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十月初六(761.10)
初四到初六,他没有出门。
柜台上摆了四样东西:一张长安坊图,一本崇仁坊的户册抄本,木板一块,炭半寸。
坊图是他自己画的。画了十一年,改过七回。一百零八坊,坊坊有格,格里有字:坊名、坊正姓什么、几户、几口、几口井、井在哪个角。
崇仁坊的格写得最满。四百一十七户。这个数他数过三遍,是送药的时候一家一家数出来的。
他先按坊算。
洛阳一百三十坊。洛阳的坊比长安的小,人比长安的少。少多少,他不知道。他按七成算:一坊二百九十户,一百三十坊,三万七千七百户。
算完,他在纸上写:三万七千七百户。
再看这个数。这个数是户,不是人,不是粮,不是钱。
他另起一行,按人算。
一户几口。长安的户,一户四口半。战后少,三年前他给坊正抄过一回册,那时候一户三口八分。三年下来还要少。他按三口算:十一万三千一百口。
一口一日吃多少。成人二升,小儿一升。他不分成人小儿,一律一升半:一日一千六百九十六石五斗。
三日的粮,五千零九十石。
他把这个数写在「三万七千七百户」底下。
两个数放在一起,对不上。一个是户,一个是石。
他另起一张纸,按兵算。
四千骑。一人三马,一万二千匹。一匹马驮二百斤,走长路驮一百五十斤。一匹马的驮力,换成人背,是三个人。
四千人,一万二千匹马,一趟能拿走多少。
他算:一匹马一百五十斤,一万二千匹,一百八十万斤。三千石。
他把三千石写在纸上,看了很久。
三千石,是洛阳三日口粮的六成。
这个数太小了。小得不像掠。
他又算了一遍,把「一趟」改成「三日」。
一个人三日能进出城门几趟。城门口有兵守,进出要验,一趟来回两个时辰。三日,六趟。
四千人,六趟,一趟一百五十斤,是三百六十万斤,六千石。
他划掉了。
划掉的理由:马要人牵,人要吃饭,路上要有草料。一匹马一日吃三斗,一万二千匹一日三千六百石。这支兵走到洛阳,自己先要吃垮三个州。
他把「三千六百石」写在纸角上,写得很小。
第四张纸,他换了一个算法。
他不算洛阳有多少东西。他算洛阳能剩下多少。
城破之后,人往哪里跑。往南,往东,往山里。跑得动的跑,跑不动的留。留的里头,老、幼、病、孕。十个里剩几个,他不知道。他按四个算。
十一万三千一百口,剩四万五千。
四万五千人,三日吃二百零三石。
他写:二百零三石。
写完,把笔搁下。
四个数:三万七千七百户、五千零九十石、三千六百石、二百零三石。四个数没有一个是同一件事。
他把四张纸并排摊在柜台上,从左往右看,又从右往左看。
「随取」这两个字没有上限。没有上限的东西,不能算。
能算的只有一样:拿得动多少。拿得动的数是马给的。马驮得动多少,人就能拿走多少。拿不动的,烧掉。
烧掉不算数。
初五,来了一个从洛阳来的人。
四十上下,姓白,在洛阳南市卖纸,卖了二十二年。他左手少了两个指头,断口是旧的,断得齐。
“抓药。”
“什么病。”
“不是病。”他说,“走了一十五天,脚烂了。”
脚底两个泡都破了,破了以后沾了泥。他用了白及、龙骨,研成末,用麻油调了,抹上,包了三道。
“洛阳过来的。”
“洛阳。”
“城里还有多少人。”
白纸商看着他,把脚往回缩了一下。
“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算。”
“算什么。”
“算拿得走多少。”
白纸商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只少了两个指头的手。
“南市一千二百行。”他说,“一行十几家,二十几家。我认得一半。”
“坊呢。”
“一百三十坊。”他说,“坊墙比长安的矮,矮两尺。有的坊没有墙,只有路口两个石墩。”
“一坊多少户。”
“多的五百,少的两百。”他说,“看靠不靠市。靠市的挤,一坊能挤六百户。”
“井呢。”
“井是石圈的。”他说,“一坊两口,大的三口。井都在坊的北角。北角凉。”
“洛阳的井,水好不好。”
“北边的井甜,南边的井咸。”白纸商说,“咸的井,人少去。打仗的时候,人往咸的井里躲。”
他把这句话记在纸上,记在坊图的边上。
白纸商走的时候,把药钱数出来,数到第八文,停了一下。
“先生。”
“嗯。”
“我女儿在南市。”他说,“嫁在第三行,卖履的。城破以前我出来的。”
“往哪儿出来的。”
“西门。”他说,“出来的时候,守门的问我,洛阳有什么好。我说,洛阳有一口甜井。”
