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十五章 为什么

※ ※ ※

后院有一个破缸。缸是陶的,半人高,缸口破了一块,破的那一块有脸大。

缸里结了冰。冰上落着粟壳,壳是瘪的,一个一个,冻在冰里。

缸原是腌菜的。破了以后装灶灰。灰装到半缸,上头结了冰,灰就冻住了。

墙根有一个坑,坑是倒灰的。坑里的灰堆成一个坡,坡上有一把破扫帚,扫帚把断了一截。

后院没有灯。灶房的门缝里漏出火光,照到后院一半。另一半是黑的。

院子里有一块洗衣服的木板,三尺长,一尺宽,一头磨薄了。木板架在两块砖上。

她把木板扶正。扶的时候一块砖倒了,她用小刀把砖拨回来。

小刀三寸长,刃薄,刀柄上缠着布。布是黑的,缠了五圈。

火折子在她手里。她吹了一下,火折子亮了,亮了又灭。第二回才站住。

她把火折子插在砖缝里。火苗倒着,往外吐。

他站在木板这一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布是灰的,绳是麻的,系了两道。

他把包袱放在木板上。解绳。第一道绳解开了,第二道绳的结打死了,他用指甲抠。

抠开了。他把包袱摊平。

里面是一件小袄。青布。里头的絮是旧麻,麻结成块,隔着布摸得出来。

袄很小。身长一尺四寸,两袖张开二尺一寸。

袖口收过。收的针脚在里侧。两寸,十七针。

他把袄摊在木板上,把袖子拉平。袖子拉平了,袖口还是窄的。

她看了一眼。看一眼就低下头去,解自己的衣裳。

她穿的是军服。军服的下摆翻过来,里侧有一层衬里,衬里上缝着一层布。

她的手伸到衬里上,摸着线。手冻得不利落,指头弯不回来,摸了两遍才摸出线走的方向。

“这个口袋是我自己缝的。”她说,“缝在里头二十年。缝的时候用白线,白线是从旧帐上拆的。”

“帐上的线,细。”他说。

“细,才不磨人。”她说,“粗线在里头,走路磨,磨破了皮,出汗,汗浸进去,线就烂。”

“火。”

他把火折子从砖缝里拔出来,递过去。

她借着火看线。线是白的,缝得密,密得看不出针脚。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小刀,用刀尖挑。第一下挑在两根线中间,滑了。

第二下挑住一根,绷断了。

挑断三根,那里开了一个口。

“刀是我自己的。”她说,“桂州买的。十二文。”

“用了多少年。”

“二十年。”她说,“磨过多少回,记不得。磨到刃薄了,薄得能看见光。”

“薄刃容易断。”

“断了再买。”她说,“买一把,十二文。十二文,是我六日。”

她把手指头伸进去。伸到第二个指节。

抽出来一块布。

布是蓝的。蓝得浅,洗过很多回,洗到发白的地方有一层灰。

布一尺见方。叠着,叠了四折。

她把布放在木板上,没有打开。

“第三天。”她说。

“生下来第三天,有人来抱。”

她把火折子插回砖缝。

“抱走的是谁,这一句不说。”

他没有问。

“抱走的时候,天没有亮。门是竹门。门开的时候,门响。”

“我听见门响。我没有起来。”

“第五天,抱回来了。”

“抱回来的时候,天亮了。”

“抱回来的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只手托着。”

“我开门。门是竹门,开的时候响。”

“他把孩子递过来。我没有接。”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放的时候,先放脚,后放头。”

“放完了,他退到门边。”

“裹的是别人的襁褓。”

“我摸了一遍。摸的是四个角。”

“四个角里,两个是缝的,两个是剪的。缝的角,线是蓝的。剪的角,是毛的。”

“缝的角上有结。结打了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线头朝外。”

木板上那块蓝布,风一吹,边角动了一下。

“蓝布。一尺见方。”她说,“上头绣过字。”

“绣的什么字。”

“不知道。线拆了。”

“拆的洞还在。”

她把布翻过来。里侧有洞。洞是针眼撑开的,一个一个,排得不齐。

“几个。”

“十一个。”

“十一个字。”

“十一个洞。”她说,“字有几个,不知道。有的字两针,有的字五针。”

“洞是拆线拆出来的。”他说。

“拆得急。”她说,“拆急了,针眼撑大。撑大的针眼,收不回去。”

“布的这一边,有一条痕。”

“缝过带子。”她说,“襁褓上有带子,带子缝在两边,系在腰上。带子拆了,痕还在。”

“你没有打开。”

“没有。”

“为什么。”

她把手放在布上。手按着布,布上有她的手指印,印子过一会儿就没了。

“解开了,就是别人的了。”

风从墙外过。墙是土墙,墙头上长着草,草是枯的。风一过,草响。

他没有说话。

她把小袄拿起来,翻到袖口。袖口的里侧,针脚一行,斜着。

她用指甲数。数到十七,停住。

“袖口是我收的。”

