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十六
三堆火,东墙根一堆,场当中一堆,石碾边一堆。
日头落尽了。火从下往上照,人脸只剩两个眼窝和一道嘴。
他把绳放在脚边。
绳落在冻土上,自己散开,一头压在另一头底下。
她走过来,弯腰,手指头勾住绳头,提起来,抖了一下。
浮土从绳上掉下去,掉在火光照着的那一块地上,散成一小片。
她把绳塞回他手里。
“拿着。”
他没有握。绳搭在虎口上,一头垂到膝下,垂进土里。
“他跑了,为什么要杀。”
她没有答。她转过身,朝场上的人看了一眼。
“一队,报数。”
“二十七。”
“二队。”
“十九。”
她一直点到十二队。
点到四队,那两个人一起报,报的是一个字:两。
“三百零四。”她说。
“今日倒了一个。”他说,“周七,抬在墙根。”
“三百零四。”她说,“倒在墙根也算人。人没有死,数就不能减。”
她把右手伸出来,三根指头立着,两根弯下去。
“残的多少。”
“四十三。”
“哪四十三。”
“缺手九个,瞎眼十一个,断腿二十三个。”
“加。”
“九加十一,二十。二十加二十三,四十三。”
“能跑的多少。”
他没有答。他把绳换到左手,右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二百六十一。”
“怎么算的。”
“三百零四减四十三。”
“这个数,你写在哪儿。”
“板上。”
“板上写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写。”
“板上只写三样。粟,盐,人。”
“人里头有这个数。”她说,“你不写,是你不肯看它。”
他去东厢把板搬来,放在膝上,翻过来,背面朝上。
炭三寸长,一头削尖,尖上磨圆了。他在背面写:能跑二百六十一。
“再添三个字。”她说。
“哪三个。”
“跑不了。”
他在底下添:跑不了四十三。
“把板翻回去。”她说,“背面的数,不给人看。”
“给谁看。”
“给我看。”
火烧到根上,矮下去一截。
刘十九从灶房那边过来,怀里抱一捆枣树枝,枝上有刺。
他蹲在当中那堆火边上,把枝一根一根架上去,架成一个三角。
“刺朝下。”她说。
“刺朝下扎手。”
“朝上,火就散了。”
刘十九把枝翻过来。火从枝底下钻上去,钻得慢,一会儿就稳了。
他站起来,手心扎了两个眼,眼上出了一点血。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看了一眼,又擦了一下。
“李先生。”
“在。”
“你算给我听。”
“算什么。”
“今日一个不杀。”她说,“明日跑十个。后日跑三十个。”
“后日为什么是三十个。”
“前十个人跑出去,没有死。”她说,“第三日跑的人,比第二日多。跑到第七日,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跑不动的是四十三。”
“四十三。”她说,“四十三个人守这个院子。”
她把手指头往墙上指。东墙拆了半截,砖垛子在墙根,垛子高到人的腰。
“这道缺口多宽。”
“十八步。”
“三面墙多少步。”
“北墙三十七。西墙三十七。南墙三十七。东墙剩十九。”
“一百三十步。”她说,“一步一个人,一百三十个人。四个时辰一换,一夜三班,三百九十个人。”
“我们没有三百九十个人。”
“我们连一百三十个都没有。”她说,“四十三个人,守一百三十步。两步一个人,都站不到。”
场上有人往这边挪了半步,又站住。
“缺口怎么守。”他说。
“拉一根绳。”她说,“绳离地一尺,两头拴在拐上。绳上挂六只空碗。”
“碗。”
“碗碰碗,会响。”她说,“瞎子站中间,听响。断腿的站两头,拐插进土里,插三寸。人一碰绳,碗就响,响一声,中间那个人就喊。”
“喊什么。”
“喊一个字:来。”
“来了以后呢。”
“来了以后,就杀。”她说,“杀不了,就往后退。退到灶房,灶房有一道门。”
“灶房的门是木头的。”
“木头的门,能挡一刻。”她说,“一刻够人跑。”
“往哪儿跑。”
她没有答这句。
“守不住,就走。”她说。
“走到哪儿。”
“长安。”她说,“二百四十里。”
“四十三个人里,二十三个断腿。”
“断腿的一日走十里。”她说,“二百四十里,二十四日。”
“粮呢。”
“一人背二斗。”她说,“四十三个人,八石六斗。一日吃八斗六升,够十日。十日走一百里。”
“还有一百四十里。”
“一百四十里没有粮。”她说,“洛水两岸的村子,九月里就空了。空了的村子,井里填了土。”
“马呢。”他说。
“十七匹。能骑的五匹。”
“五匹能带五个人。”
“五个人走十日,到了长安。”她说,“剩下三十八个,还是二十四日。”
“五匹马拉车。”
“拉车的五匹,脊背磨破了。”她说,“磨破的马拉三日,脊梁就烂。烂了的马,人要抬着走。”
他把绳在手里收了一圈,又放开。
“你现在算出来的是什么。”
“四十三个人,走不到长安。”
“四十三个人,守不住院子。”她说,“守不住,也走不到。这是同一件事。”
火里有一根枝断了,红的一头掉出来,掉在土上。
刘十九弯腰,用两根柴把它夹回去,夹了三回才夹住。
