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 三月十三
话是午时来的。
先是阿满。那个在门洞里卖水的小孩,跑到仓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
“皇帝没了。”
“谁说的。”
“街上都这么说。”
“街上谁说的。”
阿满说不出来。他站在门口,喘气,喘得很急。
“回去卖水。”
“今日没有人喝水。”阿满说,“今日一早晨卖了四碗。”
“那就回去坐着。”
阿满走了。走了一半,又回来。
“李先生。”
“李七。”
“李七。”阿满说,“我娘说,皇帝没了,盐要涨。她让我问你,要不要先买。”
“你娘怎么知道盐要涨。”
“我娘说,皇帝没了,人人都要腌菜。”
他没有答。阿满等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个人是个兵。那个兵从宫城那边过来,走得很快,走过仓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他。
“宫城怎么样。”
“门关着。”
“关了多久。”
“我出来的时候关的。”兵说,“我出来以后,里头还有人在关门。一道一道关。”
“皇帝呢。”
兵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
“问。”
兵把肩上的东西换了个肩。
“我听说没了。”他说,“我没有看见。”
“听谁说的。”
“门里传出来的。”兵说,“门里传出来的话,一半是真的。”
第三个人是个老妇,抱着一个包袱,从东边来。她走得慢,包袱抱在胸前,两只手交叉着。
“大娘。”
老妇停下来。
“你从哪里来。”
“宫城东边。”
“那边怎么样。”
“那边人多。”老妇说,“人多,都不说话。有一个人哭,哭了两声,就有人叫他不要哭。”
“谁叫他不要哭。”
“不知道。”老妇说,“穿黑衣的。”
“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妇把包袱往上抱了抱。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们家那位,今日没有回来。”
“你们家那位在哪里当差。”
“宫城里。”老妇说,“管库的。他每日午时回来吃饭。今日没有回来。”
“也许有事。”
“有事也该回来。”老妇说,“他每日回来,是因为他怕我不放心。他怕我不放心,就一定会回来。”
她走了。走了三步,回过头。
“你要是听见什么,告诉我。”她说,“我住在归义坊,第三巷,门口有一口破缸。”
午时末,他去了盐店。
盐店门口排着队。他数了数,十一个人。
平常这个时辰,三四个人。
“一包多少。”他问前面的人。
“五文。”
“昨日三文。”
“今日五文。”
“为什么涨。”
前面的人回过头。是个瘦子,脸上有一层灰。
“皇帝没了。”他说,“皇帝没了,盐就要涨。这是老规矩。”
“哪一朝的老规矩。”
“每一朝。”瘦子说,“我爹经过一回,我爷爷经过一回。皇帝一换,盐先涨,纸第二,铁第三。”
“铁为什么第三。”
“铁要打刀。”瘦子说,“换皇帝的时候,刀不够用。”
队里有个老妇,买了六包,抱在怀里,两只手交叉着,抱得比刚才那个包袱还紧。她走的时候不看路,看着怀里的盐。
卖盐的从门里探出头。
“后头的不要排了。今日只卖二百包。”
“为什么只卖二百包。”
“库里就二百包。”卖盐的说,“卖完了,明日再说。”
“明日还卖不卖。”
“不知道。”卖盐的说,“明日我在不在这儿,我都不知道。”
他去了纸铺。
纸铺的门半开着。里头有个老头,正在把纸一叠一叠往架子上搬。
“纸怎么卖。”
“一张二文。”
“昨日一文。”
“今日二文。”老头说,“明日说不定三文。”
“为什么涨。”
“换年号。”老头说,“换一个年号,天下所有的文书都要重写。重写要用纸。要用的纸,比平常多十倍。”
“你怎么知道要换年号。”
“皇帝死了,儿子接位,第一件事是换年号。”老头说,“换了年号,才算是新的一朝。不换,人家还当是老的一朝。”
“换年号要写多少文书。”
“多。”老头说,“我年轻的时候经过一回。那一年,一个城的文书改了四十三日。四十三日里,我卖出去的纸,够糊三层墙。”
“四十三日。”
“四十三日。”老头说,“改文书的人,改到后来手是熟的。手一熟,就容易错。错了,就重写。重写又要纸。”
他买了二十张。
老头把纸数了三遍,用一张旧纸包起来,捆一道麻绳。
“你买这么多纸做什么。”
“写。”
“写什么。”
“写数。”
“写数用不了二十张。”
“写错了要重写。”他说。
老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
“你这个话,”他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
他去了城西的棺材铺。
铺子门口摆着六口匣子,都是薄的,四块板钉的。木匠在里头钉第七口,一手扶钉子,一手拿锤子,敲两下,停一下。
“今日钉了几口。”
“十一口。”木匠说,“这是第十二口。”
“平常一日十来口。”
“平常十来口。”木匠说,“今日十一口,到天黑还有两个时辰,还有四五口。”
“为什么多了。”
