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初八(762.11)
城门二更就关了。他从水门出去,水门只开一半,闸板放下三尺,人要从缝里钻。守水门的两个人在打盹,一个睁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
出城往东,是硖石道。道上铺的是碎石,石上有霜。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响,响得比白天脆。
他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数了脚程:四十里。他算:一千九百里,四十里一夜,要走四十七夜。四十七夜不行。人不能只走夜路,白天要睡,睡要地方,地方要钱。
天亮以后他在路边的土屋里歇了两个时辰。土屋没有门,屋顶有一半是塌的,塌的地方露着梁。他在梁底下坐着,抱着布包睡。
醒来的时候,一队车过去了。
他追了一里,追上最后一辆。车上是炭,炭袋码得比人高,用绳勒着,勒出四道深沟。
“往东么。”
“永宁。”
“带我一段。”
“你有钱没有。”
“没有。”
车夫看了他一眼。
“上来。坐后头,别坐在炭上,炭会塌。”
他坐在车尾,两条腿垂在外头。车一动,炭灰就起来,灰是黑的,落在肩上,落在睫毛上,落在布包的缝里。
车走了半日,走了三十二里。他在车上把这半日的光景看完了:路两边的地是荒的,荒地里有一片一片的黑,黑是烧过的。烧过的地方长草,草比别处矮,颜色深。
“这一片哪年烧的。”他问。
“前年。”车夫说,“兵从这儿过。”
“现在还有人种么。”
“有。”车夫说,“种的人不种自己的地。自己的地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永宁是个小县。车在县东的岔口停,车夫把绳解开一根,重新勒紧。
“往南走,走到头是洛水。”车夫说,“洛水上有渡,渡钱两文。没有钱就沿河走,走十二里有一个浅滩,水到膝盖。”
“你的车往哪走。”
“回头。”车夫说,“一日一趟,一年三百趟。”
“三百趟是多少里。”
车夫看着他。
“你这样问,问了有什么用。”
“记着。”
“记着也不能当饭吃。”
他下了车,往南走。
县东有一家卖鞋的。门板卸了一块,货摆在门板上,草鞋一排,麻鞋一排。他挑了一双穿过的草鞋,鞋底磨得薄,鞋耳软。
“六文。”
“新的多少。”
“八文。”卖鞋的说,“新的硬,走三十里就磨脚。穿过的省事,就是不知道前头的人有没有病。”
“什么病。”
“脚上的病。”卖鞋的说,“烂脚的人穿过的鞋,你穿了也烂。”
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上有一层黑,黑里有一点白。
“这双。”
“四文。”
他给了四文,把脚上的鞋脱下来,鞋底已经穿了,穿的地方在脚跟,洞有铜钱大。他把旧鞋卷起来,塞进布包。
“旧鞋还留着。”
“留着。”
洛阳在东南。他走到第二日的中午,看见了城墙。
城墙很高,墙上的土是焦的,焦的地方一片一片,像有人在墙上烙过。焦的地方长了草,草从砖缝里出来,长得比别处绿。
他在城外的坡上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城。
城门口有人进出,进出的人不多。城门上贴着榜,榜是新的,纸还没有被雨打黄。榜下站着三个人在看,看的人里有一个识字的,正在念。
他没有过去听。他绕城走。
绕城走了三十七里。绕到南边的时候天黑了。南门外有一片水,水是护城的,水里有倒着的树。他在水边坐下,把脚放进水里。
水凉。脚在水里泡了一刻,泡出白。
他数了日子:初七出的城,今日初十。三日,走了二百四十里。剩下的一千六百六十里,还有十七日。一日要走九十七里。
九十七里。
他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穿上新草鞋,走了。
卡子在洛阳南边四十里。卡子是一道栅,栅后有三间土屋,屋前一根杆,杆上挂一面旗,旗是白的,白旗上有一个字。
杆下站着四个人。四个人都带刀,刀在腰上,刀鞘是木的。
“牌。”
“没有。”
“往哪去。”
“南边。”
“南边做什么。”
“看人。”
那人把手伸出来。
“钱。”
“没有。”
“没有钱,没有牌。”那人说,“往西绕。绕四十里,从陈家沟过去。”
“沟上有卡么。”
“没有。”那人说,“沟上有水。水到腰。”
他往西绕。绕到陈家沟的时候是半夜。沟里的水到腰,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冰碎了,声音在沟里回。
