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二十
夜里起了风。风从东墙的缺口进来,穿过院子,从灶房的门缝里出去。
灶房里点一盏灯。灯芯剪过两回,火苗还是歪的。
刘十九蹲在灶前,膝上搁一块铁片,铁片上三个眼,他往锅上铆。
锅是漏的那一只。铆到第三个眼,铁片裂了。
他把铁片拿下来,看了半天,扔进灶膛。
“裂的不能铆。”
“不能铆就补。”她说。
“补了三回了。”
“补到不漏。”
她走进灶房,手里提一盏灯。灯放在板底下,光从下往上照,照得板上的字发亮。
“板带来了。”
“带来了。”
“册呢。”
“在怀里。”
“拿出来。”
他把册放在灶台上,用袖子擦了擦。
东厢的门开着。粟堆在里头,堆成一个圆丘,圆丘上盖着油布。
油布上有两个洞,一个在顶上,一个在边上。顶上的洞进了雪,雪化了,湿了一层。
“把湿的捧出来。”
他捧了四捧,堆在一边。湿粟颜色深,抓一把,手心粘。
“斗呢。”
“官斗。”
“拿来我看。”
他把斗拿来。斗口有一道铁箍,箍上有个缺口。
她把斗翻过来看底。底上补过一块木片,木片比原来的厚。
“这个斗,一斗是多少。”
“十升。”
“量一斗水,倒进升里。”
他量了一斗水,倒进升里,差三合才满。
“少三合。”她说,“一斗少三合,四百一十五斗,少十二斗四升。”
“那粟就不是四十一石五斗。”
“帐上是四十一石五斗。”她说,“斗是官斗。官斗量出来的,就是官数。你把十二斗四升写在背面,不要改正面。”
“为什么。”
“将来对帐的人,手里拿的也是官斗。”她说,“他量出来,也是四十一石五斗。你改了,他反倒说你错。”
“那这四十一石五斗,是虚的。”
“是虚的。”她说,“虚的数写在正面,实的数写在背面。”
“正面给谁看。”
“给来对帐的人看。”她说,“他拿官斗,量出官数,签了字,走了。他一走,这十二斗四升就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写下来。”
“写下来,将来有人问,我说得出是哪一天少的。”她说,“少在一个斗上,不少在我手上。”
他把这一行写在背面:斗浅,四百一十五斗少十二斗四升。
“老鼠呢。”
刘十九在灶前抬头。
“七个洞。”他说,“夹了三只。”
“夹到第七只,再说夹不住。”
“坐下。”她说,“今夜算三样。”
“粟,盐,布。”
“次序错了。”
他把炭停住。
“先算盐。”她说。
“为什么先算盐。”
“因为盐少。”
“少的东西多。”她说,“先说,盐在谁手里。”
“官手里。”
“粮呢。”
“民手里。”
“布呢。”
“我们手里。”
“布在谁手里,谁说话。”她说,“盐在官手里,官要布。粮在民手里,民也要布。我们只有三十七匹布,布换盐,也换粮。换哪一样,换多少,这道题的根就在这里。先算那个换不到的。”
“换不到的是盐。”
“换不到的,是盐。”她说,“盐一断,三日人起不来。粮一断,人还能走七日。硬的先算。”
他把炭放在板上。
“先说人。”她说,“多少人。”
“三百零三。”
“一人一日吃多少。”
“二升。”
“三百零三人,一日多少。”
他在板上算。三乘二,六。三百乘二,六百。
“六百零六升。”
“六石零六升。”她说,“不对。”
“哪里不对。”
“锅底粘的,三升。老鼠吃的,一升。”她说,“帐上记六石一斗。”
“锅里粘的也算。”
“锅里粘的,明日刮下来,还是粮。”她说,“刮下来的,人吃。你要是不记,刮下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就会多刮,刮到锅穿。”
他在板上写:一日六石一斗。
“粟多少。”
“四十一石五斗。”
“够几日。”
他算。四十一石五斗,是四百一十五斗。
四百一十五除六十一。
“六日。”
“余多少。”
“四石九斗。”
“第七日差多少。”
“一石二斗。”
他把这三个数写在板背面,写完退后一步看。
“盐多少。”
“二斗一升。”
“一日多少。”
“九升。”
“够几日。”
“二日。余三升。”
“布多少。”
“三十七匹。可用三十一。”
“霉的六匹。”
“做鞋底。”他说,“一匹四双,六匹二十四双。”
“二十四双,够穿到腊月。”她说,“腊月以后,脚上裹布。”
刘十九在灶前咳了一声。他咳完,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糠,火从糠里钻出来,钻得慢。
“你先算一遍。”她说,“随便怎么算。算错了不要紧,算完了我看。”
他把炭在板上按了一下,开始。
“布三十一匹。”他说,“二匹换盐。一匹三升,二匹六升。盐二十一升加六升,二十七升。”
“二十七升几日。”
“三日。”
“剩二十九匹换粮。”
“一匹一石二斗。二十九匹……”他算了一会儿,“三十四石八斗。”
“粟多少。”
“四十一石五斗加三十四石八斗,七十六石三斗。”
“几日。”
“十二日。余……”
“不用余。”她说,“你说,十二日。”
“十二日。”
她把灯往板那边推了推。
“第四日,人吃什么。”
“吃粟。”
“盐呢。”
他没有说话。
“第四日没有盐。”她说,“没有盐,人吃不下粟。吃不下,硬吃,吐。吐两日,人起不来。起不来的人,抬着走。抬一个人要两个人,抬三个人要六个人。六个人不走路,六个人也吃。”
