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 十一月初七(762.11)
陕州的驿在城南,门朝西,门前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三个摊:一个卖面,一个卖汤饼,一个卖草鞋。
夜里驿门挂一盏灯。灯是用纸糊的,纸上画了一道符,符是用朱砂画的,画得很粗,为了挡风。
他在灯下站着。
驿里出来一个人,端着一盆水,泼在台阶下。
“有我的信么。”
“你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
“李七。”
“哪儿来的。”
“长安。”
那人把盆夹在腋下,想了一会儿。
“长安来的信,走驿。走驿的信要有押。”他说,“押是官押。你没有官押,信到了也不给你。”
“那信在哪。”
“在架上。”那人说,“架上的信,一年清一回。清出来的,烧了。”
他站在灯下没有走。
“你等什么。”
“等一个不写信的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进屋去了。门关上,门缝里透出一条光。
卖面的摊上还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脸瘦,眉毛淡,穿一件半旧的褐,脚边放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篓,篓上盖着油布。
那人正在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
“坐。”那人说。
他坐下。
“你等人。”那人说。
“等信。”
“信不用等。”那人说,“信会找人。”
他把碗放下,看了他一会儿,看的是眉心。
“你眉心那是什么。”
“印。”
“什么印。”
“旧印。”
那人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一封信。
信是麻纸的,比手掌大一点,信封上没有封泥,只用一根线绕了三道。纸湿过,又干了,干了以后发硬,边上起了一层白。
“我找了二十三天。”那人说。
“找谁。”
“找一个眉心有印的,姓李,卖药的,长安人。”他说,“我在长安找了七天。崇仁坊西第三巷第七家,门是关的,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写‘暂闭’。隔壁一个老太太说,人往南走了。我问往南哪儿,她说不知道。她说你要是见着他,让他把那三百文还了。”
“她还说什么。”
“她说,那三百文是她借的,不是他讨的。”那人说,“她还说,他走的时候把钥匙挂在了坊门后头。”
他没有接话。
“我一路问。”那人说,“问到渭北,营里有人说往东。问到华州,有人说上了船。问到这儿,摊上的人一指。”
“你怎么知道是我。”
“眉心。”那人说,“眉心有印的,一路上我遇着三个。前两个是刺的,一个是墨点的。”
“你这信从哪儿来。”
“当涂。”
“谁给你的。”
“一个姓赵的。”那人说,“开酒肆的,在城西。他说李先生住在他后头那间屋里,住了两年,酒钱欠了十一贯。”
“他让你送。”
“他让我送。”那人说,“他给我看了这个。”
那人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牌上一个字,墨写的,写得歪。
“他写不动了。”那人说,“他手抖。抖得厉害的时候,字是一个一个点出来的。这一块写了半日。”
“他还能坐起来么。”
“我走的时候能。”那人说,“能坐,能喝酒。喝完了就咳,咳完了再喝。”
“二十三天前。”
“二十三天前。”
他把信拿起来。线绕了三道,绕得很紧,紧到纸上勒出了印。
解开的时候,线断了一根。
信里只有一张纸。纸上五个字,写得极大,大得撑满了纸,笔画却抖,抖得像有人在纸底下推。
“他快不行了。”
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写的,写得端正:
“在当涂。”
纸上有三个指印,黑的。指印在字的边上,一个压着“行”的最后一笔。
他把纸折回去。折成原来那四折。
折痕对上了。
“这一路你走了多少天。”他问。
“二十三天。”
“从当涂到这儿。”
“从当涂到这儿。”
“一千里不止。”
“一千九百里。”那人说,“我担的是茶。茶要卖,卖了才有钱吃饭。一路卖了四回。”
“你为什么要送。”
那人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你把这块牌给他看,他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他没说。”
卖面的摊主过来收碗。收了七只,第八只拿在手里,看了看碗底,倒过来扣在案上。
“还有一件事。”那人说,“他要我告诉你一句。”
“说。”
“他说,不要赶夜路。”
“还有么。”
“没有了。”
那人把担子挑起来。担子一头沉,一头轻,他把轻的那头往肩上挪了挪。
“你去哪儿。”
“往西。”那人说,“茶还没卖完。”
他走了。走到空地边上,回头。
