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二月初五
夜里有月亮。月亮薄,照到后院一半,另一半是黑的。
后院那口缸立着。缸是腌菜的,半人高,缸口破了一块,破的那块有脸大。
缸里半缸灰。灰冻住了,上头结着一层冰,冰上落着粟壳。
他从灶房拿了一把锹。
锹头松。一铲,锹头就往一边歪。他用麻绳在锹头与木柄之间绑了两道,绑紧了,还是歪。
他用锹撬灰。灰冻成块,一块一块撬起来,搬到墙根的灰坑里。
撬了十一块,缸空了。缸底还剩一层灰,扫不净,扫起来的灰一落地又散。
他把缸翻过来。缸重,翻的时候缸底在土上转,转出半圈白印。
缸扣下了。破口朝东,他记住这个方向。
缸口咬进土里半寸。冬天土涨,把缸咬住了。
他两只手扣住缸沿,往上抬。缸不动。
他把缸往东推了半尺。缸底在土上磨出一圈响,响完了,缸挪开了。
缸底下是一个圆印。圆印里的土比外头的干,颜色浅。
圆印当中有几根草,草是秋天压进去的,黄了,还立着。
灶上有一壶开水。
水浇在土上,浇一处,挖一处。浇过的地方,土软一指。不浇的地方,锹尖跳,跳出一声脆响。
一壶水,挖下去一尺。
第二壶他提回来的时候,壶底烫手,用袖口垫着。
他数锹。一百锹两寸,三百锹六寸。数到第五百锹,他不数了。
坑一尺二寸。再往下土里掺着碎砖,砖是青的,一挖就裂。
簿在他怀里,油布包着,包了一层。
他把油布解开。簿是黄的,封面上的字磨掉了一半,剩下半个“火”字。
他坐在坑边上,把簿摊在膝上,翻。
第一页:开元廿三年 十二月 十七。一分。
那一行底下是空的,空了半页。
再往后翻,字密了。一年一年,一月一月,有的月份写一行,有的月份写三行。
字是两个人写的。前头的字大,一笔一笔分开;后头的字小,小到要凑近才看得出。
中间有几页被水浸过。纸发皱,皱起来的地方墨散了,散成一团灰。
翻到第十三卷。
第十三卷头一行是一个日子,底下一行是数,再底下空着。
第十四卷只有两行。两行之间隔着半寸,那半寸是留给什么的,簿上没有写。
第十五卷有一页,只写了一行:三月,风。
他看了一会儿。风从后院过去,缸的影子动了一下。
那一页底下还有半页,空的。
他没有添字。
他把簿合上,用手掌把封面压平。压了两回,封面还是翘。
他把最后一页翻开,看了一眼那一行:十一月。八分九厘六毫。
那一行是他自己的字,写在纸的右下角,往上斜。
油布三块。一块是原来包簿的,颜色深,边上有一道折痕;一块是盖盐瓮的,上头有盐渍,白的;一块是帐上换下来的,破了一个角。
三层。里层折口朝西,中层折口朝北,外层折口朝下。
折口朝下,水往上走,走不进去。
麻绳捆了两道,一道横,一道竖。捆到第二道,绳勒进指缝,手背上那道印还没有退。
他把包放进坑里,用指头按了按。包比坑小,四面有空。
空的地方他用土填。填三寸,拍一遍。
拍是用锹背拍。锹背平,拍下去一声闷响。
填到一半,后院门口有人。
刘十九站在门口。独眼,左手少两指,手里端着一只碗。
“拍实。”他说。
“拍了。”
“几寸一遍。”
“三寸。”
“少。两寸一遍。”刘十九说,“冬天土松,雪一化,塌。”
他照做。填两寸,拍一遍。拍到最后坑平了,土比旁边高出一指。
刘十九把碗递过来。碗里是热水,水面上浮着两粒盐。
他喝了。盐没有化,留在碗底。
刘十九看了一眼坑,又看了一眼缸。
“缸扣回去。”他说,“缺口照原样。”
“朝东。”
“朝东。”刘十九说,“缸是这院子的。缸挪了地方,来过的人看得出来。”
他把缸扣回去。缸口咬土,咬得不匀,西边高了一线。
他蹲下,把西边的土往缸沿底下塞,塞到与东边一样平。
刘十九没有再说话。
他端着空碗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
“我这一只眼坏的那年,也埋过一本。”
“埋在哪儿。”
“埋在一棵树下。”刘十九说,“树后来叫人砍了。”
他把碗还回去。刘十九接了碗,走了。
走出三步,他又说了一句:
“缸底下的土,明日早上看一眼。冻土夜里返潮,潮上来,土会鼓。”
“看了。”
后院剩他一个。月亮挪到墙外,院子里暗了。
他在缸边蹲下,把手放在缸沿的缺口上。缺口是凉的。
缺口底下的土是实的。
他回灶房洗手。
井水冻了。他砸开一层冰,冰下的水冒白气。
手上的泥洗不掉。泥是黄的,进了手缝,洗完手缝里还有一线。
册在怀里。
麻纸,五十六页,线装。麻线,结打在里侧,结头压得很平。
他把册摊在灶台上。灶台上有油,他用袖子擦出一块地方。
第一页。
第一行:十一月,入军。
第二行:三百零四人。
写到这一行,他停住。往下跳了五行,才写第三行。
那五行是他留的空。
他那时不知道这五行要写什么,只知道要留。她说过,册上的数写上去就不擦,擦一回,纸就薄一层。
留五行,多一行是废纸,少一行要挤。
那时候他想的是:等打完一仗再填。
数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还没有死完,数就不定。
