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八月廿六(759.8)
柳谔是三月里来买药的。他妻咳了两年,咳到夜里坐起来,坐起来就喘。他来了三回,每回买三包,每回在柜台前站着,等药包好,不说话。
第四回他自己来,说妻好了。他说好了的时候,把九文钱摆在柜台上,摆成一列,然后说了一句:先生,你这一手,比太医署的人实在。
他五十一,御史台侍御史。他说话慢,一句里要停两回,停的时候看着人的手。
八月廿四,他在门下省的门房里听人说起柳谔。说的人是一个主书,说的时候手里翻着一本簿。
“柳侍御上状了。”
“上的什么。”
“言战。”主书说,“他说东边的仗不能等。他说,等到冬天,粮道一冻,三万石运不上去,就要用六万石。六万石运不上去,就要用人背。人背一石,路上吃八斗。”
“上头怎么说。”
“上头没有说。”主书说,“状进去了三日,没有批。第四日批下来了,批的是四个字:狂妄无知。”
“贬到哪儿。”
“岭南。”主书说,“循州下面的一个县,县尉。九品。”
“什么时候走。”
“后日。”
八月廿六,他去了春明门。
春明门是东边的正门。门有三道,中间一道走车,两边走人。门洞里阴,进了门洞,风就换了,从背后来的风变成迎面来的风。
柳谔的车停在门外十步。车是雇的,破,车辕上补过一块木,补的木颜色浅。车上有两个行李,一个是箱,一个是席包。车边站着一个老仆,六十多,背驼。
柳谔站在车边,穿一件旧袍,袍子是灰的,袖口磨白了。他头上没有戴幞头,只用一块布包着。
“柳侍御。”
柳谔转过头来。
“是你。”
“我来送。”
“送人不过门。”柳谔说,“你送到这儿,就是送到了。”
“我送到这儿。”
柳谔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就把脸转回车那边。
“我这一走,长安就没有人买你的药了。”他说。
“妻呢。”
“妻留在长安。”柳谔说,“她娘家在城南,有兄弟三个。她不肯走,说循州太远,走到半路就要死。我说,你不走,我也不能带你走。她说,那就这样。”
“这样是哪样。”
“就是这样。”柳谔说,“她留在城南,我往南走。两边都往南,一边是娘家,一边是循州。”
门洞里过了一队兵,十来个,甲上有土,走路的时候甲片碰甲片,响成一片。兵过去了,土还在空中飘。
“柳侍御。”
“嗯。”
“你那一道状,值不值。”
柳谔把手放在车辕上,摸着那块补上去的木头。
“值不值,不是我说。”他说,“我说的是三万石与六万石。三万石,十一月以前能到;六万石,到不了。到不了,兵就要退;退了,就要再征。再征,征的是关中的人。”
“上头不听。”
“上头听了。”柳谔说,“上头听了,才贬我。要是不听,就不必贬。”
“听了还贬。”
“听了,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柳谔说,“不知道我说什么的人,不会贬我,会留我。留下来,慢慢问。”
他把手从车辕上收回来。
“先生,我问你一句。”
“问。”
“你那本册子,还在记。”
“在记。”
“记的是什么。”
“火候。”他说,“一日一行。”
“一日一行,记了几年。”
“五年。”
柳谔点了一下头。
“五年,一日一行,一千八百行。”他说,“一千八百行,你一个人记。将来有人问起这五年,你拿得出来。”
“拿出来,也没有人看。”
“有人看。”柳谔说,“看的人不一定在今日。看的人也许在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他看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可册子在。”
“册子在,人不在。”
“人在册子上。”柳谔说,“你在册子上写了一千八百行,你就在。别人写你的,是别人写的。你自己写的,才是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卷得紧,用一根线捆着。
“这一卷,你拿着。”
“什么。”
“我那一道状的抄本。”柳谔说,“我抄了两份。一份留在家里,一份给你。”
“为什么给我。”
“家里那一份,我走了以后,我妻的兄弟会烧。”柳谔说,“他们怕。怕是对的,烧了就不惹事。你这一份,你不会烧。”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烧。”
“你记一千八百行。”柳谔说,“记一千八百行的人,不烧纸。”
他把那一卷接过来。纸是薄的,捆的线是麻线,打了两个结。
“柳侍御。”
“嗯。”
“这一卷,我放在哪儿。”
“放在你放册子的地方。”柳谔说,“跟册子放在一处。放在一处,将来一起拿出来。”
