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十七章 小仗

※ ※ ※

正月初九,午后。日头在云后头,光是白的。

东墙缺口外头是打谷场。场东头的土台子加高了三层砖,砖是从墙根搬的。台上一根枪,枪上挂一块破布。

布不动,就是没有人来。

六斤在台上。

他一天上三回台,一回一个时辰。台上风大,他把领子立起来,立不住,用一根麻绳在脖子底下系住。

日头偏西一尺的时候,破布动了。

不是风。风从西边来,布往东飘,飘一下就落。这一回布往北歪,歪着不起来。

六斤从台上下来,跑到廊下。

“来了。”

“多少。”她坐在廊下,膝上一块皮,手里一把刀。

“数不清。一片。”

“往哪儿。”

“东。路上。”

“多远。”

“看不见人,看得见土。”六斤说,“路上起了一层土,土不高,一直不断。”

她站起来,把皮子塞进腰带。

“刘十九。”

“在。”

“上去听。”

刘十九上墙。他带了一只碗。

碗是木碗,碗口磕过,磕出一个缺。他把碗扣在台上的土里,扣实,耳朵贴在碗底。

台上没有人说话。六斤站在台下,看着他。

刘十九听了三十个数。

“二百上下。”他说。

“多少。”

“二百一十。”他说,“也许九个,也许十二个。多的是后头跟着走的,不是兵。”

“多远。”

“五里。走得慢。”

“怎么知道慢。”

“脚步不齐。”刘十九说,“前脚落得重,后脚拖。拖的人多,二百里有一百多。”

“有马没有。”

“没有。有一头骡子,蹄子轻,走在中间。”

“刀呢。”

“少。”他说,“刀鞘碰刀鞘的声,我听见七回。七回以后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

“因为他们把刀拿在手里了。”他说,“拿在手里的刀,不响。”

她从廊下走到院子当中。

“关门。”

门后两个人推门。门轴叫了一声,门板上的铁钉碰在门框上,碰出两声。

“墙上四十三个。拐的上墙,缺手的递刀,瞎眼的站在后头报方向。”

“门后三十。”

“场里二百。”

“灶房后三十,看着粮。”

田二拄着拐从东墙根过来,拐在冻土上戳了三下,戳出三个白点。

“校尉。”

“说。”

“我站不住。”

“站不住就靠墙。”

“靠墙砍不着人。”

“你不砍人。”她说,“你砍手。爬墙的人,手先上来。上来一只,砍一只。”

“砍了手,人掉下去。”

“掉下去的人还要爬。”她说,“爬三回,他就没有手了。”

田二把拐插进砖垛的缝里,插进去两寸,人往墙上一靠。

他把刀放在墙头上。刀柄朝里,刃朝外,刃上有一层霜。

“刀放这儿,我够得快。”他说。

“刀放在墙头,手不要放。”她说,“手放上去,刀就回不来了。”

六斤从台上下来,站在她跟前。

“我做什么。”

“你跟刘十九。”

“跟他做什么。”

“递刀。”她说,“他一把握刀,一把拿人的枪。刀砍卷了刃,他扔,你递。你站他左边。”

“他左边看不见。”

“所以站左边。”她说,“他看不见的那边,你看。”

六斤把腰上的布兜解开给她看。兜里三把刀,刀柄都朝上,柄上缠着布条。

“够不够。”

“够两回。”她说,“第三回,你从地上捡。”

对方到了场边二十步,停下。

三个人从队里出来,走到场边十步。手是空的,刀插在腰后。

“苏校尉。”

她走到门里侧,站在一根车辕旁边。车横在门里,车辕朝外,辕头削尖了。

“说。”

“我们二百一十人。”

“看见了。”

“走了三天,没有吃。”

“看见了。”

“给一半粮,我们走。”

“不给。”

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又转回来。

“你这里也饿。”

“饿。”

“饿就各让一步。”

“没有步让。”

“你是女人。”那个人说,“女人当家,家要散。”

她没有答,把手放在车辕上。辕头是削尖的,尖上有一层黑。

“你们从哪里来。”门后有人说话。

那个人转头。

“你是谁。”

“记帐的。”

“记帐的问粮做什么。”

“你们走了三天。”他说,“脚印前深后浅。前脚深,是因为人往前扑;后脚浅,是因为拖。三天没吃的人,脚印是这样。”

“三天前吃过。”

“吃的什么。”

“马。”

“几匹。”

“两匹。”

“二百一十人,两匹马。”他说,“骨头呢。”

那个人不说话。

“骨头扔在路上了。”他说,“刮得很净。刮的刀口是竖的。横着刮,是还有力气的人;竖着刮,是手已经抬不起来的人。”

“你算得细。”

“我记帐。”

“记帐的,记不记人吃什么。”

“记。”他说,“人吃什么,帐上要有一栏。没有这一栏,人就不知道自己吃过什么。”

那个人把手伸到腰后,抽出刀,抽了一半。

刀在手里抖。抖得不大,刀尖在空里画小圈。

“看见了。”他说。

那个人把刀插回去。

“你们拿不动刀。”他说,“一个时辰以后,你们连刀都拔不出来。”

那个人没有再说。他往后退了三步,转身,走回队里。

路上有人坐下了。

坐在车辙边上,两条腿伸在辙里,头低着,手放在膝上。

旁边的人拉他。拉了两回。他不起来。

“起来。”

他不起来。

拉他的人蹲下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后来打完了,那个人还坐在那儿。头低着。膝上放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

