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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 苏凰

第五章 逃兵

※ ※ ※

“你问。”她说,“问到日头到头顶。”

日头在枣树东边三尺。

他把绳放在脚边,蹲下去,让眼睛与陈六的眼睛一般高。

“你娘的村子,叫什么。”

“白渠。”

“离这儿多远。”

“二十里。走大路是二十四里,走渠埂是十九里。”

“你走的是渠埂。”

“渠埂上没有人。”

“渠里有水没有。”

“有一点,结了冰。冰薄,踩上去响。”

“你什么时候到的。”

“子时以前。”陈六说,“月亮在正南。我到村口,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狗认得你。”

“狗是我家的。”陈六说,“我走的时候它才这么高,现在我走它跟前,它还认得。”

“你进村了。”

“进了。”

“进家门了没有。”

陈六不答。

“说。”

“没有。”

“到了门口。”

“到了墙外头。”

“墙多高。”

“四尺半。我家的墙是我爹垒的,垒了三天。垒到四尺半,土不够了,就没有再垒。”

“墙里有什么。”

“院子。”

“院子里有什么。”

“我娘。”

陈六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在做什么。”

“晒萝卜。”陈六说,“萝卜切成片,摊在席上。她眼睛不好,摊得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什么时辰晒萝卜。”

“夜里不晒。”陈六说,“她是夜里起来的。夜里起来,把萝卜摊上,天亮以前收一半。她怕人看见。”

“怕谁。”

“怕邻家。”陈六说,“家里没有男人,萝卜多了,人家要问。”

“你看见她了。”

“看见了。她蹲在席边上,一片一片摆。她的手在席上摸,摸到一片,摆一片。”

“她看不见。”

“你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八月。”陈六说,“点兵的点到我们村,点了三个。点兵的是个押衙,带一根绳,绳上打了结,一结一寸。他拿绳量人,量到五尺就带走。”

“你多高。”

“五尺一寸。”

“你娘肯让你走。”

“不肯。”陈六说,“她抱着我的腿。押衙把她拉开,拉的时候她把押衙的手咬了一口。”

“咬了。”

“咬了。押衙没有打她。”陈六说,“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儿子比你高。”

“家里还有谁。”

“没有了。我爹前年走的,走的时候说是去修城,去了没有回来。家里三亩沙地,一亩种粟,一亩种豆,一亩荒着。”

“你走了,地谁种。”

“没有人种。”

“今年收了多少。”

“不知道。”陈六说,“我在外头,不知道家里收了多少。”

“看不见。”陈六说,“去年冬天就看不见了。先是看东西有雾,后来雾厚了,就看不见了。她认人靠摸,摸手。”

“你没有进去。”

“没有。”

“为什么。”

陈六看着地上。

“进了门,就不想走了。”他说。

场上没有人说话。

“你在墙外头站了多久。”

“不知道。站到鸡叫头遍。”

“你扔了东西进去。”

陈六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裤脚上有苍耳,还有一个鸡毛。”他说,“苍耳长在墙根,鸡毛是鸡扑上墙头掉的。你蹲过墙根,蹲得不久,只粘了七八个。你扔的是饼。”

“半块饼。”

“饼落在哪儿。”

“缸盖上。”陈六说,“缸在墙里,靠墙三步。我扔了两回,第一回扔近了,落在墙头上,掉在外头。第二回扔进去了。”

“她听见了。”

“听见了。她站起来,问了一声:谁。”

“你答了没有。”

“没有。”

“她出来看了没有。”

“出来了。”陈六说,“她摸到墙边,手扶着墙,往墙外头摸。摸到我的脚印。她蹲下去,摸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她没有说话。”陈六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回去了。”

他把头低下去,低到胸前。

“先生。”

“嗯。”

“我娘摸到我的脚印,她知道是我。”陈六说,“我的鞋是去年走的时候她做的,鞋底纳了七层。她摸鞋印,摸得出针脚。”

“她没有喊你。”

“她喊了,我就得进去。”陈六说,“她不喊,是她让我走。”

“她让你走,你走了。”

“我走了。”

“走了三十里,走回来了。”

“走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陈六想了一会儿。

“走的时候,我在渠埂上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村口的狗跟了我一里。它跟到渠埂上,站住,不跟了。它站在那儿看我,我就走不动了。”

“狗。”

“狗。”陈六说,“我想,狗都送到这儿,我要是再走,它就白送了。”

场上静了很久。

“你说的都是真的。”她说。

陈六抬头看她。

“真不真,我听得出来。”她说,“你说你娘摊萝卜,摊得不匀。这一句是真的。编话的人,编不出不匀。”

“我问你三句。”她说。

陈六抬头。

“你娘今年多少岁。”

“四十七。”

“她的眼睛,看得见几尺。”

“看不见。”陈六说,“一尺也看不见。”

“你回去,她留你,你留不留。”

