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八月廿九(759.8)
八月廿九,他把一个月的账算了一遍。
算账用一张纸,一支笔,一把算盘。算盘是从当铺赎回来的,赎价四十文,珠子缺两个,缺的地方他用竹签补上。
先算收。药钱:这个月看了七十三个病人,一个三文,二百一十九文。其中免了十一个,实收一百八十六文。另有卖药不看病的三回,一回五文,十五文。合二百零一文。
再算支。米三斗,一斗六十八文,二百零四文。炭一担,三十文。油一斤,二十四文。纸二十张,十文。墨一锭,八文。房租一季一百二十文,这个月摊四十文。合三百一十六文。
二百零一减三百一十六,差一百一十五文。
他把这个数写在纸角上,看了很久,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数:一百二十六。
一百二十六是编目的钱。四十二件,一件三文。
一百二十六加二百零一,是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七减三百一十六,剩十一文。
十一文。
他把算盘珠子拨回去,重新算了一遍。这一遍他先算支,再算收。
支三百一十六。收三百二十七。剩十一。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八月,剩十一。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夹进簿里。
巳时,那个老妇又来了。还是带着孙子,孩子比五月里高了一点,脸不红了,咳。
“先生。”
“坐。”
老妇不坐,把孩子往前推了一步。
“咳了十日。”她说,“白日咳,夜里也咳。夜里咳起来,坐起来就好一点。”
他把孩子的手拿过来,看指纹,看指甲。指甲是白的,白得没有血色。
“吃什么。”
“粥。”老妇说,“粥里放盐末子。”
“一日几顿。”
“两顿。”老妇说,“有时候一顿。”
他把孩子抱到柜台上坐着,掀开衣裳看胸口。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看得出来,肋下的皮是松的。
“他有虫。”
“虫。”
“肚里有虫。”他说,“虫吃了他的饭。吃了饭,人就不长。你给他吃的粥,一半给虫吃了。”
老妇的脸动了一下。
“那怎么办。”
他从第九格取药,取的是干漆、芜荑,两味,各一钱,研成粉,分成两包。
“一包,早晨空肚子吃,拿粥送。”他说,“吃了要泻。泻出来的东西,你不要看,埋了。”
“埋了。”
“埋深些,二尺。”他说,“埋完洗手。”
“先生,多少钱。”
“不要钱。”
“上回也不要。”
“上回是上回。”他说,“这回药是我自己采的,采的日子不算钱。”
老妇站着没有动。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先生,我还有一句话。”
“说。”
“家里的米,吃到前日。”
他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后屋,把米袋提出来。袋里还有七升。
他倒了四升在一只布袋里,扎了口,放在柜台上。
“四升。”他说,“吃十日。十日以后,再来。”
老妇看着那只布袋,没有伸手。
“先生,这不行。”
“行。”
“我不能拿。”
“拿了。”他说,“孩子的虫泻出来,要吃粥。没有粥,泻了就要脱。”
老妇把布袋抱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肩在抖,抖了三下,停了。
“先生贵姓。”
“姓李。”
“李郎君。”她说,“我姓吴,住在坊西头,第七个门。我家里还有一个媳妇,一个孙女。我记着这四升。”
“不必记。”
“要记。”她说,“不记,我夜里睡不着。”
老妇走了。走的时候孩子在她前头,走两步回一次头。
午时,粮料院的人送了一张帖子来。
帖子上写着:编目钱一百二十六文,准支。
下头一行是空的,空的地方原本要写日子。
他把帖子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什么时候支。”
送帖的人说:“帖子上写着准支,就是准了。日子要等库里有。”
“库里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那人说,“去年的秋后,到今年三月才支。今年三月那一笔,还有十一个人没有领。”
“为什么没有领。”
“领要本人去。”那人说,“本人去了,要画押。有的人不识字,画的押不像。不像,就要重画。重画三回不对,就要等下一回。”
“我等。”
“你识字。”那人说,“你画押不会错。”