他是坐着死的。

先是东墙。

墙缺口那一段只有三尺高。爬上来的人,手先上。田二的刀放在墙头上,他不举刀,他等手。

第一只手上来了。他砍。

刀落在手背上,砍进去一寸。那只手缩回去。墙外头有人叫了一声,叫完就没有声了。

第二只手。他砍偏了,刀砍在墙头的砖上,刀跳起来,跳到他自己的肩上,划开一道。

他没有看肩。他看墙。

第三只手。他没有砍。他把拐从砖缝里拔出来,横着,用拐的一头往下砸。

砸了三下。第三下,手松了,垂在墙外头。

墙外头有人在推人。推上来一个,掉下去一个。掉下去的人砸在下头的人身上。

门那边也动了。

两辆破车横在门里,车辕朝外。有人从车上翻进来。

翻进来一个,门后三十个人按住一个。按的时候没有人喊。

翻进来第二个的时候,一根车辕断了。断口是白的,白的里头是黄的。

“补上。”她说。

两个人把东厢的一根门框拆下来,横在断辕上。

后头的人不再从车上翻了。他们在外头撞门。撞一下,门板上的土落一层。

刘十九站在场当中。他不看,他听。

“左边三个。”

六斤把刀递过去。

“右边一个,拿枪。”

他转身,刀从下往上。那个人的枪落在地上,枪头插进土里,立着。

“后头两个,远。”

他不动。

“远的不去管。”他说,“近的才管。”

六斤递刀,递了七回。

第七回他递错了,递的是刀背。刘十九接过去,用刀背敲在一个人的手腕上。手腕断了,刀掉了。

“再递。”

第八回他递对了。

饿的人打不久。

半个时辰的后半段,对方的人开始往后退。退的时候有人扔刀。刀扔在地上,刀柄朝上。

有人跪下。跪下的人两只手放在地上,头磕下去,磕在冻土上,磕出一声。

“跪的不杀。”她说。

日头挪到石碾那边。影子从墙根挪到碾子底下。

半个时辰。

自己的人死了七个。伤了十九个。

七个抬到墙根,排成一排。五张席,有一张席盖两个。

伤的那十九个抬进灶房。灶房里烧了一锅水,水里化了一升盐。布撕成条,撕了一匹半。

有一个人的伤在肩上。刀砍进去两寸,露着骨头,骨头是白的。

他坐在门槛上,让人往上头倒盐水。倒的时候他咬着自己的袖子。

“疼不疼。”

“疼。”

“疼就对。”她说,“疼的人活得下来。”

清点是在场上清的。

粟二十三石。刀八十口,有鞘的二十一口。甲十七领,能穿的十一领。

马四匹。能骑三匹。第四匹前腿断了,站不起来,眼睛还睁着。

他量粟。一斗一斗量,量满一石在板上画一道。画到第二十三道。

袋子是麻的。有几只袋子上有字,字是“洛”,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洛州的。”刘十九说,“洛州的粮,走的是洛口。”

“洛口的粮,应当在仓里。”

“仓里没有,才在路上。”

车六辆。是那两百人的。

车从邺城一路拉来,车板上有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一块有巴掌大。

一车装四石。六车二十四石,装了二十三石,头一辆不满。

装车的时候有人说少了一石。他又量了一遍,不少。

是头一辆车的车板断了一块,粟从缝里漏出去,漏了半斗,落在车底下的土上。

他蹲下去,把那半斗粟捧起来,捧了两捧,倒在车上。

“车拉到东厢后头。”她说。

“车辕上有血。”

“擦了。”

车辕上有血手印。手印是拉车的人的,五指张开,指头那边深。

他用雪擦。雪擦过的地方,木头上还有一层红。

跪着的有三十一个。

“留不留。”刘十九问。

“不留人。”她说,“刀留。”

“他们走不到洛阳。”

“走不到是他们的事。”

灶上熬了一锅粥。半升粟,熬了三锅水。

三十一个人排成一队,一人一碗。碗是他们自己的,有的人没有碗,用手接。

有人喝完了舔碗。舔的声音很响。

喝完他们走了。走的时候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墙根的席子。

“他们明日会去别处抢。”

“知道。”她说。

“为什么不留下。”

“三十一个人,一日吃一斗半。”她说,“留下他们,我的粮少一斗半。我的粮少一斗半,我的人就要死一个。”

“他们也是人。”

“是。”她说,“所以他们走。”

天黑的时候,墙根的席上落了雪。

他蹲在席边,把席角压住。压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席底下的人。七个。

“名字。”她在后头说。

“明日记。”

“今夜记。”她说,“明日就忘了。”

他把席角压好,站起来。手上有一层雪,雪化了,手是湿的。

“校尉。”

“说。”

“他们为什么来。”

“因为这里有粮。”

“粮是我们的。”

“粮是谁的,看谁站着。”她说,“今日我们站着。”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路上有一道车辙,是新的。辙里有血,血冻了,颜色发黑。

“明日卯时,把车上的东西卸了。粟进东厢,甲进西厢,刀数一遍。”她说,“数完了报我。”

“报几个数。”

“三个。”她说,“粟,刀,人。”

“人报哪个数。”

“死的,伤的,站的。”

他把这三个数记在板背面。写的时候手抖,抖在最后一笔上,那一笔拖出去半寸。

他抬头看墙根。

五张席,雪落在席上,落得很匀。

粟二十三石,装了六车。车是那两百人的。

至圣唐 卷17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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