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0·九子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0 九子

第二十章 七日

※ ※ ※

九月初九,重阳。

天凉了。早上的水缸面上有一层白,白到巳时才化。

营里分酒。酒是粟酒,一坛二十斤,分到队里,一队三斤。六斤端了一碗回来,碗上盖着一块布。

“李先生,喝一口。”

“不喝。”

“今日重阳。”

“重阳要登高。”

“坡上就是高。”六斤说,“田二上不去,我替他喝。”

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辣的。”

“粟酒都辣。”

坡上有人。二百八十六个人,去了一半。有人带了饼,有人带了咸菜。风从坡上过,把话吹散。

苏凰没有去。她在廊下补帐。

帐上有三个洞。左边一个,离地三尺,拳头大。顶上有一个,指头大。右边有一个,米粒大。

她只补左边那个。

帐是军中的帐,麻布的,帐门上有一个洞。洞在左边,离地三尺。她把洞的边剪齐,剪成方的,再从底下抽一块布补上去。

针是粗针,线是麻线。她补得很密,一针隔一指。

李轩宇在她旁边抄数。木板上写着秋天要备的东西:米、盐、炭、袄、绳、席。

“米多少。”

“二百八十六个人,一人一日二升。”他说,“一百日,五十七石二斗。”

“库里有多少。”

“三十一石。”

“差一半。”

“差一半。”

苏凰把针停下来。

“十一月前去洛阴驿要。”她说,“要不到,就买。买不到,就少喝粥。”

“少喝粥,人要瘦。”

“瘦了不死。”她说,“冻了才死。”

他把“袄”字写在木板上。

“布一匹多少钱。”

“四百二十文。”她说,“上个月三百八。这个月四百二。”

“一匹布做几件袄。”

“一件半。”她说,“一件用布二分三。一匹十尺,一尺三寸做一件。”

“三百二十匹布,一百三十四贯四百文。”

“棉花四百斤,一斤四十文,十六贯。”

“一共一百五十贯四百文。”

“一百五十贯。”她说,“营里有多少钱。”

“库里三十七贯。”

“差一百一十三贯。”

“钱从哪里来。”

“卖马。”她说,“马二十一匹,卖八匹。”

“卖了马,就没有马了。”

“没有马,人还在。”她说,“人冻死了,马也留不住。”

“袄多少。”

“一人一件,二百八十六件。”

“去年有多少。”

“去年有一百四十件。”

“今年再做一百四十六件。”她说,“布要三百二十匹。棉花要四百斤。”

“棉花贵。”

“贵也做。”她说,“袄可以薄,不能没有。”

她低下头,又补。

补了几针,她忽然说:“今年冬天来得早。”

“早。”

“枣树叶子落了一半。”她说,“往年要到九月半才落。”

“今年八月里就有霜。”

“有霜。”她说,“霜打了粟,粟就瘪。今年的粟,一石舂不出六斗。”

她把补的那块布按了按。

“你生的那年,十二月廿四,下雪。”她说。

他的手停在木板上。

“十二月十七。”他说。

苏凰抬起头。

“廿四。”

“我记的是十七。”

她看着他。她的手还捏着针,针尖朝下。

“十七是——”她说了一半,停了。

她把针扎进布里。

“廿四。”她说。

他没有说话。

她把那一针抽出来,看了一眼,拆了。拆的时候线从布上退出来,退成一条弯的。

她重新扎针。这一针扎偏了,扎在补丁的边上,扎出一个新洞。

她把针拔出来,把那一处捏了捏。捏完,她把补丁整个拆下来,重新比。

“这块布小了。”她说。

“小了多少。”

“一分。”

她从底下的布上又抽了一块,比原来那块宽一分。

风从廊下过,把帐的一角掀起来。她把帐按住,按住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青筋。

“李先生。”

“嗯。”

“你那个日子,是谁给的。”

“纸上的。”

“什么纸。”

“白纸。”他说,“一张白纸,上面显出来的。”

苏凰把针停下来。

“显出来的字,不一定是生下来那日。”她说。

“那是什么日。”

她没有答。她把线咬断,断口在嘴里含了一下。

“廿四。”她说,“我记的是廿四。”

午时坡上的人回来了。有人喝多了,走路踩不直。六斤扶着田二,田二的拐在肩上。

“李先生,坡上有人唱歌。”

“唱什么。”

“听不懂。”六斤说,“是南边的调子。”

“谁唱的。”

“一个新来的。”六斤说,“上个月来的,说是从睢阳逃出来的。”

李轩宇把木板放下。放下的时候写的那面朝下。

“他叫什么。”

“不知道。”六斤说,“他不说名字。他说名字在册上,人在册外。”

“人在册外。”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六斤说,“笑完了就哭。”

“他唱的是什么调。”

“南边的。”六斤说,“一句长,一句短。长的那句往上走,走到最高就断了。”