木匠把锤子放下。
“不为什么。”他说,“人死要有个匣子。今日死的人多,今日的匣子就多。”
“死的是些什么人。”
“我不问。”木匠说,“来买匣子的,都说是家里的老人。老人的匣子我做得快。青年的,我做得慢一点,尺寸要量。”
“今日有没有青年的。”
木匠没有答。他把一块板翻过来,板上有一道裂纹。他用指头在裂纹上抹了一下,抹平了,裂纹一按又开。
“这一块不能用。”他说。
他把板立在墙边,另取一块。
“先生。”他说,“我做了二十六年棺材。二十六年里,我记得几个日子。一个日子是安庆绪出城那一日,那一日我钉了三十七口。一个日子是去年三月,那一日我钉了二十五口。今日到这会儿十一口。”
“三个日子。”
“三个。”木匠说,“日子不是按年记的,是按口数记的。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数日子一口也没有。有那么几日,多到记不住。记不住的日子,我记得口数。”
“今日是第四个。”
“今日还不知道。”木匠说,“今日还没有完。”
街上开始收摊了。
卖菜的没有收。他把韭又摆了一遍,一把一把摆齐,摆完了,坐在两筐中间。
“你还不收。”
“不收。”他说,“收了,明日就没地方摆。这个地方我摆了十一年。”
“明日也许不能摆。”
“明日再说。”卖菜的说,“今日的菜,今日要卖完。卖不完,明日就烂了。烂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个人走到坊墙底下,伸手揭告示。
告示贴得高,他够不着,就跳了一下。跳了三回,把纸角撕下来一块。他捏着那一块,往下撕,撕到一半,纸断了。
他把撕下来的半张卷起来,塞进怀里,走了。
撕的地方留下半张纸,纸边是毛的,风一吹,纸边动。
他去找牛十五。
牛十五在仓外头那条街上,坐在一张小凳上,凳腿有一条是短的,垫着一块砖。他背靠着墙,眼睛看着街两头。
“今日看见几个。”
“十三个。”牛十五说,“从宫城那边出来,都往东。手上都拿着东西。”
“什么东西。”
“箱子,包袱,有一个提着一只鸟笼。”牛十五说,“鸟笼是空的。”
“他们走得快不快。”
“快。”牛十五说,“出宫城的人走得快,进宫城的人走得慢。今日只有出的,没有进的。”
“你怎么分得出。”
“看鞋。”牛十五说,“出宫城的人,鞋上干净。宫城里的地道是砖的,砖上没有土。进城的人从外头来,鞋上有土。今日出城的人鞋上干净,进城的人鞋上有土,土是新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宫城里今日不让人进。”牛十五说,“只让人出。”
他把凳子往墙那边挪了挪。
“李先生。”
“李七。”
“李七。”牛十五说,“我看了三十年街。街上有事的时候,先变的不是人,是声音。今日早晨街上的声音少了一半。少的那一半,是说话。人不说话,是因为有一句话,谁都不敢先说。”
“你不敢说。”
“我不敢。”牛十五说,“我一说,就要有人来问我。问我,我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要挨打。我这腿,挨不起了。”
他把手放在左腿上,按了一下。
申时,一个兵从街上过,一边走一边喊。
“不许说话。各归各家。不许聚众。”
他喊了三遍。喊到第三遍,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喊完了,他自己也不说话了。
他站在街中间,两只手垂着,看了一会儿,往北去了。
他回到仓里。
冯老还在门房里坐着。案上那张“等”字还在石头底下压着。
“外头怎么样。”
“盐涨了。”他说,“纸涨了。”
“人呢。”
“人少了。”
“少了多少人。”
“早上我数了十九个。”他说,“午时以后,我没有数。”
“为什么不数。”
“午时以后,人都在门里头。”他说,“门里头的人,看不见。”
冯老把案上的簿翻开,翻到今日那一页。一页上还是空的。
“今日不收粮。”
“明日呢。”
“明日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册上有名字。”冯老说。
“什么名字。”
“新皇帝的名字。”冯老说,“册上有了名字,文书才能写。文书能写,粮才能收。粮收了,才有人吃。这个次序不能乱。乱了,就要死人。”
“皇帝没了,仓里怎么办。”
“等新皇帝。”
“新皇帝是谁。”
“册上会写。”冯老说。
他把自己的册拿出来,在三月十三这一页写:三月十三。盐五文,纸二文。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街上无人。
添完,他把册合上。
外头天还没有黑。仓院里那盏灯已经点上了,火很小,风一吹就歪。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见街上有一个人的脚步,从东往西,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停。走到仓门口,停得久了一点。
然后走了。
天亮他起来。哑小孩坐在门槛上,碗扣在膝上,两只手护着。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