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1·借兵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1 借兵

第一章 借

※ ※ ※

天没亮透,崇仁坊西第三巷的第七家卸了门板。

门面一间。柜台一张,柜台后头是药柜,七十二个抽屉。抽屉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不齐:第一个抽屉上的「白」字大,第二个抽屉上的「及」字小,小得像挤在里头。

门板一共六块,第三块的下角有一道裂,裂口里嵌着去年的灰。他把六块都靠在墙根,靠成一排。

街上有霜。霜在车辙里,白的一层,踩上去有声音。

卯时前,来了一个人。

姓曹,在尚书省抄了十九年牒文,四十上下,两只手的指头上都是墨,洗不掉的墨。他站在柜台前,把右手伸出来。

“冻了。”

手背上一块红,红上起了一层白皮,白皮的边上有两道裂,裂口开着。

他从第二十七格取了一点附子,又从第四十格取了当归。两样不在一处研,分开包。

“附子别沾着破的地方。”他说,“沾了要烂,烂了要落一块肉。”

“嗯。”

曹书手把两包药塞进袖子,摸出三文钱,摆在柜台上,摆得很齐,三文并成一行。

“先生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北边借兵。”

他把三文钱收进木匣。匣子里有几个铜钱是断的,断的那几个他单放在一边。

“借谁的。”

“回纥。”曹书手说,“四千骑,马一万二千匹,一人三匹。”

“什么时候到。”

“牒上写的是‘俟秋而发’。”曹书手说,“秋已经过了。”

外头有人推车过巷子,车轮压在霜上,响得脆。

“牒是你抄的。”

“我抄的。”曹书手说,“抄了一夜。抄坏了三张。”

“抄坏了什么。”

曹书手没有立刻答。他把左手也伸出来,左手食指第二个节上有一道口子,口子边上墨渗进去了,黑的一条。

“一个字。”

“哪个字。”

“随。”

他把药柜最下头那一格拉开,里头是包药的纸,裁得方的,一叠,压着一块小石头。

“念给我听。”

曹书手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城破之后,土、人、财,随取。”

柜台上的灯还点着,灯芯短了,火苗往里缩,缩成一个小三角。

“四个字。”他说。

“四个字。”曹书手说,“我抄到第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随’写成了‘隋’。一张纸三十行,废一张,重抄一张,抄到天亮。”

“废的那张呢。”

“在筐里。回去要烧。”

“卖给我。”

曹书手笑了一下,笑得不像笑。

“一张废纸。”

“两文。”

“你要它做什么。”

“包药。”

曹书手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掏出来。纸是麻纸,行界画得直,字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第三行末尾,那个「隋」字多了一横,横出了界。

他给了两文。曹书手接了,没有数。

“先生。”

“嗯。”

“我抄了十九年。”曹书手说,“牒文、敕、符、告身,什么都抄过。抄错一个字的,只有这一张。”

“为什么这一张错了。”

“不知道。”曹书手说,“手是自己的手。”

他把药包递过去。曹书手两只手接的,接完退了一步,才转身。

天亮了。巷子里的霜化了一半,化过的地方是黑的。

他把那张废纸摊在柜台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抹平。纸上有墨的地方透到背面。四个字在背面是反的,还是认得出。

辰时,对门的窗开了半扇。

窦十一娘在窗里坐着,膝上摊着一件要补的衣裳。她六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白的那一半在鬓角。

“米买了没有。”

“没有。”

“今日五十八。”她说,“前日五十四。”

“一斗五十八。”

“一斗五十八。”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我这儿浆也涨。豆子涨,磨坊的人说豆子都往北边去了。”

“往北边做什么。”

“喂马。”她说,“马要吃豆。人吃糠。”

巳时,来了一个老妇,带一个孙子。孩子六岁,咳,咳的时候两只手撑着膝盖,咳完了喘,喘的时候喉咙里有声音。

“几日了。”

“九日。”

“吃过什么。”

“陈米汤,还有一点糖。”

“糖哪里来的。”

“他爹留下的。他爹三月里走的。”

他让孩子张开嘴,看喉咙,又把他背后的衣裳掀起来,用指节在背上敲了三下。敲到第三下,声音是闷的。

“肺里有东西。”他说,“不是风寒。”

“要紧不要紧。”

“吃药。三日的药,一日两回。夜里给他垫高一点,垫两件旧衣裳。”

他抓了药,包成六包,用麻线扎了口。

“多少钱。”

“九文。”

老妇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来的是一根绳,绳上串着七文。

“七文。”

