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九章 她动手

※ ※ ※

日头落了,天还没有黑透。申时没有过完。

她把两只袖子都卷到肘。

左手的卷得高,卷到肘上二寸,露出虎口那道横疤。

她走到桩前,站住。

场上的圈往里收了一点,又往外退了两步,退成一个更大的圈。

“绳。”

他把绳递过去。

她接了,两只手把绳抖开,抖直。绳上还有他手心的汗,抖的时候发涩。

“看脚。”

前脚对桩,后脚斜,斜四十五。膝弯一点。

“看腰。”

她把绳从腰后绕过来,绕一圈,绳头交到右手。

“手只扶着。”

她往后退了半步,人往下一沉,又起来。头一回是试。

“三十下。”她说,“你数。”

“一。”

绳绷直了。桩上那个人的脚尖离了土,人在桩上提了两寸。

“二。”

六斤的肩顶着桩的右边,顶得脸发红。他两只手抓着桩,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三。”

田二在左边。他的拐插在土里,插了三寸,人靠在拐上,一条腿站得笔直。

“四。”

她把腰往后送。脚跟不离地。

“五。”

陈六的喉结动了一下。

“六。”

“七。”

他数得不快。数一个数,绳收一分。

“八。”

场上有人的牙在响。响得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碗。

“九。”

“十。”

第一回收了一尺。她换了一下手,把绳在右手上绕了一圈。

“十一。”

陈六的手指头在背后张开,又收拢。指甲抠进桩上的痕里,抠住最深的那一道。

“十二。”

“十三。”

陈六睁开了眼睛。

眼睛在场上找了一圈,找到站在三步外的他。

“先生。”

“在。”

“鞋。”

“十四。”

她的绳没有停。

“十五。”

陈六的嘴还张着。张着,没有再合。

“十六。”

“十七。”

他数到二十九的时候,绳已经不动了。

她的肩往下沉,肩上的布绷紧了,绷出两道折。折不动。

“三十。”

她停了。

停了以后,她没有松手。绳在腰上,绳头在手里,人往后倾着,像一根斜插在土里的桩。

场上没有人说话。

她开始数十下。

数在牙里,嘴唇没有动。他看得出来,是因为她的下巴在动,一下,一下,很轻。

数到十,她把腰直起来。

绳松了一寸。

桩上那个人的头往前磕。

她伸出左手,托住他的下巴,把头扶回去,靠在桩上。

靠住了,她把手抽出来。

手背上有一道印,是绳压的,压出一个槽。

“结。”她说。

“什么结。”

“活结。”

她把绳头从腰上解下来,绕在桩上,绕两圈,绳头从底下穿出来,穿在外侧。

一拉。结成了。

“活结,一拉就开。”她说,“绳头朝外。朝里,下回摸不着。”

“死结呢。”

“死结要用刀。”她说,“刀要磨。磨刀要半刻。”

她把绳头往外扯了扯,扯出四寸,让它垂着。

场上有人蹲下去了。蹲下去的时候,拐从腋下滑出来,倒在土上。

那个人伸右手去捡,够不着,手在土上摸了两下。旁边的人替他把拐捡起来,塞回他腋下。

“校尉。”

是贺十五。他站在第二排。

“说。”

“我帮你解。”

“不用。”她说,“挂到明日。明日早上,你们自己解。”

她转过身,往驿东走。

井在驿东半里。井台三块石板,一块断了,断口朝里。

井绳一丈八,绕在辘轳上。桶是木头的,桶底有一道缝,提上来的时候漏水,一路漏到井台。

她把袖子又往上推了推。

第一桶水倒进盆里。她把手放进去,手一进,水就红了。

红从指头往上走,走到手腕就淡了。

她把水泼在井台外头。泼的地方是土,土吃了水,颜色深了一块。

第二桶。水是淡红的。

她洗得慢。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搓,搓到指根,再搓回来。

第三桶。水清了。

她把两只手都放进去,手背朝下,掌心朝上,泡着。

水凉。凉到手背上的筋缩回去,缩成两条。

第四桶。她没有洗,只是泡。

泡到水面上浮起一层白的东西,很薄,像灰。

手皮起了皱。皱在指节上,一道一道,白得发亮。

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用左手的大拇指甲去掐右手的食指,掐了三回。

缝里那点红没有下来。

她把手指头在井台的断石上蹭。蹭了两下,皮上起了一道白,白底下还是红。

她又掐了一回,掐到肉里,肉上出现一个小白点。

红还在。

她把两只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两下,甩掉水。

风从井口上来,手上一凉。

她把手插进袖子里,往驿里走。

走到场边,她停住。

“李先生。”

“在。”

“鞋在哪儿。”

“在铺上。”

“拿来。”