他过了沟,在沟那边的草垛底下坐到天亮。裤子湿了,湿到膝上。他把裤腿拧了两遍,拧出来的水是黄的。
第五日,他在汴州。
汴州的东门里有卖草鞋的,他没有买。他的鞋还在。
汴州城外是汴水,汴水上有船。他要在船上找一件活。
渡口有一排仓,仓前堆着麻袋,袋上写着字。一个五十上下的商人在仓前站着,手里一本账,账翻开在中间,纸角被风吹起来。
“识字么。”
“识。”
“抄过账么。”
“抄过。”
商人把账递过来,又抽出一叠白纸。
“这三页,抄一遍。抄清了,我给你钱。抄不清,纸你赔。”
他蹲在仓前的石阶上抄。抄了一个半时辰。抄的时候他把原账上的错字改了:一个“斗”写成“升”,一个“百”写成“白”。
“你改了两个字。”商人说。
“写错了。”
“写错了也是他的账。”商人说,“改了就成你的账。”
“那我不改。”
他把那两个错字照原样抄回去,抄得比原来还像。
商人看了,笑了一声。
“一百文。”
“三十。”
“为什么三十。”
“我抄了一个半时辰。”他说,“一个半时辰值三十。”
商人给了他三十文,又把账本收回去。
“你往哪去。”
“南边。”
“南边有船。”商人说,“戌时有一只去泗州的,装的是盐。押船的姓周,你说是李掌柜叫你来的。”
“我不是李掌柜的人。”
“你说就是了。”
戌时他上了船。船装盐,盐包压在舱底,舱板上铺草席,人在草席上坐。船上一共十一个人,一个和尚,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八个是贩子。
汴水往东南,水是缓的。船一日走一百里。第一日过陈留,第二日过雍丘,第三日到汴口。
汴口堵着。
十九只船排成一串,船头对船尾,串到河湾那边就看不见了。斗门在河当中,两扇门板,一扇卡在石槽里,卡进去半尺,槽上的石有一道断痕,断痕是新的。
“堵了几日。”
“七日。”岸上的人说,“前日又来两只,昨日又来四只。”
“谁修。”
“修的人要木。”那人说,“木从陈留运,运来要三日。木来了还要有人下水。下水的人一日三十文,没人下。”
“为什么没人下。”
“水冷。”那人说,“下了水,上来就病。病了,三十文不够买药。”
船在汴口停了五日。
第一日他在岸上走了三趟。第二日走了两趟。第三日他在粥棚底下坐着,看船。
十九只,二十一只,二十四只。
第三日夜里,第四只船上死了一个人。死的是个贩布的,五十上下,前一日还在船头咳嗽,咳了一夜,天亮就不动了。
船上的人把他抬下来,抬到岸上的坡里。坡上已经有六个坟,坟头压着石头,石头是河里捡的,圆的。
他帮着抬。抬到坡上,没有棺,用一张旧席裹。席短,脚露在外头。
“埋多深。”抬另一头的人问。
“三尺。”他说,“三尺以上会被水冲。”
挖了三尺。土是沙的,挖一尺塌半尺。挖了半个时辰,坑成了,坑底有水渗出来。
埋完了,船上的人站着,没有人说话。有人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放在石头上。第二个人放了五文。第三个人没有钱,放了一块饼。
“他叫什么。”他问。
“不知道。”船上的人说,“他是中途上的船。”
第五日,木运到了。木是三根,杨木,不直。下水的是两个人,喝了两口酒才下去,下去一刻就上来,上来就抖。
门板撬开了半尺,船一只一只过,一只过一刻。
他站在岸上数。过完了第二十四只,天黑了。
五日。
他在岸上算这五日:一日一百里,五日五百里。算了三遍,第三遍把五日的数划掉了。躺着的人不走路。躺着的人的五日,不是里。
过了汴口,船进淮。淮水宽,风大,浪打在船帮上,船帮响。
和尚一路坐在他旁边。和尚很瘦,袈裟洗得发白,袖口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
“施主赶路。”
“赶。”
“赶什么。”
“赶一个人。”
和尚把念珠拨了一颗。
“赶人的人,多半赶不上。”他说,“人要走,是不等人的。”
“他还没走。”
“那就赶。”和尚说,“赶上了,也别多说。人要死的时候,听不了多话。”
“和尚看过多少人死。”
“看过一些。”
“死的人最后听什么。”
和尚想了一会儿。
“听声音。”他说,“水声,风声,脚步。所以庙里敲钟。钟是给将死的人听的。听了钟,就知道有人在。”
两日后到楚州。他在楚州下的船,下船的时候数了日子:十五日。
从楚州往南是邗沟。邗沟西边有纤道,纤道比船快,因为船要等闸。
他走纤道。一日七十里。第一日走到邵伯,第二日走到江都,第三日走到扬子,第四日走到瓜洲。
第十九日的夜里,他走到江边。
江面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江上有雾,雾贴着水,雾里没有灯。
江上没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