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9·洛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9 洛下

第十章 早

※ ※ ※

卯时二刻,他出门。

街上没有人。不是空,是人少。少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落在土上。

路上有三堆马粪。三堆都在路中间,堆得圆,还是热的。没有扫。

卖胡饼的那一家,炉子关了。关法是把炉门的铁片插上,铁片上头留一个孔,孔里透出一点红。老妇坐在炉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今日不卖。”

“为什么不卖。”

“等。”

“等什么。”

老妇没有答。她把铁片上的孔又拨小了,红变成一点。

他往北门走。北门还关着。

门外有人等着。他从门缝里看,看见七八个,都站着,没有人敲门。有一个把担子放在地上,坐在扁担上。有一个抱着一个坛子。

“什么时候开。”他问守门的兵。

“辰时。”

“平常是卯时。”

“今日辰时。”

“为什么。”

兵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一根木棍换了个方向。

“上头说的。”

他又问了一句。

“上头是谁。”

“上头就是上头。”兵说,“你别问了。你问一句,我答一句。我答错了,我挨打。你问多了,我也挨打。”

他从北门往回走。

街边有一个卖菜的,蹲在两筐菜中间。一筐是韭,一筐是菘。他把韭一根一根摆齐,摆成一把一把,一把十根。

“今日有人买吗。”

“有。”卖菜的说,“少。”

“少多少。”

“平常一日卖六十把。今日卖了九把。”

“那你还摆。”

“摆。”卖菜的说,“摆齐了,人看见就想买。乱着,人看见就走。”

他把一把韭拿起来,把根上带泥的地方掐掉,掐得很仔细。

“你听说什么了。”

“听说宫里出事了。”卖菜的说。

“什么事。”

“不知道。”卖菜的说,“我听人说,宫城的门关了。”

“关了多久。”

“从昨夜。”

街中间站着一只狗。狗是黄的,瘦,肋骨看得见。它站着不动,头朝北。

他从狗边上过,狗没有动。

“这狗站了多久了。”他问卖菜的。

“半个时辰。”

“它为什么不走。”

“不知道。”卖菜的说,“狗听得见人听不见的。”

街口有一头驴,驴上骑着一个人,穿一件青袍,袍子的下摆掖起来,掖在腰上。骑驴的人低着头,驴走得很慢。

城里骑马的人多。骑马的人从街上过,马蹄铁碰石头,一路响过去。今日街上没有马蹄声,只有驴蹄。

井台上有人洗脸。

那个人把水从桶里舀出来,倒进盆里,低头洗。洗完,把盆里的水泼在井台边上,再舀一盆。泼了三回。

“水凉。”他说。

那个人把头抬起来。四十来岁,脸是湿的,水从下巴往下滴。

“不凉。”他说,“我要洗干净。”

“今日有事。”

那个人把盆端起来,又泼了一回,泼在同一个地方。

“有事。”他说,“我洗了三盆,还没有洗干净。”

一个妇人从门里出来收衣裳。绳上挂着五件,她一件一件取下来,往怀里塞,塞不进,就夹在腋下。

取到第四件,衣裳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先把第五件取了,才蹲下去把第四件捡起来。

一个小孩从街那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罐口盖着布,布上系着绳。

他认得那只罐。是药罐。

“站住。”

小孩站住。

“送给谁。”

“城北。”

“城北哪里。”

“校场。”

“谁病了。”

小孩把罐子换了个手。

“不知道。”他说,“我送到门口,有人接。”

“你送了几日了。”

“三个月。”小孩说,“一日两回。”

“今日第一回送了没有。”

“送了。”小孩说,“送迟了。路上有人拦,问我罐里是什么。我说是药。他说,谁的药。我说,不知道。他就让我走了。”

“他为什么让你走。”

“他说,不知道的好。”

小孩提着罐跑了。跑的时候罐子晃,布上渗出一点黑。

墙根下站着两个兵。

一个把头盔摘了,夹在腋下。摘了头盔,头上是一层布,布是黑的,湿的,贴在额头上。

“头盔戴上。”另一个说。

“闷。”

“闷也戴上。”

“今日不查。”

“今日不查,明日查。”另一个说,“明日查的时候,你头上没有印子,就是今日没有戴。没有戴,扣三日。”

摘头盔的那个把头盔又夹了夹,没有戴。

他往北又走了一段,走到宫城东墙外头。

墙上有兵。他数:平常这段墙上是五个,今日八个。八个里头有三个是坐着的,坐在雉堞后头,只露出头盔。另外五个站着,面朝外,不朝里。

墙底下有一条巷子,巷口拦着一道绳,绳上挂一块木牌。牌上写两个字:禁行。

牌是新的。木头的颜色还白,字是墨写的,墨还没有干透,边上洇开一点。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他顺着墙根,往南走回去。

