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2·平叛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2 平叛

第六章 到

※ ※ ※

渡口在江边的一个湾里。湾里停着三只船,两只翻扣在岸上,船底朝天,船底上晒着渔网。

他在湾里的草棚下蹲了一夜。草棚的柱子是四根,顶上一张席,席上压着石头。风从江上来,席响一夜。

江上有灯。很远,很小,走得很慢。他数了三次,三次都数成一只。

天亮之前,江上起雾。雾从水上起来,起得很厚,厚到看不见三尺外。雾里有声音:橹声,水声,有人咳嗽。

“过江的。”

一个声音在雾里喊。

“过江的,上船。”

他站起来。草棚外站着一个人,四十上下,手里一根篙。

雾里陆续来了人。一个挑夫,担子两头是空篓,篓底还有几根草。一个书手模样的,抱着一只木匣。一个老妇,怀里抱一块牌位,牌位上蒙着布。

挑夫把担子放下,坐在他旁边。

“你也是过江的。”

“过江。”

“江南的米比江北贵。”挑夫说,“贵两文。贵两文是因为江。江上一日只渡三回,风大就不渡。”

“你挑什么。”

“什么便宜挑什么。”挑夫说,“今日挑姜,明日挑盐。盐不给挑,盐有引。”

“当涂城里怎么样。”

“城里安静。”挑夫说,“去年乱过一回,乱的是北边来的兵。兵过了江,住了三个月,走了。走的时候带走十七只船,还带走六个人。”

“带去哪。”

“不知道。”挑夫说,“带走的六个人里,有一个是我邻居。他女人到现在还在门口坐着。”

雾散了一点。江面上露出一道灰白的线,线是对岸。线的一点上有一盏灯,灯很小,是渡口的灯。

“灯亮了就是船在。”挑夫说,“灯灭了就是船走了。你要是看着灯灭,就得等明日。”

“几个人。”

“一个。”

“一文。”

他给了一文。那人把钱丢进船头的一只陶罐,罐里已经有半罐钱。

船是平底的,船身宽,中间横着一块板,板上站一头驴。驴的背上驮着两只筐,筐里是姜。

船上十七个人。有三个是去江南贩布的,两个是回家奔丧的,一个老妇抱着一个牌位,剩下的是挑担的。

船开出去,走了二十丈,雾薄了一点。江面比在岸上看着更宽。水是灰的,灰里有一点黄。浪不高,但是长,一个接一个,船上去,下来,上去,下来。

老妇开始吐。她吐在船舷外,吐了两回,第三回吐不出东西,只弯腰。

“按住她的手腕。”他对船上的人说,“按住内关。腕上两寸,两根筋当中。”

贩布的伸手按了。老妇的肩松了一点。

“你懂医。”贩布的说。

“卖药的。”

“卖药的有药么。”

“没有。”

“没有药也算懂。”贩布的说,“我们那一队里有个医工,也没有药。他只有一根针,一根针用了三年。”

“针呢。”

“死了。”贩布的说,“针在他身上,一起埋了。”

船到江心,水更急。船夫把篙换成了橹,两个人摇。摇了一百二十橹,江心过去,水缓下来。

江面上有漂的东西:一段木头,一只翻过来的木盆,一捆草。木头过去的时候船摇了一下。

“江上死人多么。”他问。

“多。”船夫说,“三天两头一个。浮上来的,捞。捞不着的,到下头州县去。下头的州县捞着了,就地埋,埋了报数。”

“报给谁。”

“报给县。”船夫说,“县里记一笔。记一笔就完了。”

“江上什么时候风大。”

“三日一风。”船夫说,“起了风就不渡。这个月起了四回风,一回三日。等风的人骂我,我也等。船翻了,我不赔。”

“翻过么。”

“翻过两只。”船夫说,“一只翻在上游,一只翻在这儿。翻在这儿的那只,人上来了,驴没有。驴沉得快。”

驴在船中间站着,耳朵一直在动。它的眼睛上蒙着一块布,布是被汗浸黑的。

对岸是一条缓坡。坡上晒着渔网,网边坐着三个人在剖鱼。鱼是白的,剖开的肚里有籽,籽是黄的。

上了岸,他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坡上的土是黑的,比江北的土黑。草还是绿的,绿得不像十一月。

当涂城在坡后三里。城墙矮,比长安的坊墙高不了多少。墙上有三处补过,补的地方是新砖,砖色浅。

城门三个,他走西门。西门只有一个兵,兵坐在门洞里的一条凳上,正在削一根木棍。

“哪里来的。”

“江北。”

“做什么。”

“看人。”

“看谁。”

“城西,姓赵的酒肆,后头那间屋。”

兵把木棍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那个写字的。”

“看那个写字的。”

兵往城里抬了一下下巴。

“进去。街走到头,右拐,看见一只葫芦就是。”

