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7·苏凰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7 苏凰

第四章 第一课

※ ※ ※

天还没有亮透,她站在灶房门口。

“带上板。”

他把板夹在腋下,把册塞进怀里。

“册不用带。”

他把册放回去。

她往驿后走。

“册上逃的,多少。”

“一百一十九。”

“三月里逃的多少。”

“一百零三。”

“剩十六个。”

“是。”

“四月以后,没有仗。”她说,“没有仗的时候逃,逃的是好兵。”

“为什么。”

“坏兵逃不动。”她说,“坏兵腿软,走不了三十里。好兵才走得动。”

“好兵为什么逃。”

“因为有人等。”她说,“家里有人的,才想着回去。家里没有人的,走到哪儿都一样。”

她走了一段,又说:

“一百零三个是三月的。三月里逃,不算逃。三月里跑的人,跑的是命。我划两道,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我自己看的。”

“给谁看。”

“给来查的人看。”她说,“将来有人查这本册,看见一百零三个划两道,会说是这些人不忠。我要他知道,这一百零三个,是三月里跑的。”

“他会看日子么。”

“他不会。”她说,“他只看两道。所以我记日子。”

驿后是一片打谷场,场是土的,压得很实,场边有一个石碾,碾子上落了霜。场东头有一棵枣树,树上拴着那匹马。马瘦,鬃毛结成一条一条,见了人,叫了一声,声音哑。

场当中立着一根桩。

桩是拴马桩,五尺二寸高,顶上刻着一个槽,槽里积着水。

桩上绑着一个人。

绳子从肩绕到胸,从胸绕到腰,绕了四道,最后一道绕在脚踝上。人被绑得贴着桩,脚后跟离地三寸,脚尖点着土。

三百人围了半个圈。

站在三十步外。前排的人蹲着,后排的人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风从场上过去,把石碾上的霜吹掉一层。

围着的三百人里,有十一个人带着东西。

一个人怀里抱着一只铁锅,锅是他自己那一队的,队里只剩他一个。一个人手里捏着一双鞋,鞋是小的,不是他的。一个人腰上挂着一串铜钱,钱串子的绳是新换的,换得不好,结头露在外头。

前排蹲着的那个瞎眼兵,把手搭在旁边人的肩上。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小,是手指头在抖。

后排有个断了手的,空袖管塞在腰带里,塞得很紧。他一直在看桩上那个人的手。

场上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她走到桩前,站住。

“军中三条。”

她的声音不高,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一,不得弃甲。二,不得抢民。三,不得离队三十里。”

她停了一下。

“弃甲的,斩。抢民的,斩。离队三十里的,斩。”

“离队三十里,无论何故。”她说,“三十里是走得回来的路。走不回来,就是不想回来。”

她转过身,看他。

这三条不是她定的。

苏家军的军法,刻在刀鞘上。鞘是牛皮包木,背面烫了三行字,字被手磨得浅了,摸得出,看不清。老兵换鞘,字要重烫。烫字的是军里的一个老匠,姓关,眼睛坏了一只,烫了三十年。

“刀鞘上的字,是给拿刀的人看的。”她说,“不是给官看的。官看的是令。”

“三条里,哪一条最难守。”

他想了一会儿。

“第三条。”

“为什么。”

“前两条有人看。”他说,“第三条没有人看。离队的时候,队里少一个人,可队里的人也在走,走了半日才发现少了一个。”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第三条要有人替队里看。”

她把手放在桩上。

“这个人,昨夜子时不在。”她说,“卯时回来。走了三十里,回来的时候天没有亮。”

“他去哪儿了。”

“他自己说,回去看他娘。”

场上有人动了一下。前排蹲着的一个老兵把脸低下去,低到膝盖上。

“他说的是实话。”她说,“他娘在渭北,二十里。他走三十里,是因为绕了路,绕路是为了不让人看见。”

“他回来了。”

“他自己回来的。”她说,“这一点,比跑了的强。”

前排那个老兵站起来了。

一条腿,拄着拐。拐在土里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坑。

“校尉。”

“说。”

“陈六是我这一队的。”老兵说,“他走以前,替队里挑了三担水。井在村东,一来一回一里半,三担是四里半。他挑了,才走的。”

“他挑水,是为了走。”她说,“挑了水,队里的人不会疑他。”

老兵的手在拐上握紧,指节发白。

“他的腿,是谁的。”

“什么。”

“你的腿。”她说,“是谁的。”

