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十月初八
仓西边是马料场。
场上有六个料囤,囤是圆形的,用席子围,席子外头刷一层泥。囤边上有石碾,碾盘上有黑豆的碎末。
一千二百匹马,一日吃料六十石。这个数他算过两回。一匹马一日五升,五升是两个人的口粮。一匹马吃两个半人。
康六是送料的。他四十来岁,眼窝深,鼻子高,说的是官话,尾音往上抬。他赶两头骡子,骡子背上驮着口袋,口袋上补着三四块皮子。
“六囤。”康六把缰绳往桩上一绕,“今日六百石。你点。”
“我不点料。”
“你点什么。”
“点人。”
康六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牙是黄的,左边缺一颗。
“点人。”他说,“城里的人不用点,都在册上。”
“册上六万三。”
“六万三。”康六说,“我来的那年,册上写十一万。”
“哪一年。”
“顺天元年。”康六说,“那一年城是空的。安庆绪走的时候把人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烧。烧了三天。第四天我进城,街上还有火,火是横着烧的,从这一头烧到那一头。”
他把骡子背上的口袋往下卸,一袋一袋摞在墙根。
“你问人做什么。”
“仓里的粮,够几日。”
康六直起腰。
“多少日。”
“四十三日。”
康六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蹲下去,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横。
“四十三日。”他说,“那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说。”
“皇帝病了。”
他把树枝立起来,在横线上头点了三个点。
“三个月没出帐。医官一日进去三回。药我见过,是川芎、天麻、白附子,还有一味我不认得,黑的黑的,切得比豆子还小。”
“什么病。”
“头风。”康六说,“他从前就有。骑马骑到一半,忽然把马勒住,两只手抱着头,抱一刻,再往前走。那时候还看得出是疼。现在看不出。”
“看不出什么。”
“看不出疼。”康六说,“他现在坐着不动。一坐坐两个时辰,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一个地方。谁进去他都不看,等人家开口,他才把头转过来。”
“眼睛怎么了。”
康六把树枝横过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更长的线。
“看不清。”他说,“三步以内认得出人,三步以外认声音。上个月有个人送文书进去,走到五步就跪下了。跪了半个时辰,他没认出来。后来他问了一句,那个人答了一句,他听出来不对,就让人打了二十杖。”
“打错了。”
“打错了。”康六说,“打完了,那个人抬出去,抬到门口,他忽然说了一句。他说,叫医官来看看。”
“看什么。”
“看那个人的伤。”康六说,“医官去了。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他说,人已经没了。”
他把树枝插在土里。
“第二日,他又打了一个。第三日,打了一个。三日打了三个,一个没了。”
“为什么打。”
“不为为什么。”康六说,“他坐在帐里,前面站着十个人。他一个一个问话。问完了,他就指一个,说,打。打多少也他说。有打十下的,有打二十下的。有一回他说,打到他说话。那个人一直说话,说到第三十下,不说了。他说,再打。”
“那人是做什么的。”
“管灯的。”康六说,“帐里七盏灯,要全点着。有一盏灭了,他让人把管灯的打了。”
“七盏灯。”
“七盏。”康六说,“帐里白天也点。他要亮。他说,黑。”
“他说黑。”
“他说黑。”康六说,“有一回夜里,帐外头下雨。他忽然喊人,说把帐子掀开。掀开了,他坐在里头看外头,看了很久。看完了说,把帐子放下。放下以后,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我听见有人在我后头走路。”
“还有一件事。”康六说。
“说。”
“帐里有一面镜子。”康六说,“铜的,这么大。”
他用手比了一下,比的是两只手合抱那么大。
“镜子挂在帐里,用布盖着。布是青的。有一回新来的一个侍女不认得,把布揭了,想擦镜子。他坐在胡床上,看见了。”
“他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康六说,“他让人把镜子抬出去。两个人抬,抬到帐门口,帐门矮,要斜着抬。抬到门口,他说,放下。”
抬的人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头。镜子是斜的,照出来的人是歪的。他站在那儿看,看了很久。看完了,他说,抬走。”
“抬到哪儿。”
“抬到宫城里去了。”康六说,“后来那面镜子在宫城的库里。我见过一回,镜面上有一道划痕,是抬的时候磕的。”
