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三月十二 夜
这一夜他没有睡。
不是因为什么。他在补册子。小册缝在裤腰里侧,缝了半年,线磨断了两处,不补,页就要散。
他把册摊在膝上,用一根麻线,一针一针地缝。屋里只有一盏灯,灯芯短,火小,针眼看不清。他缝一针,把册举起来对着灯看一回。
日头落了以后,鼓楼上的鼓响了八百声。八百声是闭坊门的。他数着缝,数到四百,缝完一页;数到七百九十,第二页也缝完。最后那十声他没有数,因为线又断了。
八百声落尽,坊门关了。城里静下来。
静下来以后,还有声音。声音是小的:有狗叫,叫了三声,停了;有车轮子压过石头,压过去,远了;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了一声,笑得短,像被谁捂住了嘴。
门被推开了。哑小孩站在门口。
小孩八岁,是仓里捡的,没有人知道他从哪儿来。他不会说话,会听。夜里他不睡在自己的草上,常常起来,起来就在仓院里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进来。”
小孩进来,把门关上,坐在门槛上。
他从案上拿了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给小孩。
小孩接了,没有吃。他把饼放在膝上,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在地上画。
他画了一个圈。圈里头画了几道横线,横线一道比一道短。
画完,他抬头。
“仓。”他说。
小孩点头。
他把横线擦掉,在圈的边上画了一个小圈。小圈在外头。
“外头。”
小孩又点头。
然后小孩在圈里头画了一个人,一竖,两横。画完,他用手指头点那个人,点了三下。
“谁。”
小孩不答。他把那个人擦掉,重画,画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
他看了很久。
“你在仓里见过我。”
小孩点头。
“你在外头见过一个人。”
小孩摇头。他把手伸出来,指头张开,五根。
“五个。”
小孩把五根指头合起来,又张开。
“五个变十个。”
小孩点头。
外头有风了。风很小,从门缝底下进来,把地上的炭粉吹散。
小孩看着那些散开的炭粉,不再画。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推过去。
小孩把饼收进怀里。
他把册缝完,把线头咬断,打了个结。结打在里侧,打了三个。
册缝好了。他翻开看了一遍。
第一页第一行:十一月,入军。下头空着五行,是他自己留的。
后头是数。日子,火候,米,盐,布。字都小,小得挤在一处,一页能写四十行。
火候那一栏,从去年七月起,一直是一个数:八分九厘七毫。
正月那一页写:正月初七。八分九厘七毫。按了三回脉,第三回才写。
二月那一页只有一行:二月。不动。
三月这一页还空着。
他把空着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用指甲在纸边上掐了一个印。掐完,把册合上。
三更的鼓响了。
三更三声。三声之间隔得匀,一声比一声低一点。
三更过了一刻,鼓又响了。
这一回不是三声。
三下。
停。
四下。
他把针放下。
鼓声是从北边来的。声音低,低得不像从楼上下来。鼓楼在城的中间,鼓楼上的鼓,声音是往上走的,走到高处散开,落下来的时候是一层一层。这个鼓不是。这个鼓的声音贴地,从地上过来,过来的时候把地上的土都带着。
三下之间,隔一息。四下之间,也隔一息。
中间那一停,隔七息。
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到五息的时候,他以为停了,第六息的时候又多出一息,第七息才下第一下。
他把手放在床沿上。
床沿是木的,硬的。他用指节敲:三下,停,四下。
敲出来的声音是干的。木板的声音短,一敲就没了。鼓的声音长,敲完了还在,还在的时候把别的声音都压住。
两种声音不一样。三种一样:三下,停,四下。
他起来,摸到门边。
门是两扇的,门板厚一寸半。他用指节敲:三下,停,四下。
门板的声音是空的,空得往下沉,沉到门槛就散了。
他走到院子当中,摸到水缸。缸沿是陶的,边上缺一个口。他敲:三下,停,四下。
缸沿的声音是脆的。脆完了还有一点余音,余音在缸里头转,转了两转才出来。
他走到案边,敲案。
案的声音跟床沿一样,短,干。
三样东西,三个声音。三下四下是一样的。
