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元年 九月二十
仓里的活是从卯时开始的。
各坊来交粟。有的推车,有的挑担,有的只抱一个口袋,口袋比小孩还小。交的人排队,队从斜坡上头排到斜坡下头,一直排到仓门外。
他坐在坡边一张矮案后头,案上摆着册,册边压一块石头。
“哪个坊。”
“兴教。”
“多少。”
“三斗。”
他写:兴教,三斗。
后头一个上来。
“哪个坊。”
“兴教。”
“多少。”
“二升。”
他写:兴教,二升。
写到第三十个,他停下来看这一页。
同是一个坊,交三斗的十一个,交二升的十九个。三斗的那十一个,名字他问了,都是坊里的里正、坊正、还有两个是替人代交的。二升的那十九个,都是自己来的。
“二升的是什么人。”他问。
“寡妇。”冯老在后头说,“还有老头。”
“一个坊有多少户。”
“册上二百一十户。”
“交粮的三十个。”
“三十个。”冯老说。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第二日他不在案后头坐着。他把册交给一个哑小孩,让小孩照着他教的样子记:一个坊一行,写数不写名。小孩记得比他还快,划痕划得直。
他去做别的事。
头一样是盐。
盐在城的东南角卖,官卖,一处门面,门口有两个兵。买盐的人排队,队比交粮的长。他站在队外头看,看了半日,看见每个人都买一样多:一小包,包在纸里,纸是黄的。
“一包多少。”
“半升。”卖盐的人说。
“一个人买一包。”
“一个人一包。”卖盐的人说,“十日一包。一月三包。”
“一家几口。”
“一口一包。”卖盐的人说,“盐是按口卖的。你有五口人,拿五包。多买不给。”
“为什么按口卖。”
“按口卖,才知道有多少口。”卖盐的人说,“这是老规矩。前朝就是这么卖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整日。
到天黑,卖盐的关了门,把门板上好,上了三道闩。他从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木匣。
“你是仓里的。”他说。
“仓里的。”
“仓里的人来问盐。”
“问数。”
“数在簿上。”卖盐的说,“一月出二百四十石。这个数三年没变。”
“三年没变,人也没变。”
卖盐的看了他一眼。
“人变了。”他说,“数没变。”
“为什么没变。”
“上头的数不能变。”卖盐的说,“变了,就要问为什么变。问了,就要有人答。没人答。”
二百四十石。一石百升。二万四千升。一口一月半升。
四万八千。
第二样是饼。
城里卖饼的有六十四家,他走了三天,一家一家数。数的是炉。一炉一日出多少,一家一日开几炉。
兴教坊东门那一家是个老妇,一个人守一个炉,炉是泥的,炉膛里塞着炭。
“一日几炉。”
“三炉。”
“一炉几个。”
“一百。”
“卖得完。”
“卖得完。”老妇说,“我这儿的饼小。两个钱一个,一口人吃两个。买饼的都是在城里没有灶的。”
“有多少人没有灶。”
“多了。”老妇说,“有灶的也不一定生火。柴贵。”
“柴多少。”
“一担四十文。”老妇说,“去年二十文。前年十二文。”
“为什么贵。”
“砍柴的人少了。”老妇说,“砍柴的人,都在城墙上头。”
她把一个饼从炉里钩出来,放在案上,饼上一个焦斑。
“你买不买。”
“买一个。”
她把饼递过来。他给了两文。饼是热的,他两手倒换着拿,倒换了两回。
第三样是绳痕。
城里有四十二口井,能喝的十一口。他一口一口看井台。
井台是石头的,石头上有绳磨出的沟。沟有深有浅,最深的一口,沟有一寸半深。
“这个沟多少年磨出来的。”他问看井的人。
“我爷爷就在这儿看井。”看井的人说,“我爷爷的爷爷也在。”
“一年磨多少。”
“一年磨不了多少。”看井的人说,“人多的时候磨得快。人少的时候,绳子在石头上都不动。”
“现在呢。”
“现在一日一百二十桶。”
“一桶多少。”
“一桶水四十斤。一个人一日吃水五斤,洗东西另算。”
“一百二十桶,是六百口人吃水。”
“六百口。”看井的人说,“这一坊,六百口。”
他数了十一个井台。最多的一个一日一百八十桶,最少的一个六十桶。
第四样是棺材。
城西有两家棺材铺。他去的那一家,门口摆着三口,一口大的两口小的。铺里有个木匠,正在刨一块板,刨花卷起来,卷成一团,落在地上。
“一日做几口。”
“三口。”木匠说,“有时候五口。”
“卖得完。”
“卖得完。”木匠说,“卖不完的,抬到城外埋了,回来再做。”
“三口是一日死三个。”
“三口是这三口。”木匠说,“小的是给小孩的。小孩死得多,一口小棺用不了多少木。大的那口,是我上个月做的,做了七日,没有人来买,就一直摆着。”
“为什么没有人来买。”
“买不起。”木匠说,“一口大棺二百文,一副薄板四十文。多数人买薄板。薄板不算棺,就是四块板钉一个匣子。钉匣子的钉子要另外算钱,一颗一文,一口匣子十六颗。”
“一日钉几个匣子。”