他去拿。铺在东厢底下,一张席,席上一条毡。鞋放在毡的头上,鞋尖朝外。

鞋里还有沙。他把鞋倒过来,倒了两下,沙落在席上,落成两个小堆。

鞋底纳了七层。针脚一行一行,行距不匀,靠边的那一行密,中间那一行稀。

他把鞋捧到场上。

她看了一眼。

“包起来。”

他找了一块布。布是从霉的那六匹上剪的,剪了一尺二寸。

鞋包在布里,四个角对折,折成一个方包。

“六斤。”

六斤从桩边跑过来,肩膀上还有一道印,是桩压的。

“你去白渠。”

“白渠。”

“村口第一家。”她说,“不问姓,不进门。把包放在门槛外头,敲三下门,退到对面墙根。有人出来拿,你就走。没有人出来,你等到戌时,再敲三下。”

“交给谁。”

“交给开门的人。”她说,“一句话也不要说。他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他要是问第二遍。”

“还是不知道。”

六斤把包抱在怀里。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给他。

“路上吃。”

六斤接了,没有吃,塞进怀里,塞在包底下。

“校尉。”

“说。”

“他娘要是出来呢。”

“出来就出来。”她说,“你不要看她。”

“为什么不看。”

“看了你要记着。”她说,“记着的人,夜里睡不好。”

六斤走了。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的渠埂,十九里。

她回到桩边,把册从他怀里拿出来,翻开。

“第几页。”

他翻。翻了六页,翻到了。

“第十四页,第八行。”

“念。”

“陈六。白渠。十九。三队。号三百一十一。”

“划。”

他把炭捏在手里。

先划两道。两道斜的,从名字左上角划到右下角,一笔到底,第二笔压在第一笔上,压出一寸。

再划一道。

这一道压在两道上头,划得更斜,从“陈”字上头划到“六”字底下。

“划完了。”

“人多少。”

“三百零三。”

“板上改。”

他把板从墙根搬过来,放在膝上。

板正面有一行:人三百零四。

他用袖子擦。擦了两下,擦不掉,用指头蘸了一点口水,再擦。

擦过的地方发白。白的那一块上,还能看出一个“四”字的下半截。

他写:人三百零三。

写完他把板立起来看。

“为什么立起来看。”她问。

“看它歪不歪。”

“歪了怎么样。”

“歪了,明日来的人,一眼就看见歪。”他说,“看见歪,就不信这个数。”

她看板上的三行。

“粟多少。”

“四十一石五斗。”

“盐多少。”

“二斗一升。”

“一日吃多少。”

他不知道。

“你明日算。”她说,“先算盐。”

她把册拿过去,合上,用手掌把封面压平。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夜轮着看。”她说,“看的不是外头,是这三百个人里头。哪个人半夜起来解手,跟一个人。跟到墙根,跟到井台,跟回来。”

“跟的人要几个。”

“两个。”她说,“一个跟,一个站在原处看。”

“看什么。”

“看他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她说,“走直线的,是解手。绕着墙走的,是看墙。”

“看墙的怎么样。”

“看墙的,明日再看他一夜。”她说,“看到第三夜,他就不看了。”

火重新生起来。三堆,东墙根一堆,场当中一堆,石碾边一堆。

枣树上那匹马站着,头朝着墙外,一动不动。

灶房那边有人在刷锅。锅刷完了,刷锅的水泼在场边,泼出一道黑印。

“李先生。”

“在。”

“你手上有印子了。”

他把手举起来看。虎口上有一道红,是绳勒的,宽两分。

“三日不消。”她说,“四日变黄,七日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教过。”

她把两只袖子放下来。放下来的时候,她一只一只放,放得很慢。

戌时末,场外有脚步。

六斤回来了。鞋上全是土,裤脚湿了一截,是渠埂上的水。

“送到了。”

“说。”

“村口第一家,门口有一盘磨。”六斤说,“门上贴一张门神,门神的脸被雨冲掉了一半。我把包放在门槛外头,敲了三下,退到对面墙根。”

“有人出来。”

“一个老汉。他把包提起来,先看鞋底。”

“他说什么。”

“他说:后街陈家的针脚。”六斤说,“他提着鞋往后街走,走到第四个门,进去了。”

“门关了。”

“关了。”

“他娘出来没有。”

六斤停了一会儿。

“出来了。”他说,“门开的时候,有个人扶着门框。她没有出来,站在门里头,手扶着门框。”

“她摸了鞋没有。”

“摸了。”

“摸了多久。”

六斤低下头。

“摸到门关上。”

场上没有人说话。灶房那边的锅刷完了,水滴在灶灰上,滴出很小的声音。

她站着,没有动。

火光照着她的纱,纱的下摆有一处破了,破口卷着。

“李先生。”

“在。”

“明日辰时,你报三个数。”

“粟,盐,人。”

“人三百零三。”她说,“报了以后,你把板搬回东厢,靠着墙,数字朝外。”

她走了。

走到桩边,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结。

绳子挂在桩上,没有解。

至圣唐 卷17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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