二遍数到中秋那一页的时候,那一页上有两个叉,一个叉压在另一个叉上,他数成一个。
他把两个算成两个,第三遍数出来是七百一十九。
还是差十一日。
“差的日子是什么日子。”他问。
“哪一段。”
“不知道。”他说,“有两处,一处连着五日没有记号,一处连着六日。”
赵过来看。他看了很久,把手指点在那一处空白上。
“这一处是去年冬天。”他说,“去年冬天他病了。病了一个月,起来以后不记东西,也不喝酒。”
“另一处呢。”
“另一处是九月。”赵说,“九月的最后那几日。”
九月。写完的那一个月。
“圈是什么。”
“他说过一回。”赵说,“他说,圈是有诗的日子。”
“叉呢。”
“叉是没有的。”
他把账合上。
“四百二十一日有诗。”他说,“二百九十七日没有。”
“两年。”赵说,“两年里有四百二十一天写得出东西。”
“叉的那二百九十七日呢。”
“叉的那二百九十七日,他也坐在桌前。”赵说,“坐着,笔在手里,纸在眼前。坐一个时辰,把笔放下,画一个叉。”
他把账揣进怀里。揣的时候他先用手把纸角捏平,捏了两遍。
“旧账拿来。”
赵把旧账拿来。账是三年的,三本缝在一起,缝的线是麻的,线头在背后打了三个结。四百七十文的差,他抄在最后一页上,抄了一个数,数是四百七十一。
他在柴房里算了一夜。
第一遍他把三年的进项重抄一遍,抄成一行一行的数。第二遍把出项重抄。第三遍两个数相减,差四百七十一。
第四遍他就不算总数了。他从后往前,一笔一笔对。
对到第二年的五月,对出一处。那一笔是赊:某日,某姓,赊酒三升,钱三十六文。三十六文底下又写了一行,写的是“已收”。
已收的两个字压在数上,压得偏,把“三”压成了“二”。
他往下对。第二处是七月,一笔记的是“一百二十”,抄在下一行的是“一百二”。差十八。
第三处在第三年的正月。那一笔赊账的人死了,赵在账上划了一道,划完又在底下记了一笔“损”。损的那一笔他没有写数,只写了一个“尽”。
“尽”是全部的意思。全部是二贯四百。
三处加起来,四百七十一。
天亮的时候他把账还回去。
“差在三处。”他说,“两处是字,一处是心。”
赵把账翻开,看他用指甲划出的三处。
“心那一处。”他说,“你要是想改,就把‘尽’字划了,写个数。写了数,账就平了。”
“不写。”赵说。
“为什么。”
“写了数,那个人就只剩一个数。”赵说,“‘尽’字不好看,好看的是它记着那个人。”
他把账合上,两只手压着账皮,压了很久。
“屋明日租给别人。”赵说,“你要住,我后头有一间柴房。柴房小,能放一张席。”
“柴房多少钱。”
“不要钱。”赵说,“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店里有一本旧账,三年的。”赵说,“三年的账,我算不平。差了四百七十文。你替我算,算出来算你的。”
“算不出来呢。”
“算不出来也算你的。”赵说,“我只要知道差在哪儿。”
他点头。
下午他搬进柴房。柴房在酒肆后头,一间半,墙是土坯,顶上是茅草。屋里堆着柴,柴码到梁上,码得很齐,齐的地方能看出人的用心。
他把柴挪开一半,腾出一块地。地是夯土的,比外面干。
三只瓮搬进来,靠墙摆成一排。大的在里,小的在外。
琴挂在墙上。挂的时候他找了一根钉,钉在梁下第三根椽子上。钉子进木头的时候有一点阻力,他用刀柄敲了三下。
琴挂上去,他退后一步看。
琴是歪的。他上前把琴扶正。扶正了以后他又退后一步,看了一下,没有再动。
女儿从后门进来,蹲在门口,看那把琴。
“你会弹么。”
“不会。”
“我娘会唱。”她说,“她唱的时候我爹打拍子。拍子用筷子,敲在碗上,敲三下停一下。”
“唱什么。”
“不知道。”她说,“调子往下走,走到底又上来。”
“你还会唱么。”
“会一句。”她说,“那一句我不敢唱。”
“为什么。”
“唱了我爹要哭。”她说,“他一哭就喝酒,一喝酒就骂人。骂完了第二日不认。”
她把琴看了一会儿。
“琴上没有弦。”
“断了。”
“断了为什么不接上。”
“接不上。”他说,“接上去的弦,声音是死的。”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句话记住。
碗放在瓮盖上。药罐扣在碗边。小刀插在墙缝里。
女儿又来了,抱着一床褥子。
褥子旧,面子是蓝的,里子是白的。她把褥子放在柴堆上。
“这一床是我娘的。”她说,“我爹让我送来。”
“你爹自己不来。”
“他不来。”她说,“他说他来了要说话,说话要说错。”
“褥子他还有两床。”
“他有三床。”她说,“送了一床,还剩两床。他说两床够。他说他一个人睡,铺一床盖一床。”
她把褥子抖开,抖的时候灰起来,灰在光里能看见。
“我娘在这一床上躺了六年。”她说,“六年以后她就不躺了。”
“你记得她。”
“记得一点。”她说,“记得她手上的味道。她的手有一股味,像晒过的布。”
天黑之前他把柴房的门口扫了一遍。扫出来的东西有一把谷壳,一根绳头,一片碎瓷。
碎瓷他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瓷上有一道青,青在断口里。他把瓷放在门框顶上,靠着。
江上点了灯。渡口的灯两盏,船上的灯一盏,远处的灯三盏。他数了两遍,第三遍不数了。
天黑了他才想起一件事:那本薄账的最后一页是十一月廿六,圈上有墨点。后面的日子他没有记。
廿七,廿八,廿九,三十。四日,四个记号,一个也没有。
他坐在席上,把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停的地方,墨聚成了一点。
他画了第一个记号。画的是叉。
四百二十一日有诗。二百九十七日没有。差的十二日,他没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