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九月初九(761.9)
九月初九,重阳。
天凉了。早上的水缸面上有一层白,白到巳时才化。
营里分酒。酒是粟酒,一坛二十斤,分到队里,一队三斤。六斤端了一碗回来,碗上盖着一块布。
“李先生,喝一口。”
“不喝。”
“今日重阳。”
“重阳要登高。”
“坡上就是高。”六斤说,“田二上不去,我替他喝。”
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辣的。”
“粟酒都辣。”
坡上有人。二百八十六个人,去了一半。有人带了饼,有人带了咸菜。风从坡上过,把话吹散。
苏凰没有去。她在廊下补帐。
帐上有三个洞。左边一个,离地三尺,拳头大。顶上有一个,指头大。右边有一个,米粒大。
她只补左边那个。
帐是军中的帐,麻布的,帐门上有一个洞。洞在左边,离地三尺。她把洞的边剪齐,剪成方的,再从底下抽一块布补上去。
针是粗针,线是麻线。她补得很密,一针隔一指。
李轩宇在她旁边抄数。木板上写着秋天要备的东西:米、盐、炭、袄、绳、席。
“米多少。”
“二百八十六个人,一人一日二升。”他说,“一百日,五十七石二斗。”
“库里有多少。”
“三十一石。”
“差一半。”
“差一半。”
苏凰把针停下来。
“十一月前去洛阴驿要。”她说,“要不到,就买。买不到,就少喝粥。”
“少喝粥,人要瘦。”
“瘦了不死。”她说,“冻了才死。”
他把“袄”字写在木板上。
“布一匹多少钱。”
“四百二十文。”她说,“上个月三百八。这个月四百二。”
“一匹布做几件袄。”
“一件半。”她说,“一件用布二分三。一匹十尺,一尺三寸做一件。”
“三百二十匹布,一百三十四贯四百文。”
“棉花四百斤,一斤四十文,十六贯。”
“一共一百五十贯四百文。”
“一百五十贯。”她说,“营里有多少钱。”
“库里三十七贯。”
“差一百一十三贯。”
“钱从哪里来。”
“卖马。”她说,“马二十一匹,卖八匹。”
“卖了马,就没有马了。”
“没有马,人还在。”她说,“人冻死了,马也留不住。”
“袄多少。”
“一人一件,二百八十六件。”
“去年有多少。”
“去年有一百四十件。”
“今年再做一百四十六件。”她说,“布要三百二十匹。棉花要四百斤。”
“棉花贵。”
“贵也做。”她说,“袄可以薄,不能没有。”
她低下头,又补。
补了几针,她忽然说:“今年冬天来得早。”
“早。”
“枣树叶子落了一半。”她说,“往年要到九月半才落。”
“今年八月里就有霜。”
“有霜。”她说,“霜打了粟,粟就瘪。今年的粟,一石舂不出六斗。”
她把补的那块布按了按。
“你生的那年,十二月廿四,下雪。”她说。
他的手停在木板上。
“十二月十七。”他说。
苏凰抬起头。
“廿四。”
“我记的是十七。”
她看着他。她的手还捏着针,针尖朝下。
“十七是——”她说了一半,停了。
她把针扎进布里。
“廿四。”她说。
他没有说话。
她把那一针抽出来,看了一眼,拆了。拆的时候线从布上退出来,退成一条弯的。
她重新扎针。这一针扎偏了,扎在补丁的边上,扎出一个新洞。
她把针拔出来,把那一处捏了捏。捏完,她把补丁整个拆下来,重新比。
“这块布小了。”她说。
“小了多少。”
“一分。”
她从底下的布上又抽了一块,比原来那块宽一分。
风从廊下过,把帐的一角掀起来。她把帐按住,按住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道青筋。
“李先生。”
“嗯。”
“你那个日子,是谁给的。”
“纸上的。”
“什么纸。”
“白纸。”他说,“一张白纸,上面显出来的。”
苏凰把针停下来。
“显出来的字,不一定是生下来那日。”她说。
“那是什么日。”
她没有答。她把线咬断,断口在嘴里含了一下。
“廿四。”她说,“我记的是廿四。”
午时坡上的人回来了。有人喝多了,走路踩不直。六斤扶着田二,田二的拐在肩上。
“李先生,坡上有人唱歌。”
“唱什么。”
“听不懂。”六斤说,“是南边的调子。”
“谁唱的。”
“一个新来的。”六斤说,“上个月来的,说是从睢阳逃出来的。”
李轩宇把木板放下。放下的时候写的那面朝下。
“他叫什么。”
“不知道。”六斤说,“他不说名字。他说名字在册上,人在册外。”
“人在册外。”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六斤说,“笑完了就哭。”
“他唱的是什么调。”
“南边的。”六斤说,“一句长,一句短。长的那句往上走,走到最高就断了。”
“词是什么。”
“听不清。”六斤说,“只听清一句。他唱:城上的人,一日比一日少。”
“还有呢。”
“还有一句。”六斤说,“他唱:城下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再唱一遍。”
“他不唱了。”六斤说,“他唱完就躺在坡上,躺了很久。田二给他盖了一件衣裳。”
“他叫什么。”
“问了三回,不说。”六斤说,“他说,名字在册上,人在册外。册上的名字,不是他的。”
下午五郎来了。
他的车停在场上,车上是空的。牛在车边站着,头低着。