“我知道。”

“收了两寸。”

“两寸。”

“收的时候,袖口里头留了一指的空。”她说,“一指,是给手长的。手长到一指,袖口就正了。”

“手没有长到一指。”

“没有。”

她把袄放回木板上。放的时候,把两只袖子并在一起,并齐了。

“为什么收。”他问。

她看着袄。

“不知道他长不长得大。”她说,“收了,就当他长不大。”

火折子的火矮下去。她把它拿起来,吹了一口,火又起来。

“这袄是给谁做的。”

“给死的那个。”

“做的时候,他还没有生。”

“没有生。”她说,“做的时候,我当他要生。”

“做了几日。”

“三日。”她说,“三日做一件小袄。日里织布,夜里做。灯油用了半盏。”

“这袄,你从哪儿拿的。”

“你留下的。”

“我留下的东西,你不要都留着。”

“留了一件。”

“一件也多了。”

他把袄的袖子又拉了一下,拉直。袖口的边,压着补过的一块布,补的线是黑线。

他把袄放在自己手上,摊开。袖口只到他第二个指节。

“你的手大。”她说。

“我的手,比一般人的长一指。”

“长一指的人,写字好看。”她说,“写字好看的人,手不稳。”

“我的字不好看。”

“你的字不歪。”她说,“不歪,就是稳。”

“这块补的,是你补的。”她说。

“我补的。”

“补得粗。针脚一针长一针短。”

“没有顶针。”

“没有顶针,就用皮垫。”她说,“皮垫在指头上,针顶过去,不会扎手。”

“下回垫。”

“没有下回。”她说,“这袄穿不着了。”

他把手从袄上收回来。

“那个知道的人。”他说。

“他姓什么。”

“姓赵。”

“名字。”

“名字不说。”

她的手停在袄上。

“死了。”

“什么时候。”

“三月。”她说,“三月里死的人多,他也在里头。”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说,“死在乱葬岗边上的人,没有人问怎么死的。”

“埋在哪儿。”

“乱葬岗。没有碑。”她说,“岗上没有树。土是沙的,挖一尺就出水。”

“埋一个人,挖三尺。三尺的坑,水漫上来,漫到一尺半。”

“用席子卷。一张席子卷一个。席子是旧的,卷过的人不止一个。”

“去年春上,一日埋四十七个。”她说,“四十七个里,有九个是当兵的。当兵的卷两张席。”

“为什么两张。”

“一张包不住脚。”她说,“脚露在外头,狗来刨。”

“我去。”

她把袄放下。

“这一趟不去。”

“为什么。”

“路上再说。”

“哪条路。”

她没有答。

“校尉。”

“说。”

“你还有多少句不说。”

“很多。”她说,“你问到第一百句,我也不说。”

“第一百零一句。”

“第一百零一句也不说。”

他把包袱布叠起来。叠成三折,压在木板的一头。

“抱回来的时候,”她说,“我抱了一下。”

“抱了一下。”

“比抱走的时候轻。”她说,“轻了二两。”

“二两。”

“二两。”她说,“秤杆没有翘。秤杆平了,才是二两。”

“称了。”

“称了。还是那杆小秤,秤砣是石头的。”

他把火折子从砖缝里拔出来,举高了一点。光到了她脸上,到了纱上。

纱是紫的,洗得发白。纱上有一处磨薄了,薄得看得见底下的皮。

“抱回来的那个人。”他说。

“嗯。”

“手上有艾的味道。”

她把纱的下边按了一下,按在嘴上。

“有。”她说。

“跟接生的那个老妇一样。”

“一样。”

“老妇呢。”

“不知道。”她说,“第二年我就走了。走的时候,巷子口的门关着。”

“门关着。”

“关着。”她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两斗米放在门槛上。米是借的。”

“借谁的。”

“不说。”

风又过。缸里的冰裂了一道,裂的声音细,从缸底往上走。

她把蓝布拿起来,抖了一下。抖的时候,布上的灰飞起来,飞在火折子的光里。

她把布对折,再对折。

一尺见方,叠成四折,成了一块四寸的方。

她把叠好的布放在木板上,放在小袄的袖口上。

“明日卯时,你报数。”她说。

“报。”

“报完了,把板背面擦干净。”

“背面记的是拿不准的。”

“擦干净。”她说,“拿不准的,你记在心里。记不住的,就是不该记的。”

她走了。走的时候,脚在砖上响了两声。

他站在木板前。

火折子的火倒了,倒在砖缝里,灭了。

他把火折子捡起来看。纸卷的,三寸长,一头焦黑。焦的那一头,还能再吹两回。

他没有把布拿起来。布在袄上,袄在木板上。木板架着两块砖,一块砖是斜的。

缸里的冰又裂了一道。这一道裂得长,从缸这头到那头。

蓝布一尺见方,叠成四折,放在木板上。

折角压住两个洞。

至圣唐 卷17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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