老兵低下头看自己的腿。腿没有了,裤管掖在腰里,掖成一个结。

“不知道。”

“三月里在漳水堤上,有人推了你一把。”她说,“那只手,也是一个兵的手。那个兵也有娘。他推你的时候,想的是自己活。”

老兵不说话。

“他推你,你不恨他。”她说,“他的人在哪里,你不知道。你恨不着。你要恨,只能恨眼前这一个。”

“我不恨他。”

“你不恨他,是因为他替队里挑过水。”她说,“挑过水的人,杀起来难。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场上杀,不在夜里杀。夜里杀,人看不见,明日就忘了。场上杀,人看得见,明日挑水的时候会想。”

“一人看一眼。”她说。

没有人动。

“从一队起。看完回原位。”

前排第一个人站起来。他走到桩前三步,站住,看了一眼,回来。

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看得久,有人看得快。看得快的人,走过去的时候眼睛看着地,走到桩边上才抬一下,抬一下就走。

看得久的那个,是瞎了一只眼的。他站在三步外,把好的一只眼睁着,看了很久。看完他伸手,在陈六的肩上按了一下。

“回去。”她说。

瞎眼兵回去了。

三百个人看完,日头已经上到枣树顶上了。

她把绳子拿起来。

绳子是新的。麻新,颜色浅,绳上还有毛刺,手一捋,刺扎在掌心。

绳的一头已经打好了套。

“李先生。”

“在。”

“你杀他。”

场上没有人说话。枣树上那匹马把头低下去,去拱地上的霜。

他看着那根绳。

“军中杀人,用刀。”

“刀要磨。”她说,“血要埋。埋血要挖坑,挖坑要两个人。绳只要洗。”

“他会喊。”

“喊不了多久。”

“会有人听见。”

“听见的人,明日就不敢走。”她说,“这就是我要他们听见的。”

把手伸出来。

他没有接。

“你记帐。”她说,“你记了三个月的车。三月初六那一夜,六十万人跑,你记了几辆车。”

“一辆也没有记。”

“为什么。”

“车也跑了。”

“车跑了,帐上就是零。”她说,“零也是数。你写零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这六十万人为什么跑。”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他们不是被敌人打跑的。”

“那是什么。”

“是后头的人先跑。”他说,“后头的人跑,前头的人回头看,一回头就散了。”

“你说得对。”她说,“后头的人为什么跑。”

他没有答。

“因为跑的人不死。”她说,“跑的人不死,跑就成了路。一个人跑,十个人看。十个人跑,一百个人看。看到第三百个,全营都跑。你要堵这条路,只能在第一个人的身上堵。”

她把绳往前送了半尺。

“接。”

他接了。

绳子在他手里,一头是套,一头是他。

他抬头看桩上那个人。

十九岁。脸上一层土,土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到颧骨,伤是蹭的,不是砍的,蹭掉了一层皮,皮底下是红的。

两只手绑在身后,手指张着。指甲缝里有泥,泥是黑的,还有一点绿,是草汁。

裤脚上有苍耳,七八个,粘在裤脚的毛边上。还有一个东西粘在裤脚上,白的一根,是鸡毛。

他昨夜到过一个有鸡的地方。

“你叫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

嘴唇干得起了皮,皮上有一道裂,裂里有一点血。

“陈六。”

“多大。”

“十九。”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娘。”

“你爹呢。”

“邺城底下。”

“三月?”

“三月。”

场上静着。

“李先生。”她在后头说话,“你问完了没有。”

“没有。”

“问完了,就动手。”

他把绳子的套撑开,看了一下大小。

套是照人的脖子打的,绕两圈,绳头从圈里穿出来,一拉就紧。

“你打这个套,用了几尺绳。”

“六尺。”她说,“六尺打一个套,剩四尺收。人挣的时候,四尺够收三回。”

“你打过几个。”

“记不清。”

“记不清是多少。”

“二十七个。”她说,“二十七个里,有二十三个是自己把脖子伸进来的。”

他把套放低。

“他们为什么自己伸。”

“因为他们知道跑不掉。”她说,“跑不掉的人,想快一点。”

风从场上过去,枣树上那匹马又叫了一声。

她退到桩后,两只手垂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桩上那个人把下巴抬起来,抬起一点,露出喉结。喉结在皮底下动了一下,动得很轻。

他把套撑开,套口对着那根脖子,离着三寸,停住。

他一动不动。

绳子上的毛刺,一根一根扎进他的手心。

至圣唐 卷17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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