陈六不答。

“留不留。”

“留。”

“你留了,她吃得饱一些。”

“吃不饱。”陈六说,“家里没有粮。”

“那你回去做什么。”

陈六张了张嘴。

“我想看一眼。”他说,“看一眼就走。”

“你看了一眼,走了。”她说,“她呢。”

陈六不说话。

“她今夜还要摊萝卜。”她说,“摊完收一半,剩一半明天晒。她蹲在席边上,一片一片摸。她摸到墙外头那个脚印,摸鞋底的针脚,她知道你回来了。她今夜摊萝卜的时候,会想着你还在墙外头。”

“校尉。”田二在后头喊。

“说。”

“他要是回去,我们这一队的人,谁替他挑水。”

“没有人。”她说。

她转向三百人。

“你们都听见了。”

没有人答。

“他跑了三十里,看了他娘一眼,扔了半块饼,回来了。”她说,“他不是逃兵。逃兵不回来。”

场上有人抬起头。

“可他犯了第三条。”她说,“犯了第三条,就要按第三条办。”

“校尉。”后排有人喊。

“说。”

“他不是逃。”

“他是离队。”她说,“离队三十里,无论何故。”

那个人不说话了。

场上的人开始换脚。

站久了,一条腿的换到拐上,两条腿的换到另一条上。瞎眼的那个把手从别人肩上拿下来,自己站着。

东墙那边有人在修车,敲木头,一敲一停。敲到第十下,停了很久,没有再敲。

火堆早就灭了。土是凉的。

桩上那个人一直在看那匹马。马也看他。

日头到了枣树顶上。

陈六忽然开口。

“先生。”

“嗯。”

“你是读书人。”

“我不是。”

“你写字。”陈六说,“写字的就是读书人。我问你一句。”

“你问。”

“我该不该死。”

场上的人都看过来。

他没有答。

“我娘说,做人不许偷,不许抢,不许骗。”陈六说,“她没有说不许跑。她也没有说不许回。”

“她没有说过。”他说。

“那我该不该死。”

他把绳在手里换了一只手。

“我不知道。”他说。

陈六看着他,看了很久,把头低下去。

“你不知道,就好。”陈六说,“你要是说该,我心里就凉了。你要是说不该,我死得冤。”

“校尉。”后排一个兵喊。声音很年轻。

“说。”

“我娘也在同州。”

“我知道。”

“我要是回去看一眼,也杀么。”

“杀。”她说。

那个兵没有再说话。

“你们记着一件事。”她说,“军中的法,不是拿来让人服的。法是拿来让人算的。你要走,先算:走三十里,回得来,还是回不来。算得清楚的人,不走。算不清楚的人,走了也白走。”

“算得清楚的人,也走。”前排有人说。

“走的人,我也留不住。”她说,“我只做一件事:他走了,我杀他。杀了,剩下的人算得清楚一些。”

她走到桩侧,把手放在绳上。

“苏家军从前不杀逃兵。”她说,“十年前,逃一个,打二十杖,放回去。放了三年,一队人跑了一半。跑的那一半,是在一个夜里一起走的。走的时候把队里的锅砸了,把盐带走了。剩下的一半,第二天没有盐,没有锅,走了七天,死了十一个。”

“那十一个,是饿死的。”

“是。”

“后来呢。”

“后来就改了法。”她说,“改了法,三年里逃了四个。四个都杀了。杀了四个,剩下的没有人跑。”

“杀四个,救了多少。”

“不知道。”她说,“帐上没有这一栏。帐上只有死的,没有活的。活的人不会来记。”

陈六开口。

“校尉。”

“说。”

“我的鞋,能不能送回去。”

“你的鞋在哪儿。”

“在铺上。”陈六说,“我昨夜回来,先把鞋脱了。鞋里有沙,我倒了两回。”

“鞋送回去,你娘就知道你死了。”

“她已经知道了。”陈六说,“她摸到脚印,就知道我回来了。我要是再不回去,她就一直等。”

她看了他一会儿。

“鞋送。”她说,“送到村口,交给村口第一家。不进门。”

“多谢。”

“不用谢。”她说,“鞋是你的,不是我的。”

陈六把头抬起来。

“先生。”

“嗯。”

“我娘摊萝卜,摊得不匀。”他说,“你记帐的,你替我记得这一句。”

“我记得。”

“李先生。”她说,“时辰到了。”

陈六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把绳从地上捡起来。

绳子上的沙硌手,硌在指头缝里。

绳子在他手里,比方才软。

他把绳的一头绕在手上,绕了两圈,绕过手背,勒进虎口。

有人咳了一声。咳完,场上又静了。日头挪了半尺,挪到枣树的枝上,枝的影子落在桩上,落在陈六的脖子上,横着。

枣树上那匹马把头掉过去,掉向墙外。

他自己走回来的。走三十里,走回来也是三十里。

至圣唐 卷17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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