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十月十四(761.10)
初九下雨。
雨不大,落在瓦上是细声,落在坊墙上就是一排黑点。他把六张帖摊在柜台上,等墨干。
帖是麻纸,一尺二寸长,六寸宽。六张裁得一样,边用刀比着裁,裁完用手指抹过一遍,抹掉毛边。
帖上写同一句话:城破之后,土、人、财,随取。请一言。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落款的地方空着。
他本来可以自己上门。三年前他上过一回,站在门洞里,从辰时站到午时,门房给他搬了一张凳,凳上有一层灰。后来他从侧门进去,侧门的门槛比正门低三寸,低的那三寸,他记到现在。
门不是给他这样的人开的。门开给有帖子的人。
墨干了以后,他把六张帖叠起来,折成三折。折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有的门收折的,有的门只收卷的。折的帖,展开来有印子;卷的帖,展开来是平的。
他折成三折,用一块油布包了,包成方的,揣在怀里。
雨下到巳时就小了,到了午时,屋檐上只剩下滴。坊里的路是土路,土路吃了雨,走上去黏鞋。
跑腿的孩子在坊门口站着。
十三岁,没有名字,坊里人叫他跑儿。他跑一天得三文钱,跑得远加两文。他的鞋是别人给的,大两指,走快了掉。
“六张。”他说,“六个地方。你认得几个。”
“三个。”跑儿说,“永乐坊的,崇义坊的,还有一个在安仁坊西口,那个门我没有进去过。”
“进不去就在门口等。等到有人出来。”
“要是没有人出来。”
“那就把帖从门缝里塞进去。”
“塞进去算送到了没有。”
“算。”
他把六个地方说了一遍,说得很慢。跑儿跟着念,念到第四个念错了,他把那一个又说了一遍。
“送完了回来。”他说,“回来我给你十文。”
“十文。”
“十文。一张也不许丢。”
“丢了怎么办。”
“丢了你就自己去找。”
“先生,这帖是给谁的。”
“给六个门。”
“六个门里头的人,是大官不是。”
“是。”
“那我送到门口就叩头。”
“不用叩头。”他说,“把帖递进去,站着,等回话。回话记下来,一个字也不许改。”
“他们要是不回呢。”
“那就站到他们回。”
“先生,这六个门,是什么人家。”
“六家。”
“哪六家。”
“门上有字的六家。”
“门上写的是什么字。”
“你去了就看见。”他说,“看见了不要念出来。”
跑儿把油布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跑了。跑到巷口又回过头。
“先生,这六个门,哪个门最大。”
“门大的不一定说话算数。”
“那哪个说话算数。”
“回话最短的那个。”
跑儿走了。雨还在下。
他自己也出去了一趟。
六个门他没有都走。他走了最近的那一个——永乐坊东的那个,走了两刻。雨小了,门前的石阶湿着,阶上补过的那一块颜色深。
他站在巷子对过,站了半个时辰。门房出来扫了一回地,扫到门口,把门槛底下的土扫出来,用簸箕接了,倒进门里的一个土筐。土筐满了,他把土倒进墙根的一个坑,坑里已经有半坑土。
门槛一尺一寸高。他量过,用手量的,一拃半。
他没有过去。
初十,头一个回话来了。
跑儿跑得满脸是水,鞋掉了一只,脚上全是泥。
“永乐坊那个门。”他说,“门上有钉,我数了,五五二十五。门前三级石阶,阶上有一块是补的,颜色新。车不停在门前,停在东边巷子里,车头朝里。”
“门房几个人。”
“一个。六十多,背驼,穿的衣裳比我的还旧。”
“他接了帖,看了很久。”跑儿说,“他看帖的时候,把帖举得很远,眼睛不行。看完他把帖折回去,折的印子对齐了。”
“他说什么。”
“他说了一个字。”
“哪个字。”
“可。”
跑儿说这个字的时候,把下巴往前伸了一下,学那个老人的样子。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跑儿说,“说完他把门关了。关得很慢,关到一半,又开了一点,看了我一眼,再关。”
“门里有没有别的声音。”
“有。”跑儿说,“门里头有扫地的声音。扫得很慢,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十一,第二个回话。
这一次跑儿没有进来,站在门外头喊。
“先生,崇义坊那个。”
“进来。”
“不进来了,我脚上有泥。”他说,“那个门里头是个女人。她没有出来,隔着帘子。”
“帘子什么颜色。”
“青的。帘子上有竹影,是外头那丛竹子印上去的。”跑儿说,“门洞里摆着两张杌子,杌子上没有坐人。我站了半个时辰,才有人来问。”
“她说什么。”
“依例。”
“两个字。”
“两个字。”跑儿说,“她说完还问了一句,问这帖是谁写的。我说是一个开药铺的。她说,开药铺的写这个做什么。我说不知道。”
“你怎么答的。”
“我就说不知道。”跑儿说,“先生,我说错了没有。”
“没有。”
“她还说了一句。”跑儿说,“她说,帖子折过的,以后别折。折过的帖子进不了档。”
十二,第三个回话。