“你说话。”那人说,“你是哪里人。”
“山里。”
“不像。”那人说,“山里人不这么说话。”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走了。
摊主把灯芯剪了一下,火亮了一点。
摊子另一头坐着一个兵。二十上下,面前的碗空了,人没有走,两只手搁在案上。
“你说当涂。”兵说。
“说当涂。”
“当涂我熟。”兵说,“我们那一队在宣州驻了两年。”
“城里有个开酒肆的,姓赵。”
“姓赵的有三个。”兵说,“城西那一个,门口挂一只葫芦,葫芦是空的,风一吹就响。”
“他后头那间屋里住着一个老先生。”
兵的手从案上收回去。
“写字的那一个。”
“写字的那一个。”
“见过。”兵说,“他写过一张纸给我,纸上四个字,我不认得。拿去问队里的书手。书手说,写的是‘早些回去’。”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没有家。”兵说,“他就不写了。他坐在门口看江。江上有船的时候看船,没有船的时候也看。”
“他一个人在屋里。”
“先前有一个老仆。”兵说,“去年冬天老仆死了,埋在城西的坡上,坟头压一块石头。后来就他一个。”
“酒钱欠了多少。”
“十一贯。”兵说,“赵家的人不催。不催是因为催不出来,催不出来就记着。记着的账,比催出来的账长。”
“面还吃么。”摊主问。
“吃。”
面端上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没有送进嘴,放回碗里。
摊主看着他。
“你要去当涂。”摊主说,“走哪条路。”
“南边。”
“南边有三条。”摊主说,“一条走驿道,过洛阳、汴州、泗州,绕,路平。一条走武关,进山,山路窄,冬天有雪。一条走水路,到汴口等船,等得着就快,等不着就慢。”
“哪条近。”
“驿道近。”摊主说,“一千九百里。走快些,二十五日。走得狠些,二十日。”
“路上有卡子么。”
“有两道。”摊主说,“洛阳南边一道,汴州东边一道。卡子上要牌。没有牌的给钱,没有钱的绕。”
“绕多少。”
“一道绕四十里。”摊主说,“八十里是两日。”
他把手指在案上按了按,按了四下。
“二十二日。”
“二十二日是不歇的算法。”摊主说,“人要歇,鞋要换。你的鞋底还剩几分。”
“两分。”
“两分走不了一千里。”摊主说,“走到汴州就穿了。汴州东门里有卖草鞋的,一双八文。别买新的,买穿过的。穿过的软,不磨脚。”
“他说话,‘人’说成‘银’。”摊主又说,“宣州那边都这么说话。‘日’说成‘逆’。我听了二十年,一听就听出来。”
他把筷子放下。
“这一碗多少钱。”
“三文。”
他摸出三文,放在案上。钱是旧的,边上磨圆了。
他站起来,往码头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摊主在收摊,把三只碗摞在一起,摞得歪了,又重摞。
码头上,骨船的席上压着石头。船夫坐在船尾,正在往手上缠布。
“我不去润州了。”他说。
船夫把布缠完,打了一个结。
“骨谁搬。”
“今夜我搬。”
“搬到哪儿。”
“搬到天亮。”
船夫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布递过来。
“裹上。”他说,“骨上有刺。刺是小刺,扎进去看不见,第二日肿。”
他接过布,裹在手上。
席掀开了。席底下的骨一捆一捆,码得齐。他弯下腰,抱起第一捆。
捆比看着沉。
第一捆的布条上有名字,墨写的,笔画还认得。他把布条转到上头,念了一遍,放平。
第二捆也有名字。
第三捆没有。他把没有名字的放在另一头,放成一堆。
骨头在捆里响。不是碰,是磨,磨的声音很细,像有人在布底下用手搓。
他搬到第十捆的时候,手心里已经起了泡。泡在虎口,一按就疼。
他搬到第二十捆,回头数了数没有名字的那一堆:七捆。
“你在数什么。”船夫在船尾问。
“数没有名字的。”
“数它做什么。”
“数了才知道有多少。”
“知道又怎样。”
他没有答。他把第二十一捆抱起来,抱到船头,放平,把布条转到上头。
船夫从船尾过来,帮他把捆码齐。
“你这个人。”船夫说,“一路上你问了三十几句,问完了都不答。”
“答不了。”
“答不了的不要问。”
“不问就一直不知道。”
船夫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知道我这六年为什么不问么。”他说,“问了,就得管。管不了,就要记着。记着的东西,比骨头沉。”
他搬到第三十七捆的时候,天开始白。
白十二从船头过来,手里捏着半块饼。
“给你。”
“你吃。”
“我吃过了。”白十二说,“船到宣州要一个月,卸骨的时候我在码头上。你要是还在,就来找我。”
他把饼收进怀里。
“你叫什么。”白十二问。
“李七。”
“李七。”白十二念了一遍,“我记着了。”
天亮了。他上了岸,往南走。
走了半里,他停下,把袖子里那封信拿出来,抽出纸,对着东边的天看。
纸很硬。光透不过来。
他把纸折回去,折成四折,塞进簿里,夹在十一月初六那一页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