老仆把席包搬上车,搬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搬完了直不起来,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
“老仆多少岁。”
“六十三。”柳谔说,“跟了我二十六年。他儿子在潼关,没有回来。”
“他知道去循州多远。”
“知道。”柳谔说,“我说了四千里。他说,四千里也是走。他说他走过二千里,再多二千里,也是一步一步。”
车夫把马牵过来。马是枣红的,瘦,肋骨看得出来。马头上有一块秃,秃的地方皮是白的。
“柳侍御。”
“嗯。”
“路上吃什么。”
“干粮。”柳谔说,“走到哪儿,买到哪儿。买不到,就饿一顿。饿一顿不要紧,饿三顿就站不起来。所以我带了三斗米,走到半路,再买三斗。”
“循州有瘴。”
“有。”柳谔说,“去的人,十个里有三个回不来。我五十一了,回来不回来,也不打紧。”
“打紧。”
柳谔看了他一眼。
“你说打紧。”
“打紧。”他说,“你那一卷抄本,我收了。收了,就要有人来取。来取的人,得是写的人。”
柳谔没有说话。他把布在头上按了按,把布角塞进去。
“先生,我走了。”
“我送到这儿。”
“送到这儿。”柳谔说,“送人不过门。过了门,就是送出长安了。送出长安,不吉利。”
他上了车。上车的时候踩了两下踏脚,第一下没有踩稳,第二下才上去。
车动了。车轮压在土上,压出一道辙。辙是新的,土是干的,压下去的时候有一点响。
车走到门洞口,门洞里的风把车帘掀起来,又放下。
帘子掀起来的那一下,他看见柳谔坐在车里,背靠着车壁,两只手放在膝上。
车过了门洞,出了城。
他站在门外十步的地方,站到车看不见了。
城门校尉走过来。校尉三十来岁,腰上挂着一把刀,刀鞘上有一道裂。
“郎君站在这儿做什么。”
“送人。”
“送谁。”
“一个御史。”
“御史。”校尉说,“今日出城的御史,就一个。贬岭南的那个。”
“是他。”
校尉往城外看了一眼。
“他那一状,我听说了。”他说,“他说要三万石。三万石是朝廷的事,我一个守门的,不懂。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送。”
“我送了。”
“你送了。”校尉说,“你送到门外十步。十步,也算送。”
他往城里走。走到门洞里,风换了,从迎面来的风变成从背后来的风。
回到坊里,天还没有黑。窦十一娘在门口择豆子,豆子放在一个竹匾里,匾放在膝上。
“回来了。”
“回来了。”
“送人了。”
“送了。”
“送到哪儿。”
“城门外十步。”
“十步。”窦十一娘说,“送人不过门。过了门,就是不回来了。你没过门,好。”
“他说,送出长安不吉利。”
“不吉利是对送的人说的。”窦十一娘说,“走的人不怕。走的人,走都走了,还怕什么吉利不吉利。”
她把一颗坏豆子捡出来,扔在地上。
“那人多大。”
“五十一。”
“五十一。”她说,“我男人走的那年,四十二。四十二的人,走潼关,走了四十日,没有走到。”
他没有说话。
“他有没有妻。”
“有。留在城南。”
“留在城南好。”窦十一娘说,“留在城南,就有个地方等。等着,日子就有个尽头。跟着走,走到半路,两头都不是地方。”
他上楼,把那一卷纸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十一根断筷,四根弯钉,一张一掌宽的皮纸。他把那卷纸放在皮纸旁边,用断筷压住。
压完,他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
夜里,他把那一卷纸展开,读了一遍。
状不长,一千二百字。起头写东边的兵数,中间写粮,末尾写三日之内可以做的事。
中间那一段,他读了三遍。
状上写:东边见在兵九万,马三千。九万人,一日食米九百石;马三千,一日食料三百石。一日共一千二百石。一月三万六千石。
状上又写:关中的仓,见在粟四十一万石。四十一万石,够九万人吃三百四十日。可这四十一万石,要运。运一石到东边,路上吃八斗,到东边只剩二斗。所以四十一万石,能用的只有八万二千石。
八万二千石,够吃六十八日。
状上又写:若等到十一月,道冻,车不行,只能用人背。人背一石,路上吃一石二斗。背到东边,什么也不剩。
末尾三行是他自己的话:臣请以三月之内,发兵三万,就食于东。过三月,请以六万。过十一月,请以十万。十万之众,非关中之力所能给。
他把这三行读了两遍。
“请以三万,过三月,请以六万。”
他把卷子卷起来,用原来那根麻线捆上,打了两个结。
灯芯短了,火小。他没有剪。
车过了门洞。门洞里的风把车帘掀起来,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