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9·洛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9 洛下

第八章 帐

※ ※ ※

报功册的事拖了三个月。

许进递上去三回,退回来三回。退回来的册子上,每次多一个押,押在最后一页的角上。三个押,三个样子:一个是圆的,一个是方的,一个只剩半边。

“还差一个。”许进说,“要将军的押。”

“哪个将军。”

“城北那个。”许进说,“他不押,这册子出不了宫城。”

三月十二,许进把册交给他。

“你送。”他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上回送,在门外站了三个时辰,没有见着人。”许进说,“你去。你是生脸,生脸有时候比熟脸好使。”

“我见了将军说什么。”

“你不用说。”许进说,“你把册交给门里的书办,说一句‘押在末页’,就回来。他押不押,不是你能问的。”

城北的校场在宫城后头,靠着城墙。校场很大,地上是夯过的土,土上有马蹄印,印子一层压着一层。

他从仓里出来,往北走。走的时候数步子。

数步子是他从前的习惯。夜里走路没有灯,路是什么样的,得靠脚记。一步二尺半,四步一丈。他数到一百,就在心里划一道。

仓门到校场东角,一千二百步。

校场东角到帐前,三百零七步。

他数了三回。头一回数到三百零五,第二回三百零八,第三回三百零七。他取了第三回。

帐在操场北头,靠着城墙根。

帐是灰的,三十六尺长,十八尺宽,顶是圆的。顶上一块补的毡,毡是黑的,补在靠北那一边。补的针脚很粗,用的是麻线,麻线在风里发白。

帐门朝东。

一般的帐门朝南。朝南是规矩,帐里的座位按南北摆。这一顶朝东,是因为风。城北这块地方,风从西边来,帐门朝东,风就从背后过去。

帐门前铺着一块毡,毡上有一道门帘。门帘两层,外层是毡,内层是布,两层中间夹着一层油纸。

门帘是放下的。

帐前立着一根旗杆,杆上不挂旗,只有一截绳,绳头垂着,垂到离地三尺的地方。

门口站着两个兵。甲是全的,头盔是铁的,头盔边上有毛。

“送册的。”他说。

“哪里的。”

“含嘉仓。”

兵往里看了一眼,掀开帘子的一角,说了两个字。帘子里有人应了一声。

“等着。”

他等着。

他站的地方离帐门十一步。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第十三步,站住。

从这儿看得见帐后头。

帐后头有一顶小帐。小帐六尺高,四尺见方,是苇席搭的,席子外头抹了一层泥。泥是黄的,有几处裂了,裂纹从顶往下走。

小帐离大帐十二步。

小帐的门帘卷着,用一根绳系在柱子上。卷得很紧,卷成一个筒。

小帐那一头,再往北二十步,有一道沟。沟是排水沟,沟底是黑的,黑泥。城北这一片,只有这条沟里有黑泥,泥是从洛水那边淤过来的,淤了这些年,淤到一尺深。

他把这些都看了。看完,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上有一层土。土是干的。

校场西边拴着一排马,十几匹,桩是木的,一根一根钉在土里。一个马夫在刷马,刷子是草扎的,刷一下,马背上起一道白。

最东边那一匹是白的。

“这匹是谁的。”他问。

“里头的。”马夫说。

“里头是谁。”

马夫看了他一眼,把刷子在桶里蘸了水。

“你不知道里头是谁。”他说。

“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问。”马夫说,“这匹马的料是双份。双份的料,是给人吃的数。一匹马吃两个人的粮,这匹马就不是马。”

他看那匹白马的尾巴。

尾巴剪短了,剪到只剩一拃,剪口是齐的。

“尾巴为什么剪。”

“缠。”马夫说,“尾巴长了会缠。缠住了,人从马上下来,脚抽不出来。”

“这匹马还上阵吗。”

马夫把刷子在马背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坑,坑慢慢平了。

“上阵的马,尾巴剪得比这个还短。”他说,“这匹剪得浅。剪得浅,是给不上阵的马剪的。”

校场东边有个兵在磨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膝上横着一把刀,磨石放在脚边的一只木盆里。磨一下,把刀提起来看一看,再磨一下。

