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十月初三(761.10)
天没亮透,崇仁坊西第三巷的第七家卸了门板。
门面一间。柜台一张,柜台后头是药柜,七十二个抽屉。抽屉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不齐:第一个抽屉上的「白」字大,第二个抽屉上的「及」字小,小得像挤在里头。
门板一共六块,第三块的下角有一道裂,裂口里嵌着去年的灰。他把六块都靠在墙根,靠成一排。
街上有霜。霜在车辙里,白的一层,踩上去有声音。
卯时前,来了一个人。
姓曹,在尚书省抄了十九年牒文,四十上下,两只手的指头上都是墨,洗不掉的墨。他站在柜台前,把右手伸出来。
“冻了。”
手背上一块红,红上起了一层白皮,白皮的边上有两道裂,裂口开着。
他从第二十七格取了一点附子,又从第四十格取了当归。两样不在一处研,分开包。
“附子别沾着破的地方。”他说,“沾了要烂,烂了要落一块肉。”
“嗯。”
曹书手把两包药塞进袖子,摸出三文钱,摆在柜台上,摆得很齐,三文并成一行。
“先生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北边借兵。”
他把三文钱收进木匣。匣子里有几个铜钱是断的,断的那几个他单放在一边。
“借谁的。”
“回纥。”曹书手说,“四千骑,马一万二千匹,一人三匹。”
“什么时候到。”
“牒上写的是‘俟秋而发’。”曹书手说,“秋已经过了。”
外头有人推车过巷子,车轮压在霜上,响得脆。
“牒是你抄的。”
“我抄的。”曹书手说,“抄了一夜。抄坏了三张。”
“抄坏了什么。”
曹书手没有立刻答。他把左手也伸出来,左手食指第二个节上有一道口子,口子边上墨渗进去了,黑的一条。
“一个字。”
“哪个字。”
“随。”
他把药柜最下头那一格拉开,里头是包药的纸,裁得方的,一叠,压着一块小石头。
“念给我听。”
曹书手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城破之后,土、人、财,随取。”
柜台上的灯还点着,灯芯短了,火苗往里缩,缩成一个小三角。
“四个字。”他说。
“四个字。”曹书手说,“我抄到第三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随’写成了‘隋’。一张纸三十行,废一张,重抄一张,抄到天亮。”
“废的那张呢。”
“在筐里。回去要烧。”
“卖给我。”
曹书手笑了一下,笑得不像笑。
“一张废纸。”
“两文。”
“你要它做什么。”
“包药。”
曹书手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掏出来。纸是麻纸,行界画得直,字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第三行末尾,那个「隋」字多了一横,横出了界。
他给了两文。曹书手接了,没有数。
“先生。”
“嗯。”
“我抄了十九年。”曹书手说,“牒文、敕、符、告身,什么都抄过。抄错一个字的,只有这一张。”
“为什么这一张错了。”
“不知道。”曹书手说,“手是自己的手。”
他把药包递过去。曹书手两只手接的,接完退了一步,才转身。
天亮了。巷子里的霜化了一半,化过的地方是黑的。
他把那张废纸摊在柜台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抹平。纸上有墨的地方透到背面。四个字在背面是反的,还是认得出。
辰时,对门的窗开了半扇。
窦十一娘在窗里坐着,膝上摊着一件要补的衣裳。她六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白的那一半在鬓角。
“米买了没有。”
“没有。”
“今日五十八。”她说,“前日五十四。”
“一斗五十八。”
“一斗五十八。”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我这儿浆也涨。豆子涨,磨坊的人说豆子都往北边去了。”
“往北边做什么。”
“喂马。”她说,“马要吃豆。人吃糠。”
巳时,来了一个老妇,带一个孙子。孩子六岁,咳,咳的时候两只手撑着膝盖,咳完了喘,喘的时候喉咙里有声音。
“几日了。”
“九日。”
“吃过什么。”
“陈米汤,还有一点糖。”
“糖哪里来的。”
“他爹留下的。他爹三月里走的。”
他让孩子张开嘴,看喉咙,又把他背后的衣裳掀起来,用指节在背上敲了三下。敲到第三下,声音是闷的。
“肺里有东西。”他说,“不是风寒。”
“要紧不要紧。”
“吃药。三日的药,一日两回。夜里给他垫高一点,垫两件旧衣裳。”
他抓了药,包成六包,用麻线扎了口。
“多少钱。”
“九文。”
老妇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很久,摸出来的是一根绳,绳上串着七文。
“七文。”
“七文。”他说,“剩下两文,买盐。盐不用多,一日一小撮,化了水给他漱喉咙。”