“七文。”他说,“剩下两文,买盐。盐不用多,一日一小撮,化了水给他漱喉咙。”

老妇把钱放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放,放完了,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先生。”

“嗯。”

“北边又要打了是不是。”

“听谁说的。”

“坊门口的人都说。”她说,“说要借兵。借兵要还的。还的时候拿什么还。”

他没有答,把六包药摞起来,摞成一个方的,用一张纸包在外头,包了三道。

老妇提着药走了。孩子跟在后头,走两步咳一声。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他把柜台收拾了一遍。

药不多了。白及剩半格,甘草两格,阿胶三块,当归一格半。他把阿胶拿出来对着门口的光看,边上有一线黄。黄是潮的印子。他把潮的那块挪到前头,先卖。

午后,他去坊北的炭市。

炭市是一溜土棚,棚下堆着炭,堆得不整齐。卖炭的老崔五十七,一条腿短,走路往左偏。他坐在炭堆上,手里一根麻绳,绳子一头系着一块炭,另一头拎着,转。

“老崔。”

“先生买炭。”

“问你一句话。”

“问。”

“回纥人的马,一匹吃多少。”

“三斗。”老崔说,“一日三斗,料里要有豆。没有豆吃草,草不顶事,走两天就瘦,瘦了驮不动东西。”

“你见过。”

“我见过。”老崔说,“至德二载,我在陕州。回纥的兵从城外过,过了四天。他们的马不拴,一排一排站着,站着就吃,吃完就拉。拉的东西跟我们的马不一样,稀。”

“四天,多少马。”

“数不清。我数过一天。”老崔说,“那一天的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我数了六百多匹,还没数完。”

“你怎么数马的。”他问。

“数颜色。”老崔说,“黑的一堆,白的一堆,栗的一堆。一堆一堆数,数完了加起来。”

“颜色数错了呢。”

“错了再数。”老崔说,“反正马不会跑。”

“他们的兵带什么。”

老崔把手里那块炭放下,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带口袋。”他说,“麻布的口袋,一人四条,卷起来捆在马后头。还带绳子。”

“绳子做什么。”

“不知道。”老崔说,“绳子就是绳子。他们的人会说汉话,说得不好,要一个字一个字说。”

“他们问过你什么。”

“问过。”老崔说,“问我一天能卖多少炭。”

“你怎么说。”

“我说一天卖两车。”老崔说,“他笑了。他说,两车,够烧一间屋。”

回到铺子里,日头偏西。

他把柜台上那张纸又摊开一次,看那个写错的字。「隋」字多出来的一横,压在界线上,压得很实。

他研了墨,铺一张新纸,把四个字照原样写了一遍:城破之后,土、人、财,随取。

写完把两张并在一处看。

他那张的字不如曹书手的好看。他的字在药方上够用,在牒文上不够。

他把两张都折起来。一张夹进簿里,一张塞进袖子。

申时,坊门那头来了两个人,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张席子。席子短,脚露在外头,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

他把人拦住。

“什么人。”

“南边回来的。”抬门板的那个说,“走到灞桥边上倒的。”

“什么病。”

“不知道。路上就不说话了,只喝水。”

他把席子掀开一角。

是个男的,三十上下,脸上没有伤,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手指头蜷着,蜷得很紧。

“他身上有东西没有。”

“有一张纸。”

“拿来。”

纸上三行,字迹淡,不是他认得的笔迹。

第一行:十月,陕州。

第二行:兵过去了。

第三行:他们不问路。

“纸在哪儿找到的。”

“在他怀里。怀里还有这个。”

抬门板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

是一小块盐。白的,边上碎了一点,捏在手里有点潮。

“他叫什么。”

“不知道。”

“哪里人。”

“不知道。”

他把那块盐放回死人手心,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让他攥住。掰到第三根,指头响了一声。

“埋了以后立块木牌。”他说,“牌上写:十月,陕州。”

“先生,写这个做什么。”

“给来找他的人看。”

“要是没有人来找呢。”

“那就给路过的人看。”

两个人抬着门板走了。走到巷口,席子滑下来一截,露出膝盖。抬后头的那个人把席子往上拉了拉,拉得不齐。

天黑以后,他把门板上回去,上了三块,留下三块。

后屋里一张板床,一张小桌。桌上摊着簿。簿翻开,是十月那一页,上一行是初二写的。

他研墨,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写的是:十月初三。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添别的字。

袖子里那张纸抽出来,展开,压在簿上,压在这一行旁边。

纸上有四个字,最后一个字多了一横。横压在界线上,压得很实,把界线的墨压断了。

至圣唐 卷21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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