他站在院子里。
这个敲法他从前在一个门外敲过。那个门后头有人。门开的时候,开门的人手里拿着灯,灯举得很低,低到照着自己的脚。
他把缸盖盖上。盖歪了,扶正,扶了两回。
他坐在床边,等第二遍。
没有第二遍。
过了半刻,北边有马。马蹄踏在硬地上,不是一匹。他数:七匹,也许是八匹。蹄声往北去,过了城墙就没有了。
然后就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头没有风。仓院里的席子角不翻。月亮没有出来,天是灰的,灰里有一点白。
他从门缝里看北边的天。
北边的天上有一颗星。那颗星不高,在城墙的上头,靠着城墙的雉堞。星是白的,白得发青。
他看着那颗星。
一片云从西边来。云很薄,薄得能看见云后头的白。云走到那颗星跟前,把星盖住了。
他数。
一息。二息。三息。
他数到第十一息,云过去了。星还在那儿,还是白的,白得发青。
十一息。
一息是一呼一吸。一刻是三百息。十一息不到半刻。
他又看了一会儿。云没有再来。
他把门推开,走到院子里。
仓门那边有一盏灯。灯挂在门洞里,灯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老吴,守仓门的。五十几岁,左眼上有一层白,白到瞳仁看不见。
“吴伯。”
“李七。”老吴说,“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三下,四下。”老吴说。
“你也数了。”
“我数了三十年了。”老吴说,“这不是更鼓。”
“更鼓刚过。”
“更鼓是大的。”老吴说,“鼓楼上的鼓,六尺面,四个人抬,鼓槌是木头的,包一层皮。夜里击更,一声一声,声在屋上头走,走到屋檐就散。”
“这个鼓在底下走。”
“在底下走。”老吴说,“那是军中的小鼓。二尺面,一个人背,一个人敲。传令用的。”
“传令为什么敲三下四下。”
“令是上头定的。”老吴说,“上头定三下四下,就是三下四下。明日起改成两下三下,也是上头定的。”
“我在城里半年,没有听见过。”
“你不在营里。”老吴说,“仓里的人听不见营里的鼓。今夜风从北边来,风从北边来,鼓声就往南走。走到这儿,只剩一点。”
“一点也够听见。”
“够。”老吴说,“耳朵尖的人,隔一道城墙也听得见。”
两个人坐着。灯在中间,灯芯烧出一朵花,花是黑的。
“吴伯,你从前在营里。”
“在。”老吴说,“二十二年。”
“营里传令,一夜传几回。”
“急了五回。不急,没有。”老吴说,“传令的鼓一响,营里的人就都起来。起来了不说话,等着。等着的时候,谁都不看谁。”
“为什么。”
“看见谁起来,就知道谁要出去。”老吴说,“出去的人,不一定回来。”
他把手放在膝上。
“今夜起来的,是北边那一片。”老吴说,“北边那一片,是亲军。”
“亲军。”
“亲军。”老吴说,“亲军的营在城墙里头,靠着宫城。他们的鼓,敲得比别处轻。轻,是因为近。近了不用大声。”
“三下四下,是什么意思。”
老吴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歪了一下,直起来。
“不知道。”他说,“我这个位子,听鼓不听令。听令的人,不在门洞里坐。”
他把门关上。回身的时候,他碰到案角。案上有一摞纸,纸倒了,倒在地上,散开。他蹲下去捡,捡的时候没有点灯,摸着捡的。捡到第七张,他摸到一张硬一点的,是那本从城北带回来的册子。
他把册子上的灰吹了一下。
吹完,他坐在案边,把脚上的鞋脱了,又穿上。
鞋穿上以后,他坐着听。
外头有人在走路。走得很轻,从仓院东边走到西边,走过去了。
他等那个人走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木板。
木板在。炭也在。
他把木板翻到背面,用手指头在上头摸那几行字。字是炭写的,摸着有凸起。
摸到第五行,他停住。
那一行是:十月廿四。跪二个半时辰。膝下布,三个洞。
他把手指头挪到那一行下头,空着一块。
他在那块空处按了一下。
按完,他把木板塞回枕头底下。
天快亮的时候,仓院里有声音了。是哑小孩起来舀水,木勺碰在缸沿上,碰了三下。
三下。
他坐起来。
第四下没有来。
哑小孩又舀了一勺,木勺碰在缸沿上,碰了一下。
他坐在床边,看着门。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有一条亮。
亮是灰的。天亮到这个样子,卯时了。
他把鞋穿上。带子没有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