从仓门到十字街口,平常一百二十步。他今日走了一百二十步,看见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里,有十七个走得比平常快。

他怎么知道快。街口的石板有七块,从第六块到第七块之间是一丈二尺。平常人走这一段,是五步。今日走过去的人,四步。

有一个走得最快,三步半。那个人穿一件短褐,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包是布的,抱得很紧。

有两个走得慢。一个是那个扫地的老汉,一个是个孕妇。

老汉在自家门口扫地。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扫帚在地上拖,拖出一道一道的印。扫到门口,他把扫帚横过来,把门槛上的土往里推。

“今日扫地。”

“日日扫。”老汉说。

“今日街上没有人扫。”

“他们不扫,我扫。”老汉说,“门口这一块,是我的。我扫了,这一块就是干净的。别人扫不扫,我不管。”

“今日不一样。”

老汉把扫帚立起来,两只手扶着帚柄。

“今日不一样。”他说,“今日街上的人走路不带声音。走路不带声音,是要紧的日子。要紧的日子,我扫我的地。”

他往前走。

走到仓门口,冯老已经在门房里坐着了。

簿摊在案上,翻在今日那一页。笔搁在砚上,笔尖是干的。一页上没有一个字。

“今日不收粮。”

“为什么。”

“等上头。”

“上头说今日不收。”

“上头没有说。”冯老说,“上头没有说话。上头不说话,就是今日不收。”

他把自己的册放在案角上,坐下。

哑小孩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只空碗,碗里有一层水。

“进来。”

小孩摇头。

“为什么不进。”

小孩把碗举起来,让他看。碗里的水在动。

“水在动。”

小孩点头。他把碗放在门槛上,蹲下去,看着碗。

碗里的水一点一点平下来。平到看不见动的时候,小孩把碗端起来,走进来,放在案上。

“你从哪里学的。”

小孩用手指头在案上画了一道横,又画了一道横,两道横中间留一道空。

“谁教你的。”

小孩不答。他把碗推到案里侧,坐在地上。

巳时,仓门外有人跑过去。跑得不快,是那种走了一半改成跑,跑了几步又改成走的跑。

冯老把头抬起来。

“李七。”

“在。”

“把门关上。”

他把仓门关上。门是两扇的,关的时候要先关东边那扇,再关西边那扇。东边那扇底下有一块石头,卡住了,他用脚踢了一下,踢开了。

门关上以后,仓院里暗了一层。

“为什么关门。”

“关门,人就进不来。”冯老说,“人进不来,话就进不来。话进不来,仓里就还是仓里。”

“话总要进来。”

“话进来的时候,是从门缝里进来的。”冯老说,“从门缝里进来的话,是半句。半句比一整句好。”

“为什么。”

“一整句你要信。半句你可以不信。”

巳时末,两个书办来了。一个姓王,一个姓赵。

“冯老。”

“在。”

“今日收不收。”

“不收。”

“上头问起来,怎么说。”

“说等。”

王书办坐下,把手放在膝上。

“宫城的门关了。”他说。

“关了几道。”

“我数的三道。宣仁、重光、明德。”王书办说,“明德门里有人在搬东西。”

“搬什么。”

“箱子。”王书办说,“我看了半刻,搬出来十一只。箱子是大的,两个人抬一只。抬的人走得快。”

“往哪儿搬。”

“往东。”

赵书办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

“我听见一句话。”

“说。”

“我不敢说。”

“那就不说。”冯老说。

赵书办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我说一半。”他说,“上头那位,不行了。”

冯老把砚台推了推,推正。

“一半够了。”他说。

冯老把笔拿起来,在砚池里蘸了一下。砚池里的墨是干的,蘸不上。

他往砚池里倒了一点水,用指头把墨磨开。磨了三十几圈,墨开了,黑得发亮。

冯老把笔蘸了,在纸上写。

写了一个字。字是“等”。

“这个字,写给谁看。”

“写给自己看。”冯老说。

“写了就是等了。”

“写了就是等了。”冯老说,“不写,人等不住。人一等等不住,就要出门,出门就要问,问了就要答。答错一句,一辈子。”

他把纸翻过来,压在案角上,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写完,他把笔洗了。

洗笔的水是半碗。他把笔放进去,用手指头把笔头的墨挤出来,挤一回,换一回水。换了三回,水清了。

洗完,他把笔挂在笔架上。

笔头朝下。

至圣唐 卷19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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