“十来个。”木匠说,“多的时候二十。”
“钉子从哪儿来。”
“拆房子。”木匠说,“这城里的空房子多。拆一间,能拆出三四斤钉子。钉子拆下来要敲直,敲断了就不能用。敲钉子的活是我女人做,她一日能敲二百颗,敲断三十颗。”
他低头看地上那些刨花。
“三口大棺,二十个匣子。”他说,“一日二十三个人。”
“不止。”木匠说,“还有抬出去不装匣子的。那种人是从城墙上下来的,或者是井里捞上来的。抬的人用一张席子一卷,卷完用绳捆三道,捆完抬到城外。”
“那种一日几个。”
“那种不算。”木匠说,“那种不进我这里。”
他把能算人口的这三样摆在一处。
盐、饼、绳痕。三个数对不上。盐算出来四万八千,绳痕算出来五万一千,饼算出来四万四千。
他把三个数写在一块纸上,取中间那个。
四万八千。
册上是六万三千口。
差的一万五千,是三年里死掉没有销的、逃了没有销的、还有在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的。
四万八千口,一人一日二升粟。
九千六百斗。九百六十石。
仓里的粟,他跟着冯老一窖一窖量。量了六日。量法是用斗,一斗一斗往袋里倒,倒满了拿木尺刮平。量到第十九窖,冯老的腰直不起来,坐在窖口歇了半个时辰。
量完,四万一千八百石。
他算:四万一千八百除以九百六十。
四十三日。余三百六十石,是半日。
他把这个数写在册的最后一张上,写完,在底下添了一行:够四十三日。
就在这一日下晌,许进来了。
许进是押粮的校尉,三十六岁,脸上有一道旧伤,从颧骨斜着下去,到下巴就没有了。他不穿甲,穿一件半旧的绿袍,腰上挂刀,刀鞘上的漆掉了三块。
他进仓的时候不看人,看窖。看一个,点一下头,看完八个,走到案前。
“谁是写字的。”
“我。”
许进把手里一卷纸丢在案上。
“报功册。”他说,“三日之内写好,我要送到宫城去。”
他把纸卷展开。上头有格,格里有字:某仓,某年某月,收粟若干石,出粟若干石,见在若干石。
“见在多少。”他问。
“四十万。”许进说。
他没有说话。
“你写四十万。”
“仓里有四万一千八百石。”他说,“我量了六日。”
许进的手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量了六日,我在这里三年。”他说,“三年里,这个仓报过十二万,报过二十万,报过三十万。上头没有一回问过。”
“上头没有问过,仓里就有四十万石?”
许进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
“你叫什么。”
“李七。”
“李七。”许进说,“你听清楚。我不是叫你骗人。我是不叫你把话说死。你写‘见在四十万石’,没人来开窖数。你写‘四万一千八百石’,明天就有十个人扛着斗来,一窖一窖地量,量完,我死,你死,冯老也死。”
“量了就知道是四万一千八百石。”
“量了就知道我报了四十万。”许进说,“你懂不懂。他们不是来数粟的。”
冯老在门房那头站着,一动不动。
他把笔拿起来。
他写:见在四万一千八百石。
许进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好。”他说,“你写。你一开户,他们就来。”
他提笔,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够四十三日。
许进的手按在纸上。
“这一行去了。”
“这一行是真的。”
“真的才要去。”许进说,“你把日子写出来,就是告诉上头,这个城还有四十三日。四十三日是催命的数。上头看见这个数,第一件事不是运粮,是杀写这个数的人。”
他看着那一行。
“去了。”许进说。
他用指甲刮。
纸是麻纸,厚,刮不动。他刮了三下,纸上起了一层毛,字还在。第四下他用了力,纸破了。
破的地方在“四十三日”的“四”字上,破成一个洞,洞有指头大,洞里露出底下那一页的字。
底下那一页,是上个月的一页,上头写着一行:九月,出粟四千二百石,给军。
许进把册合上,拿走了。
冯老从门房那头走过来,站在案边。
“他拿走了。”冯老说。
“拿走了。”
“你那一行,他回去还要刮。”
“刮不掉了。”他说,“洞在。”
冯老低头看案上,案上留着一小片纸屑,是刮下来的。
“李七。”冯老说,“这个仓里,从前有一个人也这么写。写完了,人就没了。”
“没了是死了。”
“没了是没了。”冯老说,“册上把他的名字划了一道。划一道,就当他没有来过。”
外头有人在关窖门。席子拖过土,声音很长。
他把木板从怀里抽出来,在背面写下两个数:四一八〇〇。四十三。
写完,他把木板翻过去,正面朝上,压在册底下。
夜里他躺在门房外的阶上。阶是石的,石上有水气。他睁着眼,看见仓墙上的草在动。
草动了几下,停了。停了以后,墙那边有一个人走过去,脚步很轻,走了七步,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