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十一月十六
她从桩边走开,走到他跟前,把绳从他手里拿走。
“看我打。”
她把绳抖开。十尺绳,抖开以后,绳在地上盘成一个圈,圈不圆,一头长一头短。
“绳是新麻,六尺打套,四尺收。”她说,“打套用六尺,剩四尺。四尺收一个人,够了。多了是废绳,少了自己够不着。”
她把绳的一头拿在左手上,留出一尺二寸。
“一尺二寸,是绕两圈的余头。人脖子粗,一圈一寸八,两圈三寸六。余头八寸四分,够打结。”
她绕了两圈,绕成一个圈,圈口比人的脖子大两指。
“圈口大两指。”她说,“大了,套上去滑;小了,套不进去。两指是正。”
她把绳头从圈里穿出来,穿了两回,第二回穿在里侧。
“穿两回。穿一回的,拉紧了会翻。翻了,绳子横着勒,勒在喉骨上,喉骨不断,人要挣扎很久。”
她拉住绳头,往回一收。
套口缩了,缩成一个圈,圈上有一道绳压着一道绳。
“这一道压这一道。”她说,“压反了,结会滑。滑了的结,收得住,松不开。松不开的绳,用完就废了。”
她把套递给他。
“套在你手上。”
他把左手伸出来。
“手腕。”
“手腕比脖子细。”
“细的套得上,粗的就套得上。”她说,“套上去,我拉。你数。”
套套上了。绳一紧,绳压进皮里,皮上立刻起了一道白,白的外头是红的。
“一。”他数。
“二。”
“三。”
“四。”
绳子还在收。
“五。”
“六。”
到第八下,他的手麻了。到第十二下,绳子不动了。
“够了。”她说。
绳子松了。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印,印是斜的,宽两分,红里带着紫。印的两头各有一个小点,是绳结压出来的。
“三日不消。”她说,“四日变黄,七日没有。你自己看。”
他看着那道印。
“绳子勒人的时候,人不会立刻死。”她说,“气断了,人还在动。动多久,看绳打得好不好。打得好的,二三十下就不动了;打得不好的,一百下还在蹬。”
“为什么。”
“因为勒的地方不对。”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喉上,摸到一个地方,“这里是气管。气管软,勒住了,气出不来。喉骨硬,勒在喉骨上,气还能从旁边过去一点。一点气,人能活一刻。”
“要勒在哪儿。”
“喉骨上头半寸。”她说,“绳打好了,套上去自己会往上走。人一挣,绳往上,走到喉骨上头,卡住。”
她把绳从他手上解下来,解的时候把套整个拆开,重新抖直。
“站过来。”
他站到桩后。
“脚。”
他把两脚并着。
“分开。前脚对桩,后脚斜,斜四十五。膝弯一点,弯下去,不要挺着。”
他照做。
“绳从腰上过。”
她把绳从他腰后绕过来,绕了一圈,绳头交到他右手里。
“两手拉,还是用腰。”
“腰。”
“腰怎么用。”
他把腰往后一沉。
“不对。”她说,“你这是坐。坐下去,人一沉,绳就松。要用腿。腿蹬,腰跟着走,手只扶着绳,不拉。”
她站到他前头,背对着他,做了一个样子。
前脚一蹬,后脚一撑,腰往后一送。整个人往后倒了半尺,倒得稳,脚跟不离地。
“看见没有。”
“看见了。”
“为什么不用手。”
“手会抖。”
“手为什么会抖。”
他没有答。
“手离眼睛近。”她说,“眼睛看见什么,手就跟着变。腰离眼睛远,眼睛管不着腰。”
她把绳交回他手里。
“你再做一遍。”
他做了三遍。
第一遍,脚没有分开,绳是斜的。
第二遍,腰坐下去了。
第三遍,她在他腰后头拍了一下。
“这一遍对。”她说,“记住这一遍的腿。腿记住了,下回不用想。”
“要是忘了。”
“忘了就再学。”她说,“学三回不会的,我不用。”
六斤走过来,站到桩右边,用肩膀顶住。
他个子矮,顶上了,脚离桩一尺。
“近一点。”
六斤往前挪了半尺。
“顶的时候不要看人。”她说,“看桩。”
“为什么。”
“看了人,肩膀会软。”
田二拄着拐过来,站到左边。他把拐插进土里,插了三寸,人往桩上一靠。
“顶得住么。”她问。
“顶得住。”田二说,“我这边的土硬。”
“土硬,桩就不动。”她说,“桩不动,绳才吃得实。”
桩上那个人一直没有出声。
他把绳收在手里,抬眼看她。
“收到什么时候停。”
“数三十。”
“从哪儿数起。”
“从绳绷直那一下数起。”她说,“三十下以后,人不挣了。不挣了,还要再等十下。等人身上的劲全散了,再松。”