他把帖子夹进簿里,跟那张算账的纸夹在一处。
抽屉最里头还有一张纸,是七月初七从比部领回来的收条。
收条上写:收纸一卷,长一尺二寸,宽一尺八寸,无印,烧去一寸七分,内名四百七十一。
末尾一个比部的小印,一个字。
他把收条也夹进簿里。三张纸夹在一处,厚了一分。
未时,王炭来了。他挑着一担炭,一头重一头轻。
“先生。”
“放下。”
“这一担,是给你的。”
“为什么。”
“上回那一包药,我没有给钱。”
“给了三文。”
“三文是上回的。”王炭说,“这一担是我自己的炭,山上烧的,不算钱。”
他看着那一担炭。炭是硬的,断面发亮,敲一下有响。
“这一担多少斤。”
“六十斤。”
“六十斤,市上四十八文。”他说,“我给你四十八。”
“先生。”
“四十文,我给你四十八。”他把钱数出来,摆在柜台上,“剩下十二文,你拿回去。你家里有孩子。”
王炭站着没有动。
“先生,我有三个孩子。”他说,“去年冬天,老二没了。”
他把钱往柜台里头推了推。
“怎么没的。”
“咳。”王炭说,“咳了一个月。开头是夜里咳,后来白天也咳。我给他垒了床,垒到二尺;屋里砌了墙,砌三尺。都不管用。”
“多大。”
“六岁。”
“请人看过没有。”
“请过。”王炭说,“请的是坊东的郎中,开了三包药,九文。吃了两包,第三包没有吃完。”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那个时候不认识先生。”他说,“我要是早认识先生,就不一样了。”
他没有接话。他从第三十六格取药,白及一钱,甘草一钱,研成粉,包成两包。
“这一包,给你的老大。”他说,“秋天到了,天一凉,孩子就要咳。天一凉就给他吃,一包吃三日。吃完了,再来。”
“先生,这要多少钱。”
“不要钱。”
“不行。”
“行的。”他说,“这一包是我自己的药。我自己的药,我说了算。”
王炭把药包收进怀里,收得很小心,像收一件硬东西。
“先生。”
“嗯。”
“我这一冬,能卖多少炭。”
“去年卖多少。”
“去年卖了八十担。”王炭说,“今年炭贵。皇城里要炭,军中也要炭。我听说,军中的炭,一担给六十文。”
“那你今年能卖一百担。”
“一百担。”王炭说,“一百担,一担四十八,是四贯八百文。四贯八百文,够买米七石。”
“七石,够吃多久。”
“五个大人,三个孩子,一日一斗半。”王炭说,“七石,够吃四十六日。”
他把炭挑到后院,码在墙根下。码的时候一头重一头轻,他挑了两回才挑平。
“先生,我走了。天黑以前要回去,山上还有一窑。”
“王炭。”
“嗯。”
“窑里烧炭,几个人。”
“两个。”王炭说,“我和我大儿子。他十一了,能搬柴。”
“窑口要留风。”
“留了。”王炭说,“留小了,炭不透;留大了,柴成灰。”
他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还要说什么,没有说。
申时,他坐在柜台后头,把簿翻开。
八月这一页,从初一起,一行也没有。初十那一格有半个字,是他提笔又放下了。
他把笔蘸了墨,在廿八那一格写。
字写得很小。小到要贴近了才看得清。
写的是:八月廿八。八分九厘六毫。药二两一钱四分。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一行。
这一行比前几个月的行都短。前几个月的行末尾还有别的字,有的是“米五十六”,有的是“雨”。这一行只有三样:日子,火候,药。
他把笔又拿起来,在廿九那一格写。
这一行更小。小到“八”字只有半个米粒大。
写的是:八月廿九。同前。
写完,他把簿合上。
火候从五月起就没有动过。五月是八分九厘六毫,六月是,七月是,八月还是。
五月里他写过一回“未进”,六月里写过一回“未进”,七月里没有写,八月里也没有写。
不写,是因为没有可写的。火候不动,药不动,人也不动。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衬布。衬布上最末一行是八月廿六写的:三横一竖。
他把袖子放下来。
日头落到坊墙后头。坊门那头,鼓开始响。
他没有出去听。他坐在柜台后头,数鼓声。数到一百,数到二百。
数到三百的时候,门外有人过。脚步很轻,走过去,又走回来,走回来,又走过去。
他起身,把门开了一条缝。
巷子里没有人。
他把门关上,上了闩。
闩是木头的,上闩的时候要抬一下,抬起来,再落下。落下的声音很闷。
他回到柜台后头,把簿翻开,看了一眼廿九那一行。
他把簿翻回七月。七月有十四行,八月有两行。
十四行与两行中间,没有别的。
“同前”两个字,是他写得最小的两个字。
帖子上那个空着的地方,他用指头按了一下。按下去,纸有一点软。
帖子上的日子空着。空着的地方,比写着字的地方长。