跑儿把一张纸带回来了。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墨点,墨点是笔尖停久了落下去的。
“安仁坊西口那个门。”他说,“门是黑的,门环是铜的,铜上有一层绿。门前没有石阶,是一道斜坡,坡上铺的砖,砖缝里长了草。”
“门里头有个人在抄东西。”他说,“他接了帖,一只手接的,另一只手没有停。他的案上摊着三张纸,一张写了一半,一张写满了,一张空着。”
“他说什么。”
“知道了。”
“三个字。”
“三个字。”跑儿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纸。我站着等,等到他抄完一行,他抬头看我,说,你还站着做什么。”
“你怎么走的。”
“我退着走的。”跑儿说,“退到门口,他在后头说了一句,把门带上。我带上了。”
十三,第四个回话。
这一回跑儿回来得很晚,天都黑了。
“那个门不好进。”他说,“门口有人拦,问我做什么的。我说送帖。他说什么帖,我说不知道,人家让我送。他把我从上头看到下头,看到我的鞋。”
“帖进去了没有。”
“进去了。”跑儿说,“里头出来一个人,穿紫的。他没有接帖,让我把帖举起来给他看。他看了,说,议过。”
“两个字。”
“两个字。”跑儿说,“他说完就转身进去了。他转身的时候,袖子甩了一下,甩到我的脸上。”
“门里有多少人。”
“看不清。”跑儿说,“门里还有一道门。第二道门是关着的,门下头有一条光,光里有脚在走,走过去三回。”
十四,两个回话一起来。
跑儿是跑着来的,跑进门的时候撞在柜台上,柜台上的药碾跳了一下。
“两个。”他喘着说,“一个在门口就说了,一个说得远。”
“先说近的。”
“近的是个兵。”跑儿说,“他站在门里,手按在刀上。门上没有钉,是包铁的,铁上有一排铆钉,铆钉是圆的,摸上去凉。门槛很高,我跨的时候绊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帖,说,权宜。”
“两个字。”
“两个字。”跑儿说,“他说完了还问我一件事。他问我,城里现在米多少钱一斗。我说五十八。他说,五十八,比我们营里便宜。”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贵还是便宜,我是跑腿的。”跑儿说,“他笑了一下,把门推上了。门推上的时候,门轴响,响得很长。”
“远的呢。”
“远的那个门,我在外头站了两天。”跑儿说,“那个门没有门房。门开在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有一棵槐树,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穿白衣的。”
“他坐了多久。”
“我去了两回,他都在。”跑儿说,“第二回他站起来,走过来,把帖拿了。他拿帖的时候用了两只手。”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鞋。”跑儿说,“鞋是新的,鞋底没有泥。他手里有墨,指头是干净的。”
“他说什么。”
“他说,无法。”
“两个字。”
“两个字。”跑儿说,“他说完没有走。他站在那儿看我,看了很久,看得我把头低下去了。后来他说了一句别的话,那句话我没有记。”
“什么话。”
“他说,你回去吧,别在这条巷子里站着。”
“巷子里有什么。”
“巷子里有一口井。”跑儿说,“井上有盖,盖是石头的,石头上压着一块砖。”
跑儿把十文钱数了三遍,数完揣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先生。”
“嗯。”
“六张帖,六个字。”他说,“这六个字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知道。”
“先生也不知道。”
“不知道。”
跑儿走了。
他把册翻开,翻到新的一页。
这一页他画了六个格,一格一寸见方,用木板比着画的,线很直。
第一格一个字。第二格两个字。第三格三个字。
第四格两个字。第五格两个字。第六格两个字。
写完把笔搁下。
六格,一行。中间没有标点。
他看了很久,把册合上,又打开,再合上。
窗外雨停了。屋檐上还有水,水一滴一滴落在阶石上,落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有一个小坑。
夜里有风。风把门板吹得响了一下,响完就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六张帖的底稿烧了。烧的时候一张一张烧,六张,烧了六回。
灰落在铜盆里,盆底有一层旧灰。
他用手指在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个字的头,划完就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