城西的街窄,两边是瓦房,屋檐对着屋檐,屋与屋之间搭着竹竿,竹竿上晾着衣裳。衣裳里有小孩的裤子,裤子的膝盖上补着两块布。

街中间有一个药摊。一张矮桌,桌上铺一块布,布上摆着十几个小陶碟,碟里的药不多,一碟一味。

他站住。

他认得七味:甘草、干姜、黄连、当归、白及、桂、附子。剩下一碟拿起来闻,闻了两次,认出是陈皮,陈皮放了三年以上,油已经走了。

“附子多少钱。”

“一钱四十文。”

“长安一钱十二文。”

“这里是当涂。”摊主说,“船要钱,盐要钱,江上风大也要钱。”

“你这附子陈了。”

“陈了两年。”摊主说,“陈的好,毒走得慢。”

“毒慢也是毒。”

摊主看了他一眼。

“你是行家。”

“卖过药。”

“卖过。”摊主说,“怎么不卖了。”

他没有答。他伸手进袖子,摸到半张方的一角。方是顺纹撕开的,撕的地方起了毛。他的指头在毛上按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你买什么。”

“不买。”

“不买就别摸。”摊主说,“药摸多了,药性走。”

他把手从桌上拿开,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碟陈皮。

酒肆的门面是两间。门板上写着酒字,字是漆的,漆掉了一半。门口挂一只葫芦,葫芦是空的,风一过就响,响得轻。

柜后头站着一个男人,五十上下,脸胖,袖子挽到肘上。他正在算账,算盘摆在柜上,算盘珠子被手磨得发亮。

“吃酒。”

“不吃酒。”他说,“后头那间屋。”

男人的手停在算盘上。

“你是他等的那个。”

“他等的是哪一个。”

“他没有说。”男人说,“他只说,会来一个。”

“来了么。”

“你是第一个。”男人说,“这一个月里,来问过的有四个。四个都是听说的,来了看一眼就走。”

“他欠你多少。”

“十一贯。”男人说,“零头不算。”

“我没有钱。”

“我知道你没有钱。”男人说,“你要是有钱,就不是他等的那个。”

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我姓赵。”他说,“这店开了十九年。他在我后头住了两年,头一年还赊,第二年不赊了。不赊是因为我不赊给他,他就去别家。去了三日,回来了,说别家的酒酸。我说我这酒也酸。他说你的酸得正。”

“他一日喝多少。”

“半升。起先半升,后来一升。这个月起不来了,一升剩半升,半升剩两口。”

“他吃什么。”

“粥。”赵说,“粥他吃三口。第四口就推。”

“看过大夫么。”

“城里有两个大夫。”赵说,“一个看外科,一个看伤寒。两个都来过。头一个来了,把了脉,摇头。第二个来了,也把了脉,也摇头。第二个说,这不是病。”

“他说什么。”

“他说,这是用完了。”

“这两年他怎么过。”

“写字。”赵说,“早上起来写,写到日中。日中吃粥,吃完睡一会儿。下午坐在门口看江。天黑了点灯,点灯再写。写的东西他不要人看,写完塞在床底。”

“床底有多少。”

“一叠一叠。”赵说,“我给他换床板的时候看见过。捆着,捆了七捆。”

“卖过字么。”

“卖过一回。”赵说,“去年春天城里重修祠堂,要他写一块匾。他写了,得两匹绢。绢他给了我,说抵酒钱。绢我收了,酒钱没有抵。”

“为什么。”

“两匹绢值三贯。”赵说,“他欠十一贯。抵了还剩八贯。剩八贯,他更要喝。”

“他喝多了什么样。”

“唱。”赵说,“声音很大。唱完了就哭。哭了不擦,让眼泪在脸上干。干了以后脸上有一道白。”

“你劝过么。”

“劝过一回。”赵说,“我说李先生,酒少喝些。他说,我不是在喝酒,我是在等人。”

“等谁。”

“他说,等一个会数数的人。”

赵从柜后头出来,往巷子里走。巷子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巷底有一道矮墙,墙那边是一间屋,屋门朝南。

门开着一半。

赵在门口停下。

“我不进去了。”他说,“我进去,他要坐起来。”

他站在门口。

屋里暗。有一扇窗,窗纸破了两个洞,洞上糊了新的纸,糊得不平。屋里有三只瓮,一只在床脚,一只在桌下,一只在门口。桌上一叠纸,纸边卷了。床头一块板,板上放一只碗,碗沿缺了一块。

墙上挂着一把琴。琴上无弦。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躺着,眼睛睁着,看屋顶。

赵在他背后咳了一声。

“李先生。”他说,“来了一个。”

床上的人没有动。过了很久,他的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进来。”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他跨过门槛。门槛很高,他抬脚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碰了一下。

赵在他身后把门带上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至圣唐 卷22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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