“我算错了。”
“你没错。”她说,“你的数是错的,你的算没错。你先把粮算了,因为你怕粮不够。怕什么,就先算什么。这是人的毛病。”
“那要怎么算。”
“先算那个撑得最久的。”她说,“盐要撑到哪一日,你就从那一日往回算。”
“撑到哪一日。”
“撑到布用完的那一日。”她说,“布是唯一能换的东西。布用完了,后头就没有帐了。”
他把板擦了一块,重写。
“盐要撑十二日。”他说,“一日九升,十二日一百零八升。”
“为什么是十二日。”
“二十九匹换盐,正好十二日。”他说,“剩二匹。”
“盐一次换够。”她说,“粮可以一日一日买,盐不行。官仓一个月开一回。错过了,等到下月。”
“盐里有沙。”
“有多少。”
“不知道。”她说,“沙不筛。”
“为什么不筛。”
“筛出六升沙,剩一斗五升。”她说,“一斗五升,一日九升,只够一日半。沙吃下去,肚子沉,走不动,死得慢。饿死的人三日就倒,吃沙的人能走七日。你要哪一样。”
他没有答。
“盐里掺沙,帐上要写。”她说,“写:盐二斗一升,掺沙三成。将来有人查,看见这一行,就知道我们吃的不是盐。”
“一百零八升。”他说,“减二十一升,八十七升。”
“八十七升,几匹布。”
“二十九匹。”
“还剩几匹。”
“二匹。”
“二匹换粮。”
“二石四斗。”
“粟多少。”
“四十一石五斗加二石四斗,四十三石九斗。”
“几日。”
他算了很久。四百三十九除六十一。
他先算七乘六十一,四百二十七。
“七日。余一石二斗。”
“七日。”她说,“布呢。”
“布完了。”
“盐呢。”
“十二日。”
“粟七日,盐十二日。”她说,“第七日以后,人没有粟,有盐。有盐没有粟,人吃盐,吃两日,腿肿。”
“差多少。”
“你要撑到十二日。”她说,“粟要够十二日。十二日要多少。”
“十二乘六石一斗。”他算,“七十三石二斗。”
“差多少。”
他算。七百三十二减四百三十九。
“二百九十三斗。”
“二百九十三斗,几石。”
“二十九石三斗。”
“再算一遍。”
他又算了一遍。这一遍他从个位算起,二减九,借一。
“三十九石三斗。”
“哪一遍对。”
“第二遍。”
“第二遍哪里不一样。”
“我从个位算起。”
“从个位算起,为什么反而错。”
他看着板,看了一会儿。
“我借的那一位,没有减。”
“借了不减,就多一百斗。”她说,“一百斗,三百人吃一日半。你借错一位,三百个人饿一日半。”
他把第一遍的数写回去。
“这个数对。”她说,“记住这一遍的手。手记住了,下回不用想。”
他把这个数写在板上,写完看了一会儿,把这一行擦了。
“为什么擦。”
“板上不写这个。”
“板上写什么。”
“板上写:粟够七日。盐够十二日。”
“册上写什么。”
他停住。
“册上写差的数。”她说,“板上给活人看,册上给后人看。活人看见差二十九石三斗,今夜就有人走。后人看见粟够七日,就不知道这个军是怎么没的。”
他把册翻开。册上第五页是空的。
他在第五页上写:
粟四十一石五斗。盐二斗一升,掺沙三成。布三十七匹,可用三十一。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写下去。”她说。
布二十九匹换盐,八十七升。布二匹换粟,二石四斗。霉布六匹,做鞋二十四双。
粟四十三石九斗。盐一百零八升。
差粟二十九石三斗。
他写完,把炭放下。
“还差一行。”她说,“价。布一匹换盐三升,是今日的价。腊月里粮价涨,一匹换八斗。价一变,这张板就要重写。”
“重写。”
“帐不是写一回的。”她说,“帐是一日写一回,写到没有东西可写。”
刘十九把锅盖揭开。锅里的水开了,滚声闷,水多。
灶膛里的糠烧完了,火矮下去。刘十九拿火钳把灰拨了拨,拨出一点红的。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盐换来了,放在哪儿。”
“灶房。”
“灶房有老鼠。”她说,“盐放在缸里,缸上压石头。石头要两块,一块压口,一块压心。”
“压心。”
“压心的石头,是给搬缸的人看的。”她说,“他搬开一块,看见底下还有一块,就会想一想。”
他把这一行也写进册里。
写完他把册合上,用手掌把封面压平。封面是麻纸,压过以后有一道折。
“板。”
他把板翻过来。正面三行:粟四十一石五斗。盐二斗一升,掺沙。人三百零三。
“加一行。”
“加什么。”
“粟够七日。”她说,“写在人底下。字要大,大得站在门口看得见。”
他把炭削了一下,削出一点尖。
写“粟”字的时候,炭断了一小截,断的那一截掉在板上,滚了两下,停在“七”字旁边。
他把断炭捡起来,用剩下的一截接着写。
粟够七日。
四个字,写得比上头的字大,占到板的三分之一。
“册。”
他把册翻开,翻到第五页。
“最后一行。”
“写什么。”
“粟够七日。”
“册上写了四十三石九斗。”
“写粟够七日。”她说,“后人翻这本册,不会一行一行看。他翻到最后一页,只看最后一行。最后一行要让他一眼就知道,这个军在那一天,只剩七日。”
他写。
四个字,写得比上头的都小,小得像一行注。
写完他把炭放下。
炭在纸上留了一个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