老妇把钱放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放,放完了,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先生。”
“嗯。”
“北边又要打了是不是。”
“听谁说的。”
“坊门口的人都说。”她说,“说要借兵。借兵要还的。还的时候拿什么还。”
他没有答,把六包药摞起来,摞成一个方的,用一张纸包在外头,包了三道。
老妇提着药走了。孩子跟在后头,走两步咳一声。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他把柜台收拾了一遍。
药不多了。白及剩半格,甘草两格,阿胶三块,当归一格半。他把阿胶拿出来对着门口的光看,边上有一线黄。黄是潮的印子。他把潮的那块挪到前头,先卖。
午后,他去坊北的炭市。
炭市是一溜土棚,棚下堆着炭,堆得不整齐。卖炭的老崔五十七,一条腿短,走路往左偏。他坐在炭堆上,手里一根麻绳,绳子一头系着一块炭,另一头拎着,转。
“老崔。”
“先生买炭。”
“问你一句话。”
“问。”
“回纥人的马,一匹吃多少。”
“三斗。”老崔说,“一日三斗,料里要有豆。没有豆吃草,草不顶事,走两天就瘦,瘦了驮不动东西。”
“你见过。”
“我见过。”老崔说,“至德二载,我在陕州。回纥的兵从城外过,过了四天。他们的马不拴,一排一排站着,站着就吃,吃完就拉。拉的东西跟我们的马不一样,稀。”
“四天,多少马。”
“数不清。我数过一天。”老崔说,“那一天的日头从东边走到西边,我数了六百多匹,还没数完。”
“你怎么数马的。”他问。
“数颜色。”老崔说,“黑的一堆,白的一堆,栗的一堆。一堆一堆数,数完了加起来。”
“颜色数错了呢。”
“错了再数。”老崔说,“反正马不会跑。”
“他们的兵带什么。”
老崔把手里那块炭放下,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带口袋。”他说,“麻布的口袋,一人四条,卷起来捆在马后头。还带绳子。”
“绳子做什么。”
“不知道。”老崔说,“绳子就是绳子。他们的人会说汉话,说得不好,要一个字一个字说。”
“他们问过你什么。”
“问过。”老崔说,“问我一天能卖多少炭。”
“你怎么说。”
“我说一天卖两车。”老崔说,“他笑了。他说,两车,够烧一间屋。”
回到铺子里,日头偏西。
他把柜台上那张纸又摊开一次,看那个写错的字。「隋」字多出来的一横,压在界线上,压得很实。
他研了墨,铺一张新纸,把四个字照原样写了一遍:城破之后,土、人、财,随取。
写完把两张并在一处看。
他那张的字不如曹书手的好看。他的字在药方上够用,在牒文上不够。
他把两张都折起来。一张夹进簿里,一张塞进袖子。
申时,坊门那头来了两个人,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张席子。席子短,脚露在外头,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
他把人拦住。
“什么人。”
“南边回来的。”抬门板的那个说,“走到灞桥边上倒的。”
“什么病。”
“不知道。路上就不说话了,只喝水。”
他把席子掀开一角。
是个男的,三十上下,脸上没有伤,嘴唇干得起了白皮,手指头蜷着,蜷得很紧。
“他身上有东西没有。”
“有一张纸。”
“拿来。”
纸上三行,字迹淡,不是他认得的笔迹。
第一行:十月,陕州。
第二行:兵过去了。
第三行:他们不问路。
“纸在哪儿找到的。”
“在他怀里。怀里还有这个。”
抬门板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
是一小块盐。白的,边上碎了一点,捏在手里有点潮。
“他叫什么。”
“不知道。”
“哪里人。”
“不知道。”
他把那块盐放回死人手心,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让他攥住。掰到第三根,指头响了一声。
“埋了以后立块木牌。”他说,“牌上写:十月,陕州。”
“先生,写这个做什么。”
“给来找他的人看。”
“要是没有人来找呢。”
“那就给路过的人看。”
两个人抬着门板走了。走到巷口,席子滑下来一截,露出膝盖。抬后头的那个人把席子往上拉了拉,拉得不齐。
天黑以后,他把门板上回去,上了三块,留下三块。
后屋里一张板床,一张小桌。桌上摊着簿。簿翻开,是十月那一页,上一行是初二写的。
他研墨,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写的是:十月初三。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添别的字。
袖子里那张纸抽出来,展开,压在簿上,压在这一行旁边。
纸上有四个字,最后一个字多了一横。横压在界线上,压得很实,把界线的墨压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