磨刀的声音很响。响一声,校场上就少一点别的声音。

帘子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青袍,袍子的下摆掖在腰带里。手里拿着一支笔。

“册。”

他把册递过去。

“押在末页。”他说。

书办把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角上那三个押。

“许进的押在哪儿。”

“第二个。”

“第二个是方的。”书办说,“方的是他的。圆的是度支的。半个的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就写不知道。”书办说,“册子上不许空。空一格,就要有人填。填的人不肯填,册子就压着。压着的册子,最后是烧。”

他拿出自己的小册,翻开一页,写:半个押,不知。

书办看了他一眼。

“你这本是自己的。”

“自己的。”

“自己的册子,写别人的事。”书办说,“写多了,就成别人的册子了。”

他把册子合上。

“你等着。”书办说,“将军在里头。他今日不见人,册子我递进去。”

书办掀帘进去。

他站在第十三步的地方。

日头往西走,帐的影子往东移。影子移到旗杆底下,旗杆的影子跟帐的影子连在一处。他看着这两道影子连起来,看了一会儿。

帐里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安静是还有声音,只是小。这个帐里是没有声音。帘子不动,帘子后头的油纸不响,连人走路的声音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一角,出来一个小童,端着一只碗。碗上盖着一块布,布是白的。

小童走得稳,一只手托碗底,一只手护着碗沿。他走到帐门口,帘子从里头掀开,他进去,帘子放下。

药味传出来,从帘子底下那一道缝里出来。

川芎。天麻。还有一味他闻不出来,是苦的,苦味压在底下。

帘子里有一声咳。咳得很短,咳完就没有了。

他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书办出来了。

“押了。”

“押了。”

“将军看了。”书办说,“他看了三页。看到第三页,他问了一句。他问,这个数是谁写的。”

“你怎么答。”

“我说,是仓里的书手。”

“他说什么。”

“他说,字太粗。”书办说,“说完他就押了。押在末页,压在第三个押下头。你自己看。”

他接过册,翻到末页。

第四个押在最底下。押是方的,比方的那一个还方,印色很深,深得发黑。押压在前三个押的边上,压住了一角。

“他的印为什么这么深。”

“他的印是自己按的。”书办说,“别人的印是吏按的。吏按印,按三下,怕不匀。他自己按,一下就按到底。”

他把册合上,抱在怀里。

“我走了。”

“走吧。”书办说,“出去往南,不要往西。西边今日不让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书办说,“上头说的。”

他往南走。

西边那条路的路口站着两个兵。路是横的,从校场西头出去,通到城墙根的一片空地。地上有一道车辙,辙是新压的,压得很直,一直压到城墙底下。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看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走到校场南头,他回过头。

帐还在那儿。帐顶那块黑毡,从南边看,像一块补丁盖在灰布上。旗杆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长到帐门口。

他又数了一遍步子。从帐前到校场南头,四百二十步。

回到仓里,天还没有黑。

许进在案后头坐着,看见他进来,把头抬起来。

“押了。”

“押了。”

许进把册接过去,翻到末页,看了很久。

“他问了什么。”

“他问,这个数是谁写的。”

许进的手停在册上。

“你怎么答。”

“书办答的。他说,是仓里的书手。”

“他没有再问。”

“没有再问。”

许进把册合上,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李七。”他说,“你这三个月,一共写了几个数。”

“一个。”

“一个。”许进说,“一个数,压在四个押底下。四个押,一个比一个深。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意思是,这个数现在不是你的了。”许进说,“四个人押过,就是四个人认。四个人认,出了事,一个人都不认。”

他把册锁进匣子里。

夜里他睡在仓西那间屋里。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案,案上一盏灯。灯芯短,火只有豆子那么大。

他躺着,把白日数的步子又数了一遍。

一千二百。三百零七。四百二十。

数到三百零七的时候,他停住。

那顶小帐的门帘卷着。

三月十二,夜里有风吗。

他坐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头没有风。仓院里的席子角不翻,墙上那盏灯的火是直的,直得像一根线。

他把门关上。

门关上以后,屋里比外头黑。他摸着回到床上,躺下,把手放在册子上。

帘子卷着。没有风,帘子也卷着。

至圣唐 卷19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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