他坐了很久。日头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下一格。
午时,康二十三来了。
康二十三,粟特人,行二十三,在东市开香药铺,脸上有一层油光,指甲修得很齐。他每回来都带一小包乳香,说是给先生的样品,样品留下,钱一文不给,走的时候还要压两文价。
“先生。”
“嗯。”
“乳香,涨了。”
“多少。”
“一两,四十文。”
“上月三十二。”
“上月是上月。”康二十三说,“这个月北边来了人,把乳香都买走了。”
“北边的人买乳香做什么。”
“不是回纥人买。”康二十三说,“是汉人买。买了送给回纥人。”
“送乳香做什么。”
“熏。”康二十三把手在鼻子前头扇了一下,“他们的头人身上有味。熏了才肯坐下来谈。”
“谈什么。”
“谈价。”康二十三说,“我在北边有个舅,卖马的。他说回纥人要绢,一匹马四十匹绢。”
“四十匹。”
“四十匹。”康二十三说,“绢价已经在涨了。长安的绢,上个月一匹五百六十文,这个月六百二。”
他把这个数记在纸角。
“先生算这个做什么。”
“算着看。”
“算出来做什么。”
“算出来看看有多大。”
康二十三把手里的乳香包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先生,我问一句。”
“问。”
“这个仗,还要打几年。”
“不知道。”
“先生不知道。”康二十三说,“我舅说,先生这种人,鼻子比狗灵。”
“你舅卖马,鼻子也灵。”
康二十三笑了,笑了两声,笑完把乳香又往前推了推。
“三十二文。”
“三十五。”
“三十三。”
“三十五。多的三文,我给你包成三包,一包一钱,你卖的时候好算。”
康二十三把钱数出来,数得慢,数完了抬头看他。
“先生,我舅还说一句话。”
“说。”
“他说,借来的兵,比买来的马难送。”
康二十三走了以后,他把四张纸收起来,铺开一张新的。
新纸上,他把四个数照抄一遍,一个数一行。抄完在底下画一道横线。
横线画得直。他用了木板比着画。
横线底下空着。
他看着那一行空处,看了很久。
申时,坊正来了。姓王,五十上下,管崇仁坊十一年,脸上有一块斑,斑在左眼下头。
“李先生。”
“坊正。”
“上头要数。”王坊正说,“一坊几户,几口,几口井。三日之内报上去。”
“报上去做什么。”
“不知道。”王坊正说,“说是要备。备什么,没说。”
“什么时候要。”
“初十。”
“今日初六。”
“今日初六。”王坊正说,“我这儿有四十七户没有回来。三年了,门锁着,锁都锈了。这四十七户算不算。”
“算。”
“算什么人也没有。”
“算房子。”他说,“房子在。”
王坊正把手里的一卷纸展开,是坊里的旧册,纸角都卷了。
“李先生,我问你一句实的。”
“问。”
“北边的兵要过来,是不是要从我们坊里过。”
“不知道。”
“我听人说,回纥人不进城,只在城外扎。”王坊正说,“也有人说,进了城就不走。”
“哪个人说的。”
“一个在户部当差的,姓苗,他女人是我坊里的。”王坊正说,“他说,这回借的兵,朝廷许了东西。”
“许了什么。”
“他没说。”王坊正说,“他就说了一句:许的东西不在库里。”
王坊正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李先生,那四十七户,我报四十七户。”
“报。”
“人家的门锁着,我报四十七户,将来要是有人回来,好歹有个门牌。”
门锁他见过。崇仁坊里四十七户的门,锁都是铁锁,锁鼻子上缠着布。布是防锈的,缠布的人想过要回来。
有一家的锁缠了三层。三层布,三种颜色,最里头那一层是青的,青布上有一个补丁。
王坊正走了以后,他把木板拿起来,用炭在上头写了四个数。写完,用袖子擦掉两个。擦得很干净,木板上只剩两个。
天黑以后,他把坊图折起来,压在簿底下。
簿翻开,写的是:十月初六。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写完,他把那四张纸拿出来,一张一张看,看到第四张,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算。
写完,又把那个字划掉了。
划得很轻,划了一道,字还认得出。
横线底下那一行,他还是没有填。炭在纸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黑,黑很浅,像有人用手指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