“松了以后呢。”
“松了,人就倒了。”她说,“倒下去的时候,身子是软的,头会磕在桩上。你要扶一下,不要让他磕。磕破了,血流出来,洗起来费事。”
“为什么怕费事。”
“血要埋。”她说,“埋血要挖坑。挖坑要两个人。两个人挖坑,就要有人看着,看着的人回去会说。说的人多了,这件事就成了故事。故事传出去,法就不灵了。”
她把绳在他手里正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不要看脸。”
“为什么。”
“看脸,手会慢。”她说,“看手。手松了,就是走了。手还抓着,就还在。”
“手抓着的,是什么。”
“抓的是绳,不是命。”她说,“人到那个时候,抓什么都一样。他抓着绳,你不要以为他还在。”
“校尉。”
“说。”
“为什么是我。”
她把绳在手里翻了一面。
“你的手。”她说。
他把手伸出来。
“记帐的手,稳。”她说,“杀过人的手,第一下会猛。猛了,绳会跳,跳了就勒不实。你的手没有杀过,第一下会轻。轻了,我教你加。”
“轻的比猛的好。”
“轻的能加,猛的收不住。”她说,“收不住的绳,人也收不住。”
“你第一次杀人,猛不猛。”
她看了他一会儿。
“猛。”她说,“一百多下。绳松了三回,我打了三个结。那个人到后来不动了,我还在拉。”
“后来呢。”
“后来我练了半年。”她说,“每日打三十个套,打完了拆,拆了再打。打到手上起了茧,茧破了,长好了,再打。半年以后,我知道什么叫够。”
“什么叫够。”
“够,就是你自己知道,再多一下就多了。”她说,“多一下,绳就勒进肉里,肉烂了,洗不干净。”
场上有人动了一下。前排那个瞎眼兵把手从别人肩上拿下来,又搭上去。
“校尉。”
“说。”
“绳会不会断。”
“不会。”她说,“六尺新麻,吊三百斤。一个人一百三十斤,绳断不了。”
“那什么会断。”
她没有答,走到桩边,两手扶住桩,摇了一下。
桩动了。
动的不是上半截,是根。桩根埋在土里,埋了一尺二寸。摇的时候,桩根那一圈土裂了一道缝,缝有一指宽,缝里是干的。
“桩会断。”她说,“这个桩,拴过马,没有拴过人。马往前挣,桩受的是横的力;人往后倒,桩受的是斜的力。斜的力,桩吃不住。”
“那怎么办。”
“两个人扶桩。”她说,“扶桩的人站在桩的两边,肩膀顶住。顶住了,桩就不动。”
“谁来顶。”
“田二和一个。”她说,“田二一条腿,站得住。他顶左边,右边叫六斤。”
“六斤十五岁。”
“十五岁够。”她说,“顶桩不要力气,要站得稳。”
风从场上过,把火堆边上的一层灰吹起来,灰落在桩脚。
他低头看桩。
桩上有一道一道的痕,横的,是绳磨出来的,磨得发亮。痕有深有浅,深的能卡住指甲,浅的只把木头磨白了一层。
他弯下腰,从最底下那一道数起。
二十七道。
“你数了。”她说。
“数了。”
“二十七道里,有九道是马的。”她说,“马挣的时候,绳在桩上横着走,磨出来的痕是长的。人的痕短,短而深。”
他把手放在最深的那一道上。
指头正好卡进去。
她把绳拿过来,在手里抖了两下,抖掉上头的沙。
“你再打一个套。”
他接过来,打了一个。
绳头从圈里穿了一回,穿在外侧。
她看了一眼,把套拆了。
“穿反了。”
“我看你穿了两回。”
“两回都在里侧。”她说,“里侧的结,受力的时候往里头收,收进圈里,越收越紧。外侧的结,受力往外翻,翻出来就松。”
她把绳递回去。
“再打。”
他打了第二个。这一回穿在里侧,穿了两回。
她把套拿在手里,两手一拉,套口收成一个圈。
“这一回对。”
她把套还给他。
“你自己拉一回,看它收不收得圆。”
他两手一拉。
套口收圆了,圆得不齐,一边厚,一边薄。
她伸手,在薄的那一边按了一下。
“薄的那边,是绳走了两回的地方。走两回的地方厚,收的时候先收这一边。收得不齐,人的脖子就歪。”
她把绳头交到他手里。
“再来。”
他打了第三个。
第三个打得慢。他把绳在地上摊平,量出六尺,余下的四尺绕成一个圈,圈在脚边。
六尺的一头,留一尺二寸。绕两圈。圈口比脖子大两指。绳头从里侧穿出来,穿两回。
拉紧。
套口收成一个圈,圈上的一道绳压着另一道。
“成了。”她说。
她松了手。
套口自己收了一点,收成一个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