“他跑了,剩下的人就会跑。剩下的三百人跑不了,因为他们是残的。”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高。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风从东墙的缺口进来,把当中那堆火的火头压下去,压成一片红的。
火又起来。
“那他回来。”他说,“他自己走回来的。走三十里,走回来也是三十里。”
“回来也是死。”
“为什么。”
“回来的更要杀。因为他让人知道,跑是可以回来的。”
“他回来看他娘。”
“我看的是帐,不是他娘。”
“帐上怎么写他。”
“先划两道。”她说,“子时不在,卯时在。中间三个时辰,三十里。”
“划两道是跑的。”
“划两道,人还在册上。”她说,“杀了再划一道。两道在下,一道压在上头。”
“压在上头的,是死的。”
“是死的。”她说,“将来有人翻这本册,看见两道压着一道,就知道这个人跑过,也回来过,回来以后死了。三件事,一笔写清。”
“一笔写清,给谁看。”
“给查的人看。”她说,“也给我看。我记性不好,帐替我记。”
前排那个瞎眼兵把手从别人肩上拿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捂了一会儿,又拿下来,重新搭上去。
后排有个断腿的,把拐横过来抱在怀里,人往拐上趴。
有人蹲下去了。
蹲下去的人,一个,三个,七个。
站着的人还站着。
“校尉。”
是田二。他拄着拐,站在人圈外头。
“说。”
“我这一伍,三个人。”田二说,“一个瞎的,一个缺手的,一个我。”
“三个。”
“三个都跑不了。”田二说,“校尉,我们三个,算残的,还是算能跑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
“算残的。”
“残的,就不杀了。”
“残的跑不了,不用杀。”她说,“你要是能跑,我今夜就杀你。”
田二把拐在土里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坑。
“那我这条腿,倒是救了我。”
“救你的不是腿。”她说,“是你跑不了。”
场上没有人笑。
“你杀过多少个。”他说。
“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里,有没有你认识的。”
她把左手抬起来,看了看虎口那道疤,又放下。
“有一个。”
“谁。”
她没有答。
“谁。”他又问了一遍。
火光照着她的纱,纱后面只有鼻梁那一条白。
“你问这个做什么。”
“记帐要记名字。”
“这个人不用记。”她说,“他已经在这本册上了。”
“哪一页。”
“你自己翻。”她说,“翻到了,不要告诉我。”
他把册从怀里拿出来,抱在膝上,没有翻。
“你不翻。”
“不翻。”
“为什么。”
“翻了,我就得知道。”
“知道了怎么样。”
“知道了,我下回递绳的时候,手会慢。”
她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我不告诉你。”
风小了。火直起来,直得有一尺高。
“校尉。”后排有人喊,声音很轻。
“说。”
“我兄弟上月跑的。他要是回来,也杀么。”
“回来就杀。”
“他不回来呢。”
“不回来,我杀不着。”她说,“他活着,活在外头,是他的事。他回来,是我的事。”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李先生。”
“在。”
“你还有话没有。”
“有。”
“说。”
“杀了这个人,明日就不跑了么。”
“明日跑两个。”
“为什么还跑。”
“因为明日跑的那两个,不是看了他跑的。”她说,“是本来就要跑的。他死,是把要跑的人提前挑出来。”
“后日。”
“后日一个。”
“哪一日不跑。”
“一日起码一个。”她说,“一日一个,一年三百六十个。我们没有三百六十个。跑完了,就没有人跑了。”
他把绳在手里正了一下,套口朝上。
“法是死人留给活人的。”她说。
“绳子。”
“绳子。”她说,“你手里这根。”
火边有人添柴。柴是湿的,烧起来冒白气,白气往上走,走到人头那么高就散了。
“李先生。”
“在。”
“你手上有茧。”她说,“记帐磨的。”
“是。”
“勒过绳没有。”
“没有。”
“今夜会起。”她说,“起了不要挑。挑了,明日写字会抖。”
“挑破了好得快。”
“挑破了要包。”她说,“包了手不灵。手不灵,绳就勒不准。”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上有一条横纹,纹里没有茧,只有一层薄皮。
“校尉。”
“说。”
“你为什么教我。”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推到腕。
“因为你记得住数。”她说,“记得住数的人,杀人少。”
“杀人少,为什么还杀。”
“为了以后少杀。”她说,“今夜杀一个,明年少杀十个。这笔帐,你会算。”
场上静着。石碾上的霜化了,化成一层水,水顺着碾子往下流,流到土里。
三百个人站着,蹲着,趴着。
没有一个人走。
她把右手伸出来。
“绳。”
他没有给。
她把手收回去,把左手的袖子往上卷。
卷到腕。
又卷一截。
卷到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