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八章 她的话

※ ※ ※

三堆火,东墙根一堆,场当中一堆,石碾边一堆。

日头落尽了。火从下往上照,人脸只剩两个眼窝和一道嘴。

他把绳放在脚边。

绳落在冻土上,自己散开,一头压在另一头底下。

她走过来,弯腰,手指头勾住绳头,提起来,抖了一下。

浮土从绳上掉下去,掉在火光照着的那一块地上,散成一小片。

她把绳塞回他手里。

“拿着。”

他没有握。绳搭在虎口上,一头垂到膝下,垂进土里。

“他跑了,为什么要杀。”

她没有答。她转过身,朝场上的人看了一眼。

“一队,报数。”

“二十七。”

“二队。”

“十九。”

她一直点到十二队。

点到四队,那两个人一起报,报的是一个字:两。

“三百零四。”她说。

“今日倒了一个。”他说,“周七,抬在墙根。”

“三百零四。”她说,“倒在墙根也算人。人没有死,数就不能减。”

她把右手伸出来,三根指头立着,两根弯下去。

“残的多少。”

“四十三。”

“哪四十三。”

“缺手九个,瞎眼十一个,断腿二十三个。”

“加。”

“九加十一,二十。二十加二十三,四十三。”

“能跑的多少。”

他没有答。他把绳换到左手,右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二百六十一。”

“怎么算的。”

“三百零四减四十三。”

“这个数,你写在哪儿。”

“板上。”

“板上写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写。”

“板上只写三样。粟,盐,人。”

“人里头有这个数。”她说,“你不写,是你不肯看它。”

他去东厢把板搬来,放在膝上,翻过来,背面朝上。

炭三寸长,一头削尖,尖上磨圆了。他在背面写:能跑二百六十一。

“再添三个字。”她说。

“哪三个。”

“跑不了。”

他在底下添:跑不了四十三。

“把板翻回去。”她说,“背面的数,不给人看。”

“给谁看。”

“给我看。”

火烧到根上,矮下去一截。

刘十九从灶房那边过来,怀里抱一捆枣树枝,枝上有刺。

他蹲在当中那堆火边上,把枝一根一根架上去,架成一个三角。

“刺朝下。”她说。

“刺朝下扎手。”

“朝上,火就散了。”

刘十九把枝翻过来。火从枝底下钻上去,钻得慢,一会儿就稳了。

他站起来,手心扎了两个眼,眼上出了一点血。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看了一眼,又擦了一下。

“李先生。”

“在。”

“你算给我听。”

“算什么。”

“今日一个不杀。”她说,“明日跑十个。后日跑三十个。”

“后日为什么是三十个。”

“前十个人跑出去,没有死。”她说,“第三日跑的人,比第二日多。跑到第七日,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跑不动的是四十三。”

“四十三。”她说,“四十三个人守这个院子。”

她把手指头往墙上指。东墙拆了半截,砖垛子在墙根,垛子高到人的腰。

“这道缺口多宽。”

“十八步。”

“三面墙多少步。”

“北墙三十七。西墙三十七。南墙三十七。东墙剩十九。”

“一百三十步。”她说,“一步一个人,一百三十个人。四个时辰一换,一夜三班,三百九十个人。”

“我们没有三百九十个人。”

“我们连一百三十个都没有。”她说,“四十三个人,守一百三十步。两步一个人,都站不到。”

场上有人往这边挪了半步,又站住。

“缺口怎么守。”他说。

“拉一根绳。”她说,“绳离地一尺,两头拴在拐上。绳上挂六只空碗。”

“碗。”

“碗碰碗,会响。”她说,“瞎子站中间,听响。断腿的站两头,拐插进土里,插三寸。人一碰绳,碗就响,响一声,中间那个人就喊。”

“喊什么。”

“喊一个字:来。”

“来了以后呢。”

“来了以后,就杀。”她说,“杀不了,就往后退。退到灶房,灶房有一道门。”

“灶房的门是木头的。”

“木头的门,能挡一刻。”她说,“一刻够人跑。”

“往哪儿跑。”

她没有答这句。

“守不住,就走。”她说。

“走到哪儿。”

“长安。”她说,“二百四十里。”

“四十三个人里,二十三个断腿。”

“断腿的一日走十里。”她说,“二百四十里,二十四日。”

“粮呢。”

“一人背二斗。”她说,“四十三个人,八石六斗。一日吃八斗六升,够十日。十日走一百里。”

“还有一百四十里。”

“一百四十里没有粮。”她说,“洛水两岸的村子,九月里就空了。空了的村子,井里填了土。”

“马呢。”他说。

“十七匹。能骑的五匹。”

“五匹能带五个人。”

“五个人走十日,到了长安。”她说,“剩下三十八个,还是二十四日。”

“五匹马拉车。”

“拉车的五匹,脊背磨破了。”她说,“磨破的马拉三日,脊梁就烂。烂了的马,人要抬着走。”

他把绳在手里收了一圈,又放开。

“你现在算出来的是什么。”