五行的第一行,他那天用手指甲在纸边上压了一道浅痕,压完就没有再动。
十二月了,那五行还是空的。
他把册往后翻。
第十九页以后是空白的。麻纸的空白有一种黄,比写过的黄得浅。
他翻到第四十页。
他把炭从怀里拿出来。炭三寸,磨得只剩一寸八。
他在第四十页上写:十一月。八分九厘六毫。
写完他看了那一行,把它涂了。
涂的时候他没有划斜线。斜线在这本册里是死,他不用它涂错处。
他用炭把那一行涂成一团黑,涂到看不出字。
门上有响。她站在门口。
紫纱,军服,左手的虎口上一道横疤。她手里没有拿东西。
“记在哪儿。”
“四十页。”
“前头是什么。”
“人。”
“后头。”
“数。”
“往后。”她说,“前头记名字,后头记数。你把数记在第四十页,将来翻册的人翻到第四十页,先看见你的数,再看见前头的名字。他会以为那些名字是配这个数的。”
他没有说话,把册翻到第四十八页。
“后头还有八页。”他说。
“八页够记到开春。”
“开春以后。”
“开春以后换册。”她说,“册是军中的,五十六页一本,用完了换。换了册,旧册交上去。”
“交上去给谁。”
“给该看的人。”她说,“该看的人不一定看。你交,是你的事。”
她把册拿过去,翻到第四十八页,看了一眼。
“这一行是什么。”
“药的火候。”
“药在哪儿。”
“不在这儿。”
“不在这一处的东西,你记它做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有人要对。”
“对得上么。”
“对不上,就有人要死。”
她把册还给他。
“记好日子。”她说,“数没有日子,等于没有数。”
她走了。
他把那一行重写了一遍:十一月。八分九厘六毫。
写完他把册合上,用手掌压平。这一回压了平。
十二月十五。
天没有雪,风停了。院子里晒着六匹霉布,布上结了冰,冰是白的。
辰时他报数:粟,盐,布。报完她点了头。
他回到灶房,把手在火上烤了一会儿,然后按自己的脉。
三指按在腕上,数至。
数到三至半,停住。
他从怀里把册拿出来,翻到第四十八页,在十一月那一行底下写:十二月十五。六毫。
写完他把炭放下,两只手放在膝上。
六毫。上个月也是六毫。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比斧头晚一点。
六斤从外头进来,头上有一层霜。
“先生。”
“嗯。”
“你每日按手,按什么。”
“数。”
“数什么。”
“脉。”
“脉是什么。”
“血走的数。”
六斤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道新口子,口子边上翻着白皮。
“你给我数一数。”
他把三指按上去。
“一息五至。”
“多还是少。”
“多。”
“多好不好。”
“饿的人脉快。”他说,“吃饱了,一息四至。”
六斤把手收回去,握了握。
“我从前一息四至。”
“什么时候。”
“在家的那年。”六斤说,“我娘熬粥,粥里放豆。豆是陈的,煮不烂,可吃得饱。”
他没有接话。
六斤把袖子放下来,把口子盖住。
“先生,你数脉,是数自己还能活几日么。”
“不是。”
“那数什么。”
“数一个东西涨到哪儿了。”
“涨了好不好。”
他把册合上。
“不好。”
六斤没有再问。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册。
“册上写的,我一个字也不认得。”
“你想认,我教你。”
“不认。”六斤说,“认得了,就要看。看了,夜里睡不着。”
正月初七。
天亮得比上月早。东墙缺口那块砖垛上有一层薄霜,霜化得快,日头一出来就没了。
他先按了一回脉。
手是凉的。他在院里站了半刻,手指头僵,按上去,脉在指底下躲。
他松开手,走到灶前,把手在火上翻了两面。
第二回按。
手暖了,脉跳得急。火边的手,脉浮,浮起来就数不准。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
门外有风。风从东边来,吹在脸上像刀背。他站了一会儿,把手垂着,让风吹。
手凉下来,凉到与那天夜里挖土时一样。
第三回按。
三指按上去。数至。
他把那个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回灶房,把册翻到第四十八页。
炭在纸上停了停。
他写:正月初七。八分九厘七毫。
字比上头那两行小。写完他把炭搁在灶台上,炭滚了半圈,停在灶沿的缺口里。
他把册合上,用手掌压平,放回怀里。
怀里的册贴着胸口。册是凉的,隔着一层布,凉得很慢才散。
他出门,去后院看了一眼那口缸。
缸上有一层雪。雪是新的,薄,缸沿的缺口里也落了一点。
缸底下的土没有鼓。
他回灶房,把册翻回第一页。
第一行是「十一月,入军」。再往下,空着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