“九月不收货。”他说,“十月走西边。西边是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
“第六道,同州。”他说,“同州走完,一年就完了。”
“明年呢。”
五郎把腰上的牌解下来,递过来。
牌是榆木的,边上磨圆的。牌上九道刻。
九道刻都浅了。最浅的是中间那一道,浅得只剩一条线。
“磨平了。”他说。
“磨了三年。”
“三年。”他说,“再走一年,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怎么办。”
“看不见了,就不知道走哪一道。”五郎说,“不知道走哪一道,就走不成。”
“找人再刻。”
“刻的人找不着。”他说,“给牌的人,我三年没有见过。”
李轩宇把牌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牌上没有字。”
“有字。”五郎说,“字磨掉了。”
“原来有字。”
“有。”他说,“原来是三个字。我不认得,可是记得形状。三个字,第一个字小,第二个字大,第三个字长。”
“磨掉了。”
“磨掉了。”五郎说,“第一年就磨掉了。”
他把牌接回去,挂回腰上。
“十月走完,我不走了。”
“不走了做什么。”
“找一个地方种田。”他说,“种田要册。册上没有我。”
“补。”
“补了,就有名字。”他说,“有名字,就有口分。有口分,就有田。”
“补了名字,就走不成了。”
“走不成就走不成。”五郎说。
“你想在哪里种田。”
“白渠村东边。”他说,“有一块地,三十亩,无主。三年没有人种,草长到腰。”
“无主的地,种了要报。”
“报。”他说,“报了,就是有主。有主,就有一份。”
“三十亩,一个人种不完。”
“种不完,慢慢种。”他说,“第一年种十亩,第二年二十亩。”
五郎看了他一眼。
“走不成就走不成。”他说。
他把牛绳抖了一下。牛往前走了一步,车动了,车轴响一声。
夜里他坐在灯下。
案上有一张纸,四寸见方。他把纸裁齐,用指甲压了一道中线。
他在中线左边写:十二月十七。
在中线右边写:十二月廿四。
两个日子,隔着一道中线。
他把纸举起来看。两个日子,一个字也不差,只差七日。
他算了一遍。十七到廿四,七日。
七日里有一个冬至。
他把这个数在纸上算了:十七,十八,十九,二十,廿一,廿二,廿三,廿四。八个数,七天空。
“七日。”
他把纸放下。
灯焰低。他用针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起来一点。
他想起药簿上那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
那一行他记了二十六年。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的生日。
苏凰说是廿四。
十七是他上山的日子。
他把这两个日子并在一处看。并在一处,中间空七日。
空七日。七日里有一个冬至。
他没有再算下去。
他把纸放进册子,夹在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有包着泡皮的纸包。
册子合上。他把册子放回席下。
席下有册子,有簿子,有抄样,有木板,有那块木片。
五样东西,一样压着一样。
他躺下。躺下的时候他侧着身,把脸朝墙。
墙是土墙,墙上有草。他伸手摸了一下,墙是凉的。
院里有风。风从门缝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灯灭了。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
六斤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茱萸。
“坡上摘的。”
“做什么。”
“重阳戴茱萸。”六斤说,“戴了不生病。”
“一枝给谁。”
“给你。”六斤说,“我摘了七枝。田二一枝,刘十九一枝,苏校尉一枝,灶上三枝。”
“七枝。”
“七枝。”六斤说,“坡上只有七丛。第八丛去年冻死了。”
他把茱萸接过来。枝上有叶,叶是红的,红里带黄。果子是小粒,捏一下是软的。
“戴在哪里。”
“衣襟上。”六斤说,“或者插在门上。”
他把茱萸插在门框上。插的时候枝断了,断口有汁,汁是绿的。
出门的时候苏凰在院里。她手里拿着那件补好的帐,正在抖。
“补好了。”
“补好了。”
“洞补上了。”
“补上了。”她说,“补丁比洞大一分。大一分,才盖得住。”
她把帐搭在绳上。帐垂下来,补丁在左边,离地三尺。
他站在院里,看着那块补丁。
补丁是方的。四个角,有一个角缝得比别的角密。
风从帐上过,帐鼓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他回屋,把册子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纸是平的。两个日子在纸的两头,中间一道中线。
他把纸折起来,折在中线上。
两个日子合在一处,面对面,中间没有空。
七日折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