“四十三个人,走不到长安。”

“四十三个人,守不住院子。”她说,“守不住,也走不到。这是同一件事。”

火里有一根枝断了,红的一头掉出来,掉在土上。

刘十九弯腰,用两根柴把它夹回去,夹了三回才夹住。

“他跑了,剩下的人就会跑。剩下的三百人跑不了,因为他们是残的。”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高。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风从东墙的缺口进来,把当中那堆火的火头压下去,压成一片红的。

火又起来。

“那他回来。”他说,“他自己走回来的。走三十里,走回来也是三十里。”

“回来也是死。”

“为什么。”

“回来的更要杀。因为他让人知道,跑是可以回来的。”

“他回来看他娘。”

“我看的是帐,不是他娘。”

“帐上怎么写他。”

“先划两道。”她说,“子时不在,卯时在。中间三个时辰,三十里。”

“划两道是跑的。”

“划两道,人还在册上。”她说,“杀了再划一道。两道在下,一道压在上头。”

“压在上头的,是死的。”

“是死的。”她说,“将来有人翻这本册,看见两道压着一道,就知道这个人跑过,也回来过,回来以后死了。三件事,一笔写清。”

“一笔写清,给谁看。”

“给查的人看。”她说,“也给我看。我记性不好,帐替我记。”

前排那个瞎眼兵把手从别人肩上拿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捂了一会儿,又拿下来,重新搭上去。

后排有个断腿的,把拐横过来抱在怀里,人往拐上趴。

有人蹲下去了。

蹲下去的人,一个,三个,七个。

站着的人还站着。

“校尉。”

是田二。他拄着拐,站在人圈外头。

“说。”

“我这一伍,三个人。”田二说,“一个瞎的,一个缺手的,一个我。”

“三个。”

“三个都跑不了。”田二说,“校尉,我们三个,算残的,还是算能跑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

“算残的。”

“残的,就不杀了。”

“残的跑不了,不用杀。”她说,“你要是能跑,我今夜就杀你。”

田二把拐在土里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坑。

“那我这条腿,倒是救了我。”

“救你的不是腿。”她说,“是你跑不了。”

场上没有人笑。

“你杀过多少个。”他说。

“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里,有没有你认识的。”

她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虎口那道疤,又放下。

“有一个。”

“谁。”

她没有答。

“谁。”他又问了一遍。

火光照着她的纱,纱后面只有鼻梁那一条白。

“你问这个做什么。”

“记帐要记名字。”

“这个人不用记。”她说,“他已经在这本册上了。”

“哪一页。”

“你自己翻。”她说,“翻到了,不要告诉我。”

他把册从怀里拿出来,抱在膝上,没有翻。

“你不翻。”

“不翻。”

“为什么。”

“翻了,我就得知道。”

“知道了怎么样。”

“知道了,我下回递绳的时候,手会慢。”

她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我不告诉你。”

风小了。火直起来,直得有一尺高。

“校尉。”后排有人喊,声音很轻。

“说。”

“我兄弟上月跑的。他要是回来,也杀么。”

“回来就杀。”

“他不回来呢。”

“不回来,我杀不着。”她说,“他活着,活在外头,是他的事。他回来,是我的事。”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李先生。”

“在。”

“你还有话没有。”

“有。”

“说。”

“杀了这个人,明日就不跑了么。”

“明日跑两个。”

“为什么还跑。”

“因为明日跑的那两个,不是看了他跑的。”她说,“是本来就要跑的。他死,是把要跑的人提前挑出来。”

“后日。”

“后日一个。”

“哪一日不跑。”

“一日起码一个。”她说,“一日一个,一年三百六十个。我们没有三百六十个。跑完了,就没有人跑了。”

他把绳在手里正了一下,套口朝上。

“法是死人留给活人的。”她说。

“绳子。”

“绳子。”她说,“你手里这根。”

火边有人添柴。柴是湿的,烧起来冒白气,白气往上走,走到人头那么高就散了。

“李先生。”

“在。”

“你手上有茧。”她说,“记帐磨的。”

“是。”

“勒过绳没有。”

“没有。”

“今夜会起。”她说,“起了不要挑。挑了,明日写字会抖。”

“挑破了好得快。”

“挑破了要包。”她说,“包了手不灵。手不灵,绳就勒不准。”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上有一条横纹,纹里没有茧,只有一层薄皮。

“校尉。”

“说。”

“你为什么教我。”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推到腕。

“因为你记得住数。”她说,“记得住数的人,杀人少。”

“杀人少,为什么还杀。”

“为了以后少杀。”她说,“今夜杀一个,明年少杀十个。这笔帐,你会算。”

场上静着。石碾上的霜化了,化成一层水,水顺着碾子往下流,流到土里。

三百个人站着,蹲着,趴着。

没有一个人走。

她把右手伸出来。

“绳。”

他没有给。

她把手收回去,把左手的袖子往上卷。

卷到腕。

又卷一截。

卷到肘。

至圣唐 卷17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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