“词是什么。”

“听不清。”六斤说,“只听清一句。他唱:城上的人,一日比一日少。”

“还有呢。”

“还有一句。”六斤说,“他唱:城下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再唱一遍。”

“他不唱了。”六斤说,“他唱完就躺在坡上,躺了很久。田二给他盖了一件衣裳。”

“他叫什么。”

“问了三回,不说。”六斤说,“他说,名字在册上,人在册外。册上的名字,不是他的。”

下午五郎来了。

他的车停在场上,车上是空的。牛在车边站着,头低着。

“九月不收货。”他说,“十月走西边。西边是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

“第六道,同州。”他说,“同州走完,一年就完了。”

“明年呢。”

五郎把腰上的牌解下来,递过来。

牌是榆木的,边上磨圆的。牌上九道刻。

九道刻都浅了。最浅的是中间那一道,浅得只剩一条线。

“磨平了。”他说。

“磨了三年。”

“三年。”他说,“再走一年,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怎么办。”

“看不见了,就不知道走哪一道。”五郎说,“不知道走哪一道,就走不成。”

“找人再刻。”

“刻的人找不着。”他说,“给牌的人,我三年没有见过。”

李轩宇把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牌上没有字。”

“有字。”五郎说,“字磨掉了。”

“原来有字。”

“有。”他说,“原来是三个字。我不认得,可是记得形状。三个字,第一个字小,第二个字大,第三个字长。”

“磨掉了。”

“磨掉了。”五郎说,“第一年就磨掉了。”

他把牌接回去,挂回腰上。

“十月走完,我不走了。”

“不走了做什么。”

“找一个地方种田。”他说,“种田要册。册上没有我。”

“补。”

“补了,就有名字。”他说,“有名字,就有口分。有口分,就有田。”

“补了名字,就走不成了。”

“走不成就走不成。”五郎说。

“你想在哪里种田。”

“白渠村东边。”他说,“有一块地,三十亩,无主。三年没有人种,草长到腰。”

“无主的地,种了要报。”

“报。”他说,“报了,就是有主。有主,就有一份。”

“三十亩,一个人种不完。”

“种不完,慢慢种。”他说,“第一年种十亩,第二年二十亩。”

五郎看了他一眼。

“走不成就走不成。”他说。

他把牛绳抖了一下。牛往前走了一步,车动了,车轴响一声。

夜里他坐在灯下。

案上有一张纸,四寸见方。他把纸裁齐,用指甲压了一道中线。

他在中线左边写:十二月十七。

在中线右边写:十二月廿四。

两个日子,隔着一道中线。

他把纸举起来看。两个日子,一个字也不差,只差七日。

他算了一遍。十七到廿四,七日。

七日里有一个冬至。

他把这个数在纸上算了: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廿一,廿二,廿三,廿四。八个数,七天空。

“七日。”

他把纸放下。

灯焰低。他用针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起来一点。

他想起药簿上那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

那一行他记了二十六年。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的生日。

苏凰说是廿四。

十七是他上山的日子。

他把这两个日子并在一处看。并在一处,中间空七日。

空七日。七日里有一个冬至。

他没有再算下去。

他把纸放进册子,夹在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有包着泡皮的纸包。

册子合上。他把册子放回席下。

席下有册子,有簿子,有抄样,有木板,有那块木片。

五样东西,一样压着一样。

他躺下。躺下的时候他侧着身,把脸朝墙。

墙是土墙,墙上有草。他伸手摸了一下,墙是凉的。

院里有风。风从门缝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灯灭了。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

六斤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茱萸。

“坡上摘的。”

“做什么。”

“重阳戴茱萸。”六斤说,“戴了不生病。”

“一枝给谁。”

“给你。”六斤说,“我摘了七枝。田二一枝,刘十九一枝,苏校尉一枝,灶上三枝。”

“七枝。”

“七枝。”六斤说,“坡上只有七丛。第八丛去年冻死了。”

他把茱萸接过来。枝上有叶,叶是红的,红里带黄。果子是小粒,捏一下是软的。

“戴在哪里。”

“衣襟上。”六斤说,“或者插在门上。”

他把茱萸插在门框上。插的时候枝断了,断口有汁,汁是绿的。

出门的时候苏凰在院里。她手里拿着那件补好的帐,正在抖。

“补好了。”

“补好了。”

“洞补上了。”

“补上了。”她说,“补丁比洞大一分。大一分,才盖得住。”

她把帐搭在绳上。帐垂下来,补丁在左边,离地三尺。

他站在院里,看着那块补丁。

补丁是方的。四个角,有一个角缝得比别的角密。

风从帐上过,帐鼓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回屋,把册子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纸是平的。两个日子在纸的两头,中间一道中线。

他把纸折起来,折在中线上。

两个日子合在一处,面对面,中间没有空。

七日折在里头。

至圣唐 卷20 第2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