“他为什么不照。”
“不知道。”康六说,“我要是知道,我就不在这里送料了。”
他把手里的缰绳换了个手。
“他夜里要人。”康六说,“帐里要站十个人。十个人站着,他睡。他睡前要数。从东头数到西头,数到十,才闭眼。”
“数错了呢。”
“数错过一回。”康六说,“那一夜有一个人出去小解。他数到九,停住了。停了一会儿,又数一遍,还是九。他坐起来,说,少一个。”
“后来呢。”
“后来那十个人全跪下了。”康六说,“跪着不敢动。他坐在胡床上,等。等了半刻,那个人回来了。回来一掀帐子,看见十个人跪着,自己也跪下了。他数了一遍,数到十,躺下睡了。”
“跪着的那十个人呢。”
“跪到天亮。”康六说,“天亮了他起来,看见他们还跪着。他说,起来。说完就出去了。”
风从料场那头过来,把地上的黑豆末吹起一层,吹到墙根就散了。
“他睡在哪儿。”他问。
“睡在帐里。”康六说,“有床,他不睡。床在帐后头,铺得整整齐齐,他一次没有躺过。他睡在一张胡床上,胡床三尺长,他一躺,脚就伸出去了。”
“为什么睡胡床。”
“不知道。”康六说,“他从前在营里就是睡胡床。那时候他还是将军。现在他是皇帝,还是睡胡床。”
“他吃什么。”
“羊肉粥。”康六说,“一日一顿。粥要熬得烂,米要熬化。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碗放下,不说话。有一回厨子把盐多放了,他吃了两口,把碗推出去。推出去以后,厨子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他没有叫厨子起来,也没有叫厨子走。”
“那厨子后来怎么样。”
“后来自己起来了。”康六说,“起来接着做。”
他把剩下两袋料扛到囤边,扛完回来,坐下。
“你问这些做什么。”
“记。”
“记了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
康六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
“你是唐人。”
“我是写字的。”
“写字的。”康六说,“写字的也分。有的是燕的,有的是唐的,有的是自己的。”
“我是自己的。”
康六笑了一下,这回没有出声。
“我在这城里十二年。”他说,“见过三种人。第一种,认一个主子,主子倒了,他也倒。第二种,谁在城里他认谁,城换了三回,他还在。第三种,谁也不认,只认一件事。这种人活得最长,也死得最安静。”
“我算哪一种。”
“你算第三种。”康六说,“第三种人有个毛病。他要记账。账记到最后,账上是他自己。”
天黑了。料场上点了两盏灯,灯挂在桩上,光是黄的,照不到三步以外。
康六把骡子牵过来,套上辕。
“我每月初八来。”他说,“你要问什么,初八问。”
“下月初八,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还能不能上马。”
康六把缰绳在手心绕了两圈。
“能。”他说,“上个月他还上过一回。上了马,走了二十步,把马勒住,下来了。下来以后,他站在马边上,摸着马脖子,摸了很久。摸完了,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匹马比我高。”
“马比他高。”
“马比他高。”康六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两只手还在马脖子上。他的手,抖。”
“那匹马现在在哪儿。”
“在帐后头的桩上。”康六说,“一匹白的。他从前骑的是黑的,那匹黑的去年死了,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让人把马头抬起来,抬到他手边。他摸了一下,说,埋了。”
“白马是后来的。”
“后来底下人献的。”康六说,“献来的时候是四岁口。他骑过三回。现在那匹马一日喂三回,料是双份。马的尾巴剪短了,剪到只剩一拃。”
“为什么剪。”
“打仗的时候尾巴会缠。”康六说,“剪了就不缠。这匹马不打仗了,尾巴也剪。”
骡子走了。车轮压过料场,压出两道辙,辙里是黑豆的碎末。
他站在墙根,把木板从怀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已经有两行。他在第三行写:十月初八。三步认人,三步以外认声音。
写完,他添了一笔:七盏灯,白天也点。
写到这里,他把炭停住。
还有一句。他在第四行写:他说黑。
写完,他把木板翻过来,正面朝墙,靠在料囤上。
夜里风大。木板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倒了,正面朝上。
他起来,把木板捡起来,重新靠好,还是正面朝墙。
第二日早晨,那块木板还在原处,正面朝墙。
板上多了一道印子,是骡子蹭的,蹭在背面,正好蹭在“三步认人”那一行上。